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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真话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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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望舒到片场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他拿起来翻过来看杯底——画了一只弯弯的月亮,旁边挨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熟练的人花了功夫描出来的。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墨线,干的,应该是很早就画好了放着的。
他端着咖啡坐下,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沈韫过了一会儿才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竖着,眼底那点青意比昨天浅了一些。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偏头看了陈望舒一眼:“喝了?”
“喝了。”
“看到了?”
“看到了。”
沈韫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翻开剧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像是在补什么批注。陈望舒端着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自己杯底的方向,像是隔着杯壁也能看到那只月亮和星星。
“你画了多久?”
“没算。”
“你早上几点起的?”
“六点。”
“你画了快一个小时?”
沈韫的笔尖停了一下:“画废了三个杯子。”
陈望舒端着咖啡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沈韫,沈韫没有抬头,还在低头写批注,笔尖走得很稳,侧脸在上午的日光里显得很平静。陈望舒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这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
上午的戏拍得很顺。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跟上个月相比已经变了很多,那种较劲的张力还在,但底层多了一层松弛。陆沉舟和江临之间的台词还是带着刺的,但陈望舒念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再需要用全力去顶那个情绪了——那种对峙里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弦底下垫了一小片软的东西,不会断了。
周明远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回放,摸了摸下巴。
“你俩最近的状态,”他说,“比上个月松了。”
陈望舒看了沈韫一眼,沈韫也看了他一眼。
“松了好还是紧了?”沈韫问。
“松了好,”周明远指着屏幕,“陆沉舟和江临的关系到这个阶段,该松一点了。”
陈望舒没说话,但他知道周明远说的“松”大概不只是角色之间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韫端着盒饭坐到陈望舒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阳光从遮阳棚边缘透进来,在两个人膝盖上落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昨晚的酒醒了吗?”沈韫问。
“醒了。”
“你还记得你昨晚说了什么?”
陈望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记得。”
“都记得?”
“都记得。”
沈韫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之后也没抬头:“那你今天早上看我画的那个月亮,什么感觉?”
陈望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盒饭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沈韫,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把空气里浮着的细小尘埃照得亮晶晶的。
“感觉你画画的水平还有待提高。”
沈韫笑了一下:“那是第一次画。”
“那你多练练。”
“你帮我练?”
“你画了我才能帮你练。”
沈韫偏过头来看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底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层,像一潭被阳光晒透了的浅水。
“行,”他说,“那我多练练。”
下午的戏拍完之后陈望舒没有急着走。他在休息区坐着翻手机,沈韫收拾完东西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今晚没事?”
“没事。”
“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沈韫说完就往外走了,陈望舒坐在椅子上看了他的背影两秒,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车开了十几分钟,还是上次那条路。陈望舒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密的树影,心里大致有了答案。
果然,车又停在了那片湖边。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湖面被晚霞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橘紫色,远处的树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轮廓。沈韫下了车,走到湖边站定。陈望舒跟着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又来这儿?”
“嗯。”
“为什么?”
沈韫看着湖面:“因为上次没说完的话,今天想说完了。”
陈望舒偏过头看着他。
沈韫侧过身,正对着他。暮色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暗光里,他的眼睛被湖面反射的最后一点亮色映得微微发着光。
“你昨晚说喜欢我说真话的时候,”沈韫开口,“那我今天说几句真的。”
“你说。”
“你那天在湖边说的,比我早。你刚入行的时候我路过你蹲着的那个候场区,停下来看了你一眼——那句话我记着的,我记得比你清楚。”
陈望舒的呼吸轻了一点。
“那天你蹲在那个墙角,光从旁边窗户打过来,正好落你侧脸上。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我当时站了三秒,然后走了。”
“三秒?”
“三秒,”沈韫说,“走了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湖面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韫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他没有伸手拨,就那么看着陈望舒。
“你拿了影帝那天我贴的便签,不是随便贴的,”沈韫说,“那张便签我提前写好的,在入围名单出来那天晚上就写了。不管那天拿奖的是你还是我,那张便签都会贴上去。”
陈望舒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坐在台下看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应该拿。”
“沈韫。”
“嗯。”
“你这个真话说得太多了,”陈望舒的声音有一点哑,“我有点接不住。”
沈韫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陈望舒的手腕,力度很轻,像是怕用力了对面的人就会退开。
“不用接,”他说,“你听着就行。”
陈望舒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沈韫的指尖带着一点湖边的凉意,但贴着皮肤的那片温度是温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沈韫的手背上。
“那我也说一句真的。”
沈韫看着他。
“你那天在湖边问我,我记不记得你当时站了多久——我说比你想象中久。”陈望舒抬眼,“其实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在那个墙角又坐了二十分钟。”
“坐着干嘛?”
“在想你是谁。”
沈韫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收拢了一点。
“现在知道了吗?”
陈望舒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橘色正在暗下去。湖面变成了深蓝色,倒映着渐渐亮起来的第一颗星。
“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被缩到了不到半尺。
他微微仰起头,在沈韫的嘴角边停了一瞬,然后退回去了。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像那根刺终于从心口拔出来之后第一次露出的触碰,试探的、犹豫的、小心翼翼的。
沈韫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他说,“天黑了,该回去了。”
“就这样走?”
“就这样走。”
两个人并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手扣在一起,谁的掌心里都没有汗,温热干燥的,握得很稳。
湖面在夜色中安静地铺展着,倒映着头顶越来越多的星星,和两个并肩远去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