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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陈望舒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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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舒用了两个晚上把《逆光》的本子看完了。
第一晚看到凌晨两点,合上电脑之后他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脑子里全是剧本最后一页那场戏——两个人在雨里对峙,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喘息,拍了整整一页纸的分镜。周明远在剧本旁边批了一行红字:此处情绪需收着演,越收越有力量。
陈望舒把那行红字看了三遍。
他把电脑合上,翻身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眼前全是沈韫昨晚隔着镜子看他的那个眼神。
第二晚他没忍住,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边翻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手戏的调度。他演的那个角色叫陆沉舟,沉默、执拗、心里藏着说不出口的话;沈韫那个角色叫江临,聪明、通透、什么都看破但什么都不说破。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较劲,戏里戏外都是。
陈望舒把剧本最后一页看完,合上电脑,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本子我看完了,接。
周明远秒回:好,等沈韫那边的回复。
陈望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
三天之后,周明远在群里拉了群。
群名叫“逆光剧组筹备组”,一共六个人,周明远、制片人、编剧、选角导演、陈望舒,和沈韫。
陈望舒看见沈韫的头像出现在群里的时候,正坐在陆昭办公室的沙发上喝咖啡。他呛了一口,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点开沈韫的头像看了一眼。
白色底的,一行手写的字:慢慢来。
他退出去,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开机前两周,周明远把两个人叫到了工作室围读剧本。沈韫先到的,坐在长桌靠窗那侧,面前摊着一本贴满了标签的剧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陈望舒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韫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迟到了七分钟。”
“路上堵车。”
“从你家到这儿开过来最快十二分钟,”沈韫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你迟到的原因要么是路上买了杯咖啡——要么是路上犹豫来不来。”
陈望舒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在桌上:“你就这么喜欢猜我的事?”
“不是喜欢猜,”沈韫翻开剧本,语气平平的,“是太容易猜了。”
陈望舒咬着后槽牙翻开了自己的剧本。第一场对手戏是第四场,陆沉舟和江临在江边碰面,两个人对着同一片水面站着,聊了七句台词。他把那页折了角,又翻到后面看了看,余光里沈韫的笔尖在剧本上慢慢划过,留下一行小字。
他别开眼。
周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茶,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哟,都到齐了。开始吧?”
围读的流程是从第一场开始过,两个人轮着念台词,周明远在旁边随时打断提意见。念到第三页的时候沈韫改了一处重音,周明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这个处理比原稿好,陈望舒你觉得呢?”
陈望舒看着剧本上那段台词,沈韫改的是江临的一句问话。原稿是陈述句,沈韫把它念成了疑问,语尾微微往上挑,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水面。
“可以。”陈望舒说,“我能接住。”
沈韫抬眼看了他一下,笔尖在剧本上那个改动旁边画了个圈。
围读到下午四点,周明远出去接了个电话,工作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沈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望舒,低头看楼下的街景。夕阳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把他半个肩膀镀成浅金色,灰毛衣的绒毛在光里软软地浮着。
陈望舒盯着他后背看了两秒,低头喝水。
“你刚才那个地方,”沈韫没回头,声音淡淡的,“第二幕第五场,陆沉舟说他不在乎那场戏——你在念那两句词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
陈望舒的动作顿了一下。
“眨了一下怎么了?”
“陆沉舟不会眨眼,”沈韫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黄昏的光在他身后铺开来,“他那种人,说不在乎的时候就是真的不在乎,他说谎的时候反而很平静。你刚才那个眨眼,是陈望舒在撒谎,不是陆沉舟。”
陈望舒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他确实在处理那两句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原剧本写陆沉舟“轻描淡写地说”,但他觉得这个人不可能完全不在乎,所以在念白里加了一瞬间的微动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眨眼了。
“你看得还挺细。”他说。
“对手戏,”沈韫看着他,“我自然要细。”
窗外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工作室里没开灯,两个人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隔着长桌对望。陈望舒的耳朵有点热,他把杯子放下,合上剧本:“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走了。”
“明天还来?”
“来。”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窗边的时候沈韫侧了侧身给他让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尺,陈望舒闻到了那阵雪松和果木混在一起的气息,淡淡的,和昨晚化妆间里一样。
他脚步没停,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了闭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剧本的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有一点潮。
他松开手,吐了口气。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围读效果很好,你俩火力全开啊,继续保持。
陈望舒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又弹出一条。沈韫发的,连着艾特了他,就一行字:你今天开车来的?怎么走的?
陈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他把车开上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他在红灯前停住,拿起来看了一眼——沈韫发了一条私聊,没有备注,头像是那行手写的“慢慢来”。
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别买咖啡了,我给你带一杯。
陈望舒把手机撂在副驾上,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车子窜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暮色沉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映得忽明忽暗。
他开出去两条街,才伸手把副驾上的手机拿过来,解锁,打开和沈韫的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很空,上面只有一条三年前的消息。他存了沈韫号码那天,自己给自己发了一条测试消息,内容是一个句号。
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不要糖。
然后他把手机扔回去,踩油门,车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干脆不弄了,就这么乱着开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沈韫回了一条:知道了。
两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陈望舒看了两秒,锁屏,下车,锁车,上楼。进屋的时候他换鞋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半拍,换完鞋之后站在玄关发了一秒的呆。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不烫。
他把包扔在沙发上,进厨房倒了杯水喝。
水是凉的,杯子是凉的,掌心是凉的。
他把杯子放下。
耳朵还是凉的吗?
他抬起手又摸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放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客厅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