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37、谁说我们复合了 把“喜欢”

　　宋尧第二天早上比孟绮先醒。
　　他睡在外侧，起床时动作很轻，还是把她弄醒了。孟绮睁开眼，只看见他弯腰捡地上的衬衫，背上有两道很浅的抓痕。她盯了几秒，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几点？”
　　“八点半。”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买早饭。”
　　“外卖不会送？”
　　宋尧扣衬衫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你以前不是嫌外卖咖啡难喝？”
　　“以前还嫌你工资低。”
　　“孟绮。”
　　她闷在被子里笑。
　　昨晚宋尧留下以后，两个人没有再提谢忱。或者说，宋尧几次想开口，都被孟绮堵了回去。后来灯关了，事情自然变得简单。身体熟悉得令人讨厌，连他什么时候会低头吻她肩膀、她不耐烦时会用哪只脚踢他，竟然都没彻底忘。
　　可早上醒来以后，生活又开始有名字。
　　宋尧去厨房烧水，翻了半天没找到咖啡豆，最后只能用孟绮柜子里那盒快过期的胶囊。她披着睡袍出来时，他已经把客厅昨晚乱掉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自己的皮带搭在椅背上，手机充着电，连换下来的袜子都塞进了洗衣篮。
　　孟绮停在洗衣篮旁边：“拿出来。”
　　“什么？”
　　“你的袜子。”
　　宋尧正在倒咖啡：“等会儿一起洗。”
　　“谁跟你一起洗？”
　　他回头看她，似乎没反应过来。
　　孟绮用两根手指把那双袜子夹出来，丢到他的外套上：“住一晚可以，别往我洗衣机里发展。”
　　“至于吗？”
　　“至于。”
　　“我们以前内裤都一起洗。”
　　“以前那台洗衣机八百块。”
　　宋尧被她噎住，半天才说：“你现在对钱的态度还挺灵活。贵了反而不能一起洗？”
　　“我现在对人的态度也灵活。”
　　她从他手里拿走咖啡，尝了一口，皱眉：“难喝。”
　　“家里就这个。”
　　“我家。”
　　“行，你家。”
　　宋尧语气里已经有点无奈，却没有真生气。他拿手机点早餐，顺手问：“中午吃什么？”
　　孟绮抬眼：“你不走？”
　　“今天周六。”
　　“所以？”
　　“没安排。”
　　“我有。”
　　“什么安排？”
　　“睡觉。”
　　宋尧低头点了几下屏幕：“那下午呢？”
　　“也睡。”
　　“晚上？”
　　孟绮看着他：“宋尧，你是在排课？”
　　“我就问问。”
　　“问这么细干什么？”
　　他没回答，继续点单。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是猎头。孟绮本来没留意，直到听见宋尧说：“下周二可以面，外地那边先不用安排了，我暂时不考虑过去。”
　　她抬起头。
　　宋尧走到阳台边继续讲电话。对方大概劝了几句，他只说个人安排有变化，想优先留在本地。
　　孟绮等他挂断，才问：“外地工作不面了？”
　　“嗯。”
　　“为什么？”
　　宋尧看她一眼：“不是说过了吗，我先留这边。”
　　“我以为你只是没走。”
　　“有区别？”
　　“很大。”
　　他把手机放下：“孟绮，我租了一年房，也在这边重新投工作，你觉得我是在度假？”
　　“那是你的决定。”
　　“对，是我的决定。”
　　“所以不要每次做完，都让我看见。”
　　宋尧的脸色慢慢淡了：“我接个电话也算让你看？”
　　“你明知道我在旁边。”
　　“我是不是以后接工作电话还要出去？”
　　“你别偷换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早餐还没送到，厨房里咖啡机滴完最后几滴，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孟绮捧着那杯难喝的咖啡，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的意思是，你留不留下、去哪工作、房子租多久，都别拿来证明什么。”
　　“我证明什么了？”
　　“证明你很认真。”
　　宋尧看了她一会儿：“我本来就认真。”
　　“我知道。”
　　“那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孟绮。”
　　他最受不了她这样。明明每句话都承认，合在一起却什么也不给。
　　门铃响了。
　　早餐送到。宋尧去开门，拿回来两个纸袋，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还有孟绮以前喜欢吃的那家酸奶碗。她看了一眼包装，没说什么，坐到餐桌旁开始吃。
　　宋尧也坐下。
　　两个人安静了几分钟，他忽然说：“下午高远他们有个局。”
　　“谁？”
　　“我以前公司的同事，你见过。”
　　孟绮想起来一点。大学毕业那几年，宋尧的同事聚会她参加过几次，一群人挤在烧烤店里，谁升职谁加薪都要被起哄着请客。
　　“我不去。”
　　“他知道我留下了，叫我过去。”
　　“那你去。”
　　“他让我带你。”
　　孟绮抬头。
　　宋尧说得很自然：“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他听出来我这边有人。”
　　“你说是谁了吗？”
　　“说了。”
　　“怎么说的？”
　　他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停，孟绮已经知道了。
　　“女朋友？”
　　宋尧没有否认。
　　孟绮把勺子放下：“谁是你女朋友？”
　　“我们现在这样还不算？”
　　“哪样？”
　　“孟绮，非要我一件件说？”
　　“说。”
　　宋尧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火气：“你拿了我家的钥匙，睡了两次，昨晚让我留在这里。我们每天联系，你也知道我为了什么留下。你现在问我哪样？”
　　“这些哪一条等于复合？”
　　“那要什么才算？重新追你三个月，送花，表白，再问一句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至少得问。”
　　宋尧怔住。
　　孟绮靠在椅背上，语气并不重：“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问你有没有机会。”
　　“我没回答。”
　　“你后来去了我家。”
　　“去了。”
　　“还拿了钥匙。”
　　“嗯。”
　　“然后跟我睡。”
　　“对。”
　　宋尧被她一连串坦然的承认弄得脸都沉了：“所以这些在你这里什么都不算？”
　　“算我想见你，算我还喜欢和你睡，算我对你有感觉。”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宋尧笑了一声，是真被气笑的。
　　“你把我当什么？”
　　“旧情人。”
　　“旧情人能做到这一步？”
　　“你做到了。”
　　“孟绮。”
　　“我没骗你。”
　　这句话很重要。
　　宋尧安静下来。
　　孟绮确实没骗过他。从第一次重新见面开始，她就说有感觉不等于回去，接吻不代表开始，拿钥匙也只管开门。只是宋尧把她所有没拒绝的地方都连起来，替她补成了一个答案。
　　他低头看着桌面，半晌道：“那你昨晚为什么让我留下？”
　　“想和你睡。”
　　“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
　　“哪里难听？”
　　“像我就是个——”
　　宋尧没说完。
　　孟绮替他接：“床伴？”
　　他的脸彻底黑了。
　　“你看。”孟绮拿勺子舀了一口酸奶，“你自己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不想和你只是这个。”
　　“我知道。”
　　“你呢？”
　　“我现在不知道想不想更多。”
　　“又是不知道。”
　　“对。”
　　宋尧看了她很久，忽然站起来，把椅子拉出很刺耳的一声。他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外套和皮带，昨晚那双袜子也被一起塞进口袋。
　　孟绮没拦。
　　他走到玄关时，又停住：“那把钥匙还我。”
　　孟绮抬眼。
　　“为什么？”
　　“既然不是女朋友，为什么拿我家钥匙？”
　　“你让我拿的。”
　　“我现在要回来。”
　　“行。”
　　她起身去拿。
　　钥匙还在瓷盘里。孟绮拿起来时，程既川那把旧钥匙被碰得响了一声，旁边是她自己这套公寓的新钥匙。她捏着宋尧那把走过去，递给他。
　　宋尧没想到她真给得这么痛快，手伸出来以后，反倒半天没接。
　　“不要了？”孟绮问。
　　他拿走。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说这句话？”
　　“没有。”
　　“你一点都不难受？”
　　“有一点。”
　　“看不出来。”
　　“那是我长得好。”
　　宋尧闭了闭眼，像是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孟绮却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口翻好。昨晚脱得急，领子压皱了一块。她指尖碰到他脖颈时，宋尧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看。”她说，“我还是会想碰你。”
　　宋尧低头看她。
　　“但这和我愿不愿意当你女朋友，是两件事。”
　　“在我这里不是。”
　　“所以我们才麻烦。”
　　两个人站得很近。宋尧手里还握着刚要回去的钥匙，掌心被金属硌出一道印。
　　“那你到底要多久？”他问。
　　“什么多久？”
　　“想清楚。”
　　孟绮摇头：“我没法给你日期。”
　　“一个月？”
　　“不知道。”
　　“三个月？”
　　“你是在续租？”
　　“我总不能一直这样。”
　　“那你可以不等。”
　　宋尧盯着她：“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我没想让你走。我只是没打算为了留你，提前给答案。”
　　“你以前不是这样。”
　　“你又来了。”
　　孟绮往后退了一步。
　　“宋尧，我以前二十二岁。那时候我会因为你说以后买房，就自动把后面十年都算进去。现在你换了房子、换了工作，我也快三十了，你还想让我用二十二岁的办法谈恋爱？”
　　“那你现在怎么谈？”
　　“先过今天。”
　　“明天呢？”
　　“明天到了再说。”
　　“这叫不负责任。”
　　“所以你可以不接受。”
　　宋尧终于彻底安静。
　　这一刻，他大概真的明白了。孟绮不是在吊他，也不是等他再证明一点什么。她是真的不准备承诺。
　　她甚至愿意因此失去他。
　　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地方。
　　宋尧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以后，孟绮回到餐桌，把剩下半碗酸奶吃完。咖啡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依旧难喝，最后还是倒进了水槽。
　　十点多，乔曼宁回来取电脑充电器。
　　一进门便看见玄关瓷盘里少了一把钥匙。
　　“还了？”
　　“嗯。”
　　“吵架？”
　　“纠正关系定义。”
　　乔曼宁脱鞋进来：“定义成什么？”
　　“没有关系定义。”
　　“宋尧能接受？”
　　“看起来不能。”
　　“然后呢？”
　　“走了。”
　　乔曼宁看了眼餐桌上的两个早餐袋，又看孟绮：“你不难受？”
　　“你们今天怎么都问这个？”
　　“还有谁？”
　　“宋尧。”
　　“说明你看起来确实不难受。”
　　孟绮想了想：“有一点烦。”
　　“不是问烦不烦。”
　　乔曼宁坐到她对面，没像平时那样挤兑，只问：“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
　　“那为什么不试？”
　　“已经在试了。”
　　“你这叫试？”
　　“睡都睡了，还不算？”
　　乔曼宁皱眉。
　　孟绮笑起来：“你们已婚人士是不是都把试理解成一定要进入一段正式关系？”
　　“至少得有基本共识。”
　　“所以现在发现没有了。”
　　乔曼宁没说话。
　　孟绮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刚才把钥匙递出去时，她确实有一瞬间不舍得。不是舍不得那间房，是觉得那扇门以后可能不会再让她随便开了。
　　可如果拿一把钥匙的代价，是自动成为谁的女朋友，她宁愿不要。
　　“他昨晚问谢忱。”她忽然说。
　　“问什么？”
　　“为什么在我家做饭，为什么我替他找房。”
　　“你怎么说？”
　　“跟他没关系。”
　　乔曼宁看着她：“如果你真跟宋尧复合，就有关系了。”
　　孟绮抬眼：“所以我没复合。”
　　逻辑简单得让人没法反驳。
　　乔曼宁拿到充电器，没有马上走。她靠着沙发翻手机，周末原本和蒋元约了看电影，蒋元刚发来两个场次，让她选。
　　孟绮看见：“你们感情修复得不错。”
　　“暂时。”
　　“罗正谦呢？”
　　“休息。”
　　“人休息，还是关系休息？”
　　“本来就没关系。”
　　孟绮笑：“这句话我听着耳熟。”
　　乔曼宁抬头：“少往一起扯。”
　　“我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正说着，孟绮手机响了。
　　不是宋尧。
　　谢忱发来一张房屋照片。十二平米，床挨着窗，墙壁有点旧，但确实有阳光。下面还有一张厨房照片，公共区域不大，灶台倒很干净。
　　下午签。房东不留钥匙，月付。
　　孟绮看了好一会儿。
　　乔曼宁问：“找到房了？”
　　“嗯。”
　　“那挺好。”
　　孟绮没立刻回谢忱。
　　昨天还住值班室的人，今天已经把门、窗、厨房和付款方式都确认清楚。他没说缺钱，也没问她意见，甚至不是在征求许可，只是因为她之前帮忙问过房，所以通知一声结果。
　　孟绮最后回：
　　看着一般。
　　谢忱：
　　住人够了。
　　她问：
　　离这里远吗？
　　地铁四站。
　　孟绮盯着“四站”两个字，莫名觉得有点远。
　　她又问：
　　你不是说下午还有单？
　　看完房再去。
　　押金够？
　　这一次谢忱过了一会儿才回：
　　够。
　　孟绮还想问，手指放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发。
　　乔曼宁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房子不好？”
　　“还行。”
　　“那你一脸不满意？”
　　孟绮把手机扣下：“十二平，能好到哪里。”
　　乔曼宁没拆穿。
　　下午，宋尧没有再联系。
　　晚上也没有。
　　到了第二天上午，仍然没有消息。
　　孟绮把手机看了几次，自己都觉得烦，索性开了静音。
　　中午，谢忱发来转账。
　　88元。
　　她点开。
　　备注：
　　前天厨房、水电和饭钱折算，多的部分算水果。
　　孟绮盯着八十八块，差点气笑。
　　她直接退回。
　　谢忱没收。
　　五分钟后，他发：
　　房签了。以后不借厨房了。
　　孟绮看着那句话，突然觉得这个上午更烦了。
　　一个男人刚把钥匙要回去。
　　另一个男人也找到自己的门。
　　她明明什么都没失去，公寓还是她的，房租照付，冰箱、灯、沙发一样不少。
　　可客厅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起身走到玄关，把程既川那把旧钥匙拿起来，在掌心颠了两下。
　　最后还是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