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沉默 第十七场拍 ...
-
第十七场拍完之后的整整三天,陈望舒都没怎么跟沈韫说话。
不是刻意回避,也不是在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那场戏拍完之后他身体里残留的陆沉舟的余劲还没散干净,加上那天沈韫在戏里喊他名字的那声“陈望舒”,被他翻来覆去地咂摸了好几天,越咂摸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于是他就开始躲。拍戏的时候照常对台词走调度,戏外就抱着剧本坐得远远的,沈韫走过来他就找借口站起来走开,沈韫问他喝不喝咖啡他就说“自己带了”,沈韫笑着看他他就低头翻剧本翻得哗啦响。
江屿来探班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了。
“哥,”江屿蹲在休息区的折叠椅旁边,压低声音,“你跟沈韫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离他八丈远?”
“场务安排的座位。”
“场务刚才让你坐那边,”江屿指了指跟沈韫同一桌的位置,“你自己搬到这边来的。”
陈望舒没接话,低头翻剧本,翻了半天也没翻到正在看的那一页。
江屿凑近了一点:“哥,你耳根红了。”
“你再多嘴一句我让你今天就走。”
江屿立刻闭嘴,但那双眼睛里的八卦劲儿都快溢出来了。他站起来假装去看别的演员化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望舒,然后捂着嘴飞快地走了。
陈望舒继续翻剧本,翻了半页,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他没抬头,但从走路的节奏就知道是谁——不紧不慢的,鞋底蹭过地面带着一点从容的声响。
沈韫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折叠椅的扶手,沈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了陈望舒面前的折叠桌上。
“加奶,没加糖。”沈韫说。
陈望舒的目光还钉在剧本上:“谢谢。”
“你躲了我三天了。”
“我没躲你。”
“你躲我,你自己知道的。”沈韫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我不催你,你躲够了就行。”
陈望舒的手指在剧本边角上掐了一下。
沈韫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了。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翻自己的剧本,偶尔喝一口咖啡,偶尔偏头看一眼远处的江面。阳光从遮阳棚的边缘斜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大概十几分钟,也可能更长——陈望舒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咖啡,杯壁上没有画圈,也没有写字,就是一只普通的白色纸杯。他看着那杯咖啡,忽然觉得自己躲得挺没意思的。
“沈韫。”
“嗯?”
“你没生气?”
“生什么气?”
“我躲着你。”
沈韫放下剧本侧过头看着他:“你躲我肯定有你躲我的理由,我为什么要生气?”
陈望舒噎了一下:“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躲你?”
“好奇,”沈韫说,“但我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听。”
陈望舒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奶味刚好,不烫,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
“……那天拍戏,”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
沈韫偏过头看着他。
“我分不清你是沈韫还是江临,也分不清我是陈望舒还是陆沉舟,”陈望舒握着咖啡杯,拇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蹭着,“那种感觉让我有点乱。”
“乱什么?”
“乱——”陈望舒顿住了,“乱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韫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身面向陈望舒,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只扶手的宽度缩到了半个椅子那么近。
“那就先别面对。”沈韫的声音很平,“拍戏的时候你对陆沉舟,收工之后你对沈韫——分不开就先放着,不用硬分。”
陈望舒抬眼看他。
沈韫的目光很平静,是那种他很少在镜头外露出来的、完全的平静。没有笑,没有收着端着的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潭被日光晒透了的水,底下有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我什么时候能分清楚?”
“等你想分的时候自然就分了。”沈韫说,“不急。”
他站起来,把自己那杯空了的一次性杯捏扁了,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陈望舒:“下午还有两场戏,晚上收工了来找我,我在休息室泡茶。”
“我不喝茶。”
“那就来喝茶。”
沈韫走了。陈望舒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咖啡还剩半杯,温着。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杯壁那圈浅褐色的水痕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的两场戏拍得还算顺利。陈望舒把陆沉舟重新穿回身上之后反而比前两天自在了——有了一个角色罩着,他就不用费心琢磨怎么面对沈韫。两个人对词走位收放自如,跟之前那场重戏之前比甚至还多了一层默契。
周明远喊“卡”的时候看了他俩一眼:“状态挺好,明天继续保持。”
陈望舒点了点头,低头收拾剧本。
晚上收工后,他站在休息室门口犹豫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沈韫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两只杯子各斟了半满。看见陈望舒进来,他把其中一杯往前推了推。
“来了?”
“嗯。”
陈望舒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烫的,入口微苦,回甘很快,是他不常喝的那种乌龙。他端着杯子没放下,隔着茶水的热气看沈韫。
“我今天下午那场戏,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行。”
“那我也觉得还行。”
陈望舒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跟周明远学的,话越说越圆。”
沈韫笑了笑,没接话,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在休息室里对坐喝茶,窗外夜色沉沉,院子里不知道谁在吹口哨,断断续续的一首老歌。
陈望舒喝完那杯茶,沈韫又给他续了半杯。
“明天那场戏,”沈韫把茶壶放下,“拍到凌晨,你带件厚外套。”
“你管得还挺宽。”
“我管你管得还少?”
陈望舒看着他,茶杯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地升着,把他的表情揉得有些模糊。他在那团热气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也不少。”
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
沈韫没追问。他只是又把陈望舒的杯子斟满了。
休息室的灯光暖黄,茶香细细地浮在空气里,两个人在窗边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谁都没再提那场戏和那声名字的事。
但陈望舒知道,那根刺扎得比之前更深了一点。
不在心口,在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