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摔麦 围读进行到 ...
-
围读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两个人吵了一架。
起因是第十五场戏,陆沉舟和江临在片场后台起了争执,台词不长,但情绪顶得很满。陈望舒念到第三句的时候沈韫打断了他,说了一句“这段情绪不对”,然后开始分析角色动机,语气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陈望舒的雷点上。
“你按自己的理解在演,但陆沉舟不是那么想的,”沈韫的笔尖点在剧本上那行字下面,“他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压着,没到爆发的点,你直接顶上去了,后面的戏就垮了。”
“我读的是剧本写的台词,台词的情绪就在这儿。”
“台词是死的,角色是活的。”
陈望舒把手里的剧本往桌上一搁:“那你来教我怎么演?你来替我演陆沉舟?”
沈韫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我不是教你,我是在跟你对戏。”
“你每句都在给我挑毛病,从第一天到现在,你挑了我多少处了?”
“我挑的是戏,不是你。”
“你说的话做的事都——”陈望舒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上门把了。
“陈望舒。”
沈韫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轻不重的。
陈望舒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摔门出去容易,”沈韫说,“回来呢?”
陈望舒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门拉开,出去了。
走廊里没什么人,他沿着过道走到尽头的楼梯间,在消防门后面蹲了下来。口袋里摸了一圈没摸到烟,才想起来戒烟一个月了,只摸出一颗薄荷糖。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儿冲得他后槽牙一激灵。
他蹲在那儿把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地嚼,嚼完了站起来,在楼梯间里来回走了两趟。
然后他推开门走回去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沈韫还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剧本,笔搁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陈望舒一眼,那一眼不笑也不冷,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回来了。”他说。
陈望舒没接话,走回自己位置上坐下,翻开剧本找到刚才那页:“你说的那个地方,再讲一遍。”
沈韫看了他两秒,然后用笔尖重新点在那行台词下面,把刚才的分析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速更慢,中间还停顿了两处,像是给陈望舒留时间让他消化。
陈望舒听着,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等沈韫讲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把那几句台词重新念了一遍,重音换了两处,节奏放慢了半拍。
念完之后他抬眼看向沈韫。
沈韫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歪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对。”他说。
陈望舒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没绷住。
下午围读结束的时候周明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你俩那场争论我看到了,不劝架,挺好的,互相磨才能出好东西。
陈望舒盯着“互相磨”那三个字看了看,锁了屏。
收拾东西的时候沈韫站起来,经过他旁边,手里那杯凉水还没倒,杯壁在他桌边轻轻磕了一下。
“晚上有空吗?”
陈望舒抬头:“干嘛?”
“请你吃饭。”
“为什么?”
“道歉。”沈韫低头看他,“刚才话说重了。”
陈望舒愣了一下。他认识沈韫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听见这人说道歉。他一时没接上话,低头把包的拉链拉了两遍才开口:“去哪儿吃?”
“路口那家面馆,我常去的那家。”
“你不是不吃碳水?”
“陪你吃。”
沈韫说完就往门口走了,步子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节奏,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上落着黄昏的光。陈望舒拎着包跟上去,在电梯口追上了他。
“你怎么知道我吃面?”
“你围读的时候点过两次外卖,全是面食。”沈韫按下电梯键,偏头看了他一眼,“观察对手是我的职业习惯。”
陈望舒没接话。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并排站着时肩膀之间那几寸的距离。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沈韫侧身让了一步,让陈望舒先走。
陈望舒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那家面馆在路口拐角,招牌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里面坐着零星几桌客人。沈韫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陈望舒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端了两杯茶上来:“沈老师好久没来了,这位是……哎呀这不是陈老师吗!你俩怎么一块儿来了?”
沈韫还没开口,陈望舒先说了:“我俩一起拍戏。”
“哟,那太好了,你俩都演得好,我闺女可喜欢你们了——她昨天还在家看你俩那个采访回放呢!”
老板乐呵呵地去后厨了。
桌面上安静下来,只有两杯茶的热气袅袅地升着。陈望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隔着一团白蒙蒙的蒸汽看沈韫,沈韫正低着头看菜单,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常来这儿?”
“住附近的时候就开始来了。”沈韫抬了抬下巴,“他们家辣椒油是自己炸的,你喜欢吃辣的话可以加。”
“你怎么知道我吃辣?”
沈韫看着他,挑了下眉:“你那两次外卖,一次是麻辣牛肉面,一次是酸辣粉,备注写的是‘多辣谢谢’,还加了三个感叹号。”
陈望舒把茶杯放下了。
“你连我外卖备注都看?”
“同在一个工作室里,想不注意都难。”沈韫把菜单递给他,“点吧,这顿我请。”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陈望舒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层红油和香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沈韫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清汤素面,低头慢条斯理地吃,姿态端得跟在米其林餐厅似的。
陈望舒嚼了两口面,含糊地说了句:“嗯,还行。”
“还行就多吃点。”
“你这话怎么跟长辈似的。”
沈韫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你觉得我像你什么?”
陈望舒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沈韫没听清。
“什么?”
“我说,”陈望舒把面咽下去,抬头看他,“你像我一个前辈。”
沈韫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弯。
“还挺会夸人的。”
陈望舒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耳朵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染了一层薄红。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路灯亮起来,街面上人来人往。隔着玻璃窗,暖黄的灯光和暗蓝的夜色混在一起,桌面上两碗面的热气缠缠绕绕地升上去,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又散了。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那碗面吃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