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39、回去也不是从前 孟绮和宋尧

　　宋尧约的地方不是餐厅，也不是他们以前住过的旧街。
　　他发来一个地址，孟绮到的时候才发现是家家具店。周日下午人不少，门口摆着打折样品，沙发区坐了几对年轻情侣，有人在量尺寸，有人在争床垫软硬。宋尧站在收银台旁，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她便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孟绮没接：“不是说谈清楚？”
　　“顺便买张桌子。”
　　“你叫我来替你挑家具？”
　　“那边有咖啡馆，逛完坐。”
　　“宋尧，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故意什么？”
　　“把谈分手弄得像逛宜家。”
　　“我们也没复合，怎么叫分手？”
　　孟绮看了他两秒，接过咖啡：“学得挺快。”
　　宋尧笑了一下。
　　三天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整个人松了些。以前他见她，总像绷着一根线，哪句话都等着她给答案。今天反而没有。
　　他真要买桌子。一室一厅原本那张太窄，放电脑以后没地方吃饭。宋尧量过尺寸，把数据存在手机里，走到一张原木餐桌前停了很久。
　　孟绮看标签：“丑。”
　　“哪里丑？”
　　“腿丑。”
　　“桌腿你也看？”
　　“不然桌子飘着？”
　　宋尧又往前走。
　　第二张她说颜色老气，第三张太像会议室，第四张价格便宜，但边缘贴皮已经有一点翘。宋尧本来嫌她难伺候，最后倒真把那张有问题的排除了。
　　“你现在眼光很贵。”他说。
　　“是你以前眼光太便宜。”
　　“以前也买不起。”
　　“所以呢？”
　　“所以以前你说丑，我只能说能用。”
　　孟绮抬眼看他。
　　宋尧没有借机翻旧账，低头继续看桌子：“现在买得起一点，可以挑。”
　　最后选了一张不算贵的，尺寸正好，桌腿孟绮也勉强看得过去。宋尧付款时没有问她意见，只让店里周三送货。
　　走出家具区，孟绮问：“你叫我来，是为了证明现在买得起桌子了？”
　　“不是。”
　　“那为什么要我看？”
　　宋尧想了想：“以前家里每件东西都是我们一起挑的。新房子搬进去以后，我什么都不想买，觉得随便都行。后来发现不是随便，是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所以拿我练习？”
　　“你嘴毒，适合排除错误答案。”
　　孟绮笑了一声：“收费。”
　　“咖啡算。”
　　“难喝。”
　　“那一会儿请饭。”
　　“不吃。”
　　“为什么？”
　　“怕你又默认我们约会。”
　　宋尧看了她一眼：“今天算。”
　　“谁同意？”
　　“我。”
　　“单方面？”
　　“反正你也不承认。”
　　两个人一路斗嘴，反而比前几次轻松。
　　咖啡馆就在商场顶层。宋尧选了角落的位置，孟绮坐下后先把手机放到桌面：“说吧。”
　　“说什么？”
　　“不是你约我谈清楚？”
　　“哦。”
　　宋尧慢吞吞喝了一口水。
　　孟绮眯起眼：“你忘了？”
　　“没忘。只是不知道从哪开始。”
　　“那我开始。”
　　“行。”
　　“你还想和我复合吗？”
　　宋尧没想到她第一句这么直接，停了几秒：“想。”
　　“还想？”
　　“嗯。”
　　“那为什么三天没找我？”
　　“想看看不找会怎么样。”
　　“结果呢？”
　　“也会过。”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孟绮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终于有一点像今天该谈的东西。
　　宋尧靠在椅背上：“林嘉宁走以后，我头两天很乱。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她退出，我和你之间就简单了。后来发现不是。她真走了，我反而开始想，我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想明白了？”
　　“没有完全。”
　　“那今天白谈？”
　　“至少明白了一部分。”
　　宋尧看着她，“我很想赢一次。”
　　孟绮没说话。
　　“你当年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输给程既川。后来你和他过了五年，我每次听说你还在他身边，都更确定是我输。现在他走了，我第一反应不是你过得好不好，是终于轮到我了。”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有点难堪，却没有停。
　　“我想让你后悔，想让你承认当年跟我更好，后来又想让你重新选我。只要你回来，好像就能证明我这七年没那么可笑。”
　　孟绮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
　　“挺可笑的。”
　　“我知道。”
　　“我说你。”
　　“听出来了。”
　　孟绮笑了。
　　宋尧也笑，笑完才继续：“可我还是喜欢你。这个也是真的。”
　　“我知道。”
　　“你呢？”
　　“也喜欢。”
　　“现在？”
　　“现在。”
　　宋尧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那怎么就不行？”
　　这个问题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但这次孟绮没有烦。
　　她想了想：“你刚才买桌子的时候，是不是挺开心？”
　　“还行。”
　　“以前我们买桌子不开心。”
　　宋尧皱眉。
　　“以前租房那张折叠桌坏了，我想换新的。你说搬家以后再买，先用胶带缠。后来用了快一年。那时候我特别烦你。”
　　“我记得。”
　　“你觉得省三百块很重要，我觉得每天看一张破桌子很烦。谁都没错，就是烦。”
　　宋尧没有反驳。
　　孟绮继续道：“现在你买得起桌子，我也不用等你同意。我喜欢贵一点的东西，你不用觉得我虚荣；你想省钱，我也不用陪你省。我们都比以前好过了。”
　　“那不是更适合？”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问题不是那张桌子。”
　　孟绮看着他，“你想过一种日子，我想过另一种。以前我们没钱，所以都以为有钱就好了。现在有点钱了，才发现还是不一样。”
　　宋尧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过什么日子？”
　　“舒服，别管我，今天不想上进就不上进，明天突然想折腾点什么也别问值不值。最好谁也别拿未来逼我。”
　　“这不是过日子。”
　　“对你来说不是。”
　　“那对谁来说是？”
　　“对我。”
　　宋尧皱着眉，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
　　孟绮问：“你呢？”
　　“我想要确定。”
　　“我知道。”
　　“房子、工作、关系，最好都确定。我不喜欢今天这样明天那样。”
　　“所以你受不了我。”
　　“我以前以为是你没长大。”
　　“现在呢？”
　　“现在发现你就是这样。”
　　孟绮笑：“失望吗？”
　　“挺失望。”
　　“巧了。”
　　“你也失望？”
　　“你以前说以后会轻松一点。我真以为你以后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管的人。”
　　宋尧被她逗笑：“我怎么可能？”
　　“所以啊。”
　　他们都笑了一会儿。
　　奇怪的是，真把话说开以后，反倒没那么难受。没有谁辜负谁，也没有哪个第三者可以怪。只是两个曾经很爱的人，终于承认彼此想要的生活从来不是一套。
　　宋尧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之前那几次呢？”
　　“什么？”
　　“睡觉。”
　　孟绮喝了口咖啡：“你满意吗？”
　　“孟绮。”
　　“我挺满意。”
　　“我在认真问。”
　　“我也认真回答。”
　　宋尧耳根有点红，骂了句脏话，孟绮笑得趴在桌上。等笑够了，她才说：“身体合适不代表日子合适。”
　　“你就非要分这么开？”
　　“我现在能分开。”
　　“那我不能。”
　　“所以以后别睡了。”
　　宋尧抬头。
　　这句话比“别复合”更像结束。
　　“你说真的？”
　　“嗯。”
　　“为什么？”
　　“你每次睡完都自动升级关系，我嫌麻烦。”
　　“那我以后不升级。”
　　“你做不到。”
　　“我可以试。”
　　“别试。”
　　孟绮这次没有笑，“宋尧，你要的是女朋友，不是偶尔想你才来的旧情人。我给不了，就别拿身体骗自己。”
　　宋尧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安静下来。
　　“你以前不会这么为我想。”
　　“以前我自己的事都想不清。”
　　“现在想清了？”
　　“一小半。”
　　“另外一大半呢？”
　　“慢慢来。”
　　他点头。
　　过了很久，宋尧问：“钥匙还想要吗？”
　　孟绮摇头。
　　“房子以后也不去？”
　　“看情况。”
　　宋尧瞪她。
　　“朋友不能去？”
　　“谁跟你做朋友？”
　　“那算了。”
　　“你这人真小气。”
　　“我刚被拒绝复合，还要大方给前女友留门？”
　　“有道理。”
　　谈到这里，反而像真的结束了。
　　宋尧买单，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商场门口时，外面下了点雨。宋尧站在檐下叫车，孟绮看了一眼他的手机，目的地不是新住处。
　　“去哪？”
　　“公司。”
　　“周日？”
　　“去拿材料。”
　　“哪家公司？”
　　宋尧没立刻回答。
　　孟绮看他。
　　“外地那个。”
　　她愣了一下。
　　“不是不面了？”
　　“重新联系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准备走？”
　　“如果谈得合适。”
　　孟绮沉默几秒：“林嘉宁也在那个城市。”
　　“我知道。”
　　“因为她？”
　　“不是。”
　　宋尧笑得有点无奈，“你看，我现在也得证明不是为了谁。”
　　孟绮没说话。
　　他继续：“那个岗位本来就更好。以前我不去，是想回来看看你有没有可能。现在可能看完了，工作还是工作。”
　　“她会不会觉得你追过去？”
　　“那是她的事。”
　　“学得不错。”
　　“跟你学的。”
　　车到了。
　　宋尧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孟绮坐进去前忽然问：“如果她以后找别人呢？”
　　“难受。”
　　“然后？”
　　“然后继续上班。”
　　孟绮笑了一下。
　　“行。”
　　宋尧也笑：“别总一副老师验收的样子。”
　　“怕你毕不了业。”
　　“你先管好自己。”
　　车门关上。
　　宋尧站在路边，没有再说下次见。
　　孟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会儿，直到车转弯，人影看不见了。
　　她确实有点难受。
　　但没有想下车。
　　晚上回到公寓，乔曼宁还没回来。孟绮一个人在厨房找吃的，翻出谢忱上次留下的那盒鸡蛋，煎坏了一个，第二个勉强能看。
　　她拍照发给谢忱。
　　你上次那个蛋怎么煎的？
　　谢忱回：
　　锅热再放油。
　　我放了。
　　你锅没热。
　　你又没看见。
　　对面发来一句：
　　边缘发白，油没温度。
　　孟绮低头看盘子里的蛋，居然真是。
　　她问：
　　今天搬完了？
　　嗯。
　　新房怎么样？
　　能住。
　　第一顿吃什么？
　　这次谢忱发来一张照片。还是那个小电饭煲，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旁边多了半只烧鸡。
　　孟绮回复：
　　发财了？
　　楼下打折。
　　她笑了半天。
　　谢忱又发来一张照片。
　　窗边摆着两只纸箱，床已经铺好，工具包靠墙。十二平米的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有一盏便宜的夹灯，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灰色，长度不够，下面露着一截窗。
　　孟绮放大看了一会儿。
　　窗帘这么丑。
　　免费的。
　　我给你买。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先停住。
　　谢忱那边也很久没有回复。
　　孟绮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她删不回来。
　　两分钟后，谢忱回复：
　　不用。
　　孟绮问：
　　为什么？
　　能用。
　　她盯着屏幕。
　　宋尧以前说过无数次。
　　能用。
　　桌子能用，洗衣机能用，旧沙发能用。她最讨厌听这句话。
　　可从谢忱嘴里说出来，她第一反应不是烦，而是想问一句——你不觉得丑吗？
　　她没问。
　　谢忱下一条已经发来：
　　房东说可以自己换，退租时装回去。以后看见合适的我自己买。
　　孟绮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行。
　　只有一个字。
　　没再说替他买。
　　晚上十一点，乔曼宁才回来。
　　她脸色不太好，进门先倒了大半杯水。孟绮看她：“蒋元？”
　　“不是。”
　　“罗正谦？”
　　乔曼宁抬眼：“你现在怎么只有这两个选项？”
　　“还有你妈？”
　　“更不是。”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罗正谦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项目由我合伙人继续跟进。
　　乔曼宁当时正在电影院，蒋元坐在旁边。她看到后出去回了电话。
　　“为什么换人？”她问。
　　罗正谦说：“利益冲突。”
　　“什么利益冲突？”
　　“不是业务上的。”
　　“那是什么？”
　　电话那边停了很久。
　　“最近我们的工作联系有点超过我原本设定的频率。”
　　乔曼宁没有说话。
　　罗正谦继续：“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觉得现在换人更合适。”
　　“我们做了什么吗？”
　　“没有。”
　　“那为什么换？”
　　“就是因为还没有。”
　　这句话让她在影院走廊站了很久。
　　“罗正谦，你是在躲我？”
　　“算提前避开。”
　　“你觉得我会对你怎么样？”
　　“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他笑了一下。
　　“怕我自己判断错。”
　　现在，乔曼宁坐在孟绮对面，把这段话简单说了一遍。
　　孟绮听完，第一反应是：“他喜欢你。”
　　“别瞎说。”
　　“那为什么换人？”
　　“他说避免误会。”
　　“谁误会？”
　　“我怎么知道。”
　　“蒋元？”
　　“他没提。”
　　孟绮靠到椅背上：“乔曼宁，你现在什么感觉？”
　　“烦。”
　　“就烦？”
　　“还有一点被冒犯。”
　　“因为？”
　　“他凭什么自己判断需要退？”
　　话说完，乔曼宁自己先停住。
　　孟绮看着她，没笑。
　　因为这句话太熟悉了。
　　她们两个最近都在遇见同一种事——有人替她们决定关系该停在哪里。
　　只不过宋尧想往前一步，孟绮不愿意；罗正谦先退了一步，乔曼宁却突然不舒服。
　　“你想让他继续？”孟绮问。
　　乔曼宁没有立即回答。
　　客厅安静了几秒。
　　“工作没结束。”她说。
　　孟绮点头：“我问的不是工作。”
　　乔曼宁拿起水杯，没有再说。
　　孟绮也没逼她。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宋尧发来航班截图。
　　周三过去面试。
　　下面只有一句：
　　这次不是为了谁。
　　孟绮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加油。
　　没有挽留。
　　另一边，乔曼宁打开罗正谦的对话框，打了一句：
　　我不同意换人。
　　她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一边，谁也没再说话。
　　有的人终于决定走。
　　有的人却在别人先退开以后，才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不想让他那么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