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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宫宴设局 翌日天未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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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未亮,司灯局便已开了库门。
太后寿宴设在含章殿,内外共用宫灯一百零八盏。灯罩换了新绢,铜枝擦得明亮,连蜡都要挑颜色最正、燃时无烟的。掌事女官站在库门前逐一点名,声音被晨雾压得又尖又冷。
念到“阿令”时,四周安静了一瞬。
青芜替她系好灯牌,低声道:“西席坐的都是中书省与郑家的门生。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连喊冤都未必有人听见。”
沈令仪将灯芯剪齐,神色平静:“所以才要去。”
“阿令。”
“青芜。”她抬眼,声音仍轻,“三年前,有人替我父亲写了一张认罪书。昨日,我才知道那只手还活着。如今它自己走到我面前,我若退,往后每逢落雪,都要记得今日是我自己放它走的。”
青芜张了张口,最终只把一枚暖手的小铜炉塞给她。
“活着回来。”
同样四个字。
昨日裴烬也这样说过。
她合拢手指,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迟疑一并握死。
含章殿前,天色将明未明。
沈令仪到得早,先验西席十二盏灯。每一盏灯的铜座、灯芯、火油、灯罩,她都亲手看过,验完便用细线在灯耳内侧打一个结。
十二盏,十二个结。
负责殿中陈设的内侍皱眉:“好端端的灯,系什么线?”
“验记。”
“宫中灯器自有册籍,何须你多此一举?”
沈令仪抬眼看他:“昨夜司灯局送来的灯是十二盏,今晨我验的也是十二盏。若午后有人换了一盏,册籍会自己开口吗?”
那内侍脸色一沉:“谁敢在太后寿宴上换灯?”
“最好无人敢。”
她语气平淡,却没有退让。
“若真出了事,大人尽可说是奴婢多虑。可若出了事,这十二根线,便能替诸位省一场牢狱。”
旁边几个宫人神色微变,再无人拦她。
午时过后,百官入宫。
沈令仪立在含章殿西廊,手执长柄灯挑,远远看见一行人踏过丹墀。
为首者年近五旬,紫袍玉带,鬓边微霜,眉目端正得近乎慈和。一路上,内侍向他躬身,年轻官员随在身后,连守门禁军的声音都比平日低了三分。
中书令,郑怀章。
三年前,父亲倒下后,便是这个人接过中书省的印。
沈令仪曾在父亲书房里见过他。
那时他还称父亲一声“沈相兄”。后来父亲问斩,他却第一个上奏,请陛下“以儆效尤,勿徇旧情”。
世间最锋利的刀,原来未必沾血。
沈令仪垂下眼。
郑怀章从她面前经过,没有看她。
倒是随在后头的韩恕停了一步。
他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眼尾下垂,乍看有几分文弱。昨日密档上那一行“韩恕,座师郑怀章”,此刻像从纸上走了下来。
沈令仪提灯退避,恰好让出半步。
韩恕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灯牌上。
“司灯局?”
“是。”
“叫什么?”
“阿令。”
韩恕笑了一下:“这名字倒轻。”
沈令仪也笑:“贱名好养。”
她说得温顺,手却不动声色地将灯牌往里收了半寸。
韩恕目光果然跟着移了一下。
只那一下,已经够了。
他不是在看她。
他在看她身后的西三灯。
沈令仪垂眸退开,心里却一点点冷下来。
西三灯。
恰是她今晨验过、灯耳内系着第三根白线的那一盏。
半个时辰后,裴烬从东廊过来。
他今日未着朝服,仍是监察司玄衣,乌金束带压得整个人冷而利。百官见他,多半噤声,连郑氏门生也只敢远远避开。
沈令仪趁换灯油时从他身旁经过。
“韩恕看了西三灯。”她低声道。
裴烬脚步未停:“你想怎么做?”
沈令仪微怔。
她原以为他会命人立刻封灯。
“不是你设的局?”
“本官只把你送进来。”裴烬淡声道,“棋怎么走,是你的事。”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道:“那便什么都不做。”
裴烬侧眸。
“韩恕既看了西三灯,说明他在等那盏灯发生什么。”沈令仪道,“现在封灯,只能抓一只手。我要看的是,谁让这只手伸出来。”
“若灯里藏的是刀呢?”
“那便让刀出来。”
裴烬看着她。
沈令仪迎上他的目光:“裴大人既拿我做饵,总不能临到鱼咬钩,又心疼饵。”
风穿过长廊,吹得她鬓边碎发轻动。
裴烬沉默片刻,忽然道:“本官不心疼饵。”
“那就好。”
“本官只是不喜欢失手。”
沈令仪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今日便请大人,别失手。”
那一刻,他们像两个各怀旧债的人,暂且把刀放到了同一边。
裴烬没有再拦她。
申时,含章殿开始试灯。
沈令仪亲手点亮西席十二盏宫灯。
第一盏,稳。
第二盏,稳。
点到第三盏时,她的指腹在灯耳内侧轻轻一触。
白线不见了。
灯被换过。
可铜座、灯罩、火油,甚至蜡色都与原来一般无二。若非那根细线,任谁也看不出异样。
沈令仪没有停。
她照旧点火。
灯焰“噗”地一声亮起来,平稳,明净,看不出半分问题。
殿外传来脚步。
韩恕正与两名中书省官员说话,经过西廊时,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来。
沈令仪背对着他,将长柄灯挑搁回架上。
随后,她故意从袖中取出一小截白线,系在第四盏灯耳内。
韩恕的脚步乱了半拍。
只半拍。
可沈令仪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原来如此。
对方知道她留了验记,却不知道她记在哪一盏。换灯的人把第三盏换走,却怕留下痕迹,于是将所有能看见的线头都剪掉。
如今她故意把线系到第四盏,便是在告诉暗处的人——她没有发现。
身后,韩恕很快恢复了脚步。
沈令仪垂眼,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点极淡的快意。
三年前,是他拿一张假供词骗过天下人。
今日,她也骗了他一次。
只是这一次,谁入局,尚未可知。
暮色渐沉。
寿宴前一刻,郑怀章终于在西席落座。
他身旁坐着韩恕,身后侍立数名郑氏门生。沈令仪提灯经过时,韩恕忽然开口:“阿令姑娘。”
她停下。
韩恕笑着指了指案边那盏酒灯:“火小了。”
沈令仪上前添油。
就在她俯身时,韩恕压低声音:“宫里活得久的人,都懂一件事。”
“请大人赐教。”
“看见不该看的,要学会忘。”
沈令仪的手很稳,油线一滴未洒。
她将灯芯挑亮,才轻声道:“奴婢愚钝,记性不好。”
韩恕满意地笑了。
下一刻,沈令仪抬眼看他。
“可惜有些字,见过一次,便忘不掉。”
韩恕脸上的笑僵住。
不过一瞬,他便恢复如常:“姑娘识字?”
“只略识几个。”
“比如?”
沈令仪看着他,一字一顿。
“比如,恕。”
韩恕手中的酒盏,轻轻磕在案上。
清脆一声。
郑怀章侧过头:“怎么了?”
韩恕强笑:“无事,手滑。”
沈令仪已提灯退下。
三年前那张纸并未烧尽,死人也未必永远沉默。
恐惧本身便是绳索。一个人越怕被认出来,越容易自己露出破绽。
她走到西三灯旁,指尖再次掠过冰冷铜座。
灯仍好端端亮着。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不安。
太安静了。
韩恕被她惊过,郑怀章却从始至终没有看她第二眼。温氏的人也没有出现,仿佛昨日慈宁宫的一场审问、一名内侍的招供,都只是落入雪里的灰。
这不像郑家。
更像有人已经准备好另一只更大的手,等着在灯火最盛时,将所有痕迹一把抹去。
殿外钟声响起。
第一声。
百官起身。
第二声。
宫门缓缓合拢。
第三声。
太后銮驾将至。
沈令仪抬头看向满殿灯火。
一百零八盏宫灯,将朱梁金瓦照得亮如白昼。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沈府那场火,也是这样亮。
亮得所有人都看见沈家倒下,却没有一个人看见是谁点的火。
身侧忽然有人停住。
裴烬没有看她,只淡淡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令仪望着西三灯。
那盏被人换过的宫灯,在风里轻轻一晃。
“不后悔。”
她道。
“我只是想知道,今夜到底是谁先怕。”
话音落下,殿门开启。
满堂宫灯同时一颤。
西三灯的火焰忽然矮了一寸。
沈令仪的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灯牌。
她知道。
鱼已经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