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沦陷后》岑江梨

10、试探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陈望舒是被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口开着半扇，对面飘过来煎蛋混着黄油的香气，暖烘烘地往他鼻子里钻。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成一窝，眯着眼往窗户那边看，正看见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把一只盘子放在窗台上。

　　“醒了？”

　　沈韫的声音从窗口后面传过来，听着比平时哑一点，像是刚起不久。

　　陈望舒揉着眼睛走过去，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盘，里面两个煎蛋，边上码着几片火腿，蛋边煎得微焦，蛋黄还颤颤巍巍地晃着。盘子旁边还有一杯牛奶，冒着细细的热气。

　　“你几点起的？”

　　“七点。”沈韫的声音靠近了些，他本人出现在窗口的开口里，靠在窗框上，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你睡相太差了，我在对面隔着墙都听见你翻身了。”

　　“我翻身你都听得见？”

　　“这墙薄，”沈韫抬了抬下巴，“你昨晚还说梦话了。”

　　陈望舒端着牛奶的手一顿：“我说什么了？”

　　“说‘沈韫你让开’。”

　　“……我怎么可能说这个。”

　　“你自己听不见你说的话，”沈韫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弯着，“但你可能确实说了。”

　　陈望舒咬着牙端起盘子回了屋，在桌边坐下吃早饭。煎蛋的火候刚好，蛋黄戳破的时候淌了一盘子，他拿火腿蘸着吃了，吃两口抬头看一眼窗户，沈韫已经不在窗边了，但窗口开着，对面那间屋子里隐约有走路的声音和电台放歌的动静。

　　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完之后把盘子和杯子端到窗台上放着，敲了两下玻璃。

　　沈韫从对面走过来，把空盘子和杯子收了回去，然后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杯咖啡。

　　杯壁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写了三个字：不加糖。

　　“你在这儿做咖啡？”

　　“带了便携的。”沈韫的手收了回去，“等会儿节目组说今天可以出去，附近有个湖，走路十分钟能到，要不要去？”

　　“去。”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村里的小路往湖边走。路面是碎石子铺的，两边长着齐膝的野草，偶尔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从草叶间探出来，白色的、淡紫色的，在晨光里微微晃着。

　　陈望舒走在前头，步子快，沈韫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走慢点。”

　　“你腿短跟不上？”

　　“我腿不短。”沈韫的声音稳稳当当的，“我只是不想走太快。”

　　陈望舒放慢了半步，等他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沈韫比他高一点点，两个人并排的时候肩膀偶尔会蹭到，蹭了两次之后陈望舒往旁边挪了半步，然后沈韫也跟着往那边偏了一点，肩膀又蹭上了。

　　陈望舒看了他一眼。

　　沈韫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路窄。”

　　“这条路能并排走三个人。”

　　“是吗，”沈韫还是没看他，“那我靠你近一点，省得掉进草丛里。”

　　陈望舒没接话，但脚步没再往旁边挪了。

　　湖不大，水面上浮着一层淡绿的藻，水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浅浅的涟漪。湖边有一条长椅，漆皮掉了一半，斑斑驳驳的，但坐上去还算稳当。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湖面被风揉得细碎碎的，光点在上面跳来跳去。沈韫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看远处的水鸟，陈望舒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上沾了碎石子，他弯腰弹了一下。

　　“陈望舒。”

　　“嗯？”

　　“你小时候住什么样的地方？”

　　陈望舒愣了一下，直起身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知道。”沈韫偏过头来看他，“你演陆沉舟的时候，有几处地方的劲儿我始终觉得差了一点——不是演得不对，是骨子里少了一点东西。我在想，是不是跟你小时候待的环境有关系。”

　　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老小区。”他说，“顶楼，六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坏的，晚上回家要开手机灯照着。门口有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整个楼道都是槐花的味儿。”

　　他顿了顿：“我爸妈都普通上班族，我妈是中学老师，我爸在厂里。后来我爸下岗了，家里靠我妈一个人撑着，我高中就开始跑剧组跑龙套，攒钱补贴家用。”

　　“你演陆沉舟，”沈韫说，“他身上那种闷着的劲儿，是不是跟你那会儿有点像？”

　　陈望舒侧过头看着他。

　　“你呢？”他没回答沈韫的问题，反问了一句，“你小时候住什么样的地方？”

　　沈韫转回去看着湖面，笑了笑。

　　“我住的地方比较普通，”他说，“商品房，四楼，阳台朝南，楼下有个小公园，我妈每天下午去那儿遛狗。我爸不常在家，他做生意，常年外面跑，我跟他说的话还没跟宋听澜说得多。”

　　“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哪样？”

　　“什么都端着，”陈望舒说，“笑也收着，话也留一半，气人的时候也是温温吞吞地气。”

　　沈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能因为没人看着，就自己学会跟自己玩了。”

　　陈望舒没接话。

　　湖面上的风又吹过来，把沈韫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一缕，他抬手拨了一下。陈望舒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之前看起来那么远了。

　　“沈韫。”

　　“嗯？”

　　“你之前说那部戏跟我拍应该挺有意思的，”陈望舒看着湖面，“你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过很多了？”

　　沈韫沉默了一会儿。

　　长椅旁边有一棵柳树，枝条被风吹着，轻轻扫过沈韫的肩头。他抬手把柳条拨开，然后侧过身看着陈望舒。

　　“陈望舒，”他说，“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陈望舒没回答。

　　沈韫也没等他回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湖面：“走吧，该回去了。下午节目组说要拍一段在屋里聊天的素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陈望舒站起来，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来时的碎石路上，午间的太阳把影子缩得很短，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有时候会叠成同一个。

　　陈望舒低头看着那两团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上午好像比过去的好多日子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