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赴约》叶木星

10、报答 报答

　　按照手机定位的地址抵达目的地后，姜锦时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路边的身影。他立刻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响，车子稳稳停稳。

　　他迅速摘下头盔放好，推门下车，快步朝着张叶期走去。

　　“叶期，你没事——”

　　还不等他说完，蹲在地上的张叶期便猛地起身，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姜锦时微微一怔，短暂的错愕过后，抬手稳稳回抱住怀里的人，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想哭就靠在我怀里哭，我陪着你。”

　　张叶期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一声声压抑的抽噎断断续续响起，嘴里反复带着哭腔道歉。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姜锦时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着慌乱无助的张叶期，耐心抚平他紧绷的情绪。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们叶期最乖了，肯定不是你的问题。”

　　在他温柔的安抚下，张叶期剧烈颤抖的身体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微微抬起头，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通红湿润的眼眸定定看着眼前的姜锦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消的惶恐。

　　“我……我好像伤人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先……是他们先对我动手动脚的，我才……”

　　姜锦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指腹轻柔拭去他脸颊滚落的泪珠，语气沉稳又笃定，给足了他安全感。

　　“别怕，放松下来。别胡思乱想，只要对方伤势不重，我会想办法救他。”

　　这番安稳的话语，彻底卸下了张叶期心底大半的恐惧。他轻轻点头，牵着姜锦时的衣袖，带着他走向不远处倒地的人影。

　　那人仰面躺在昏暗的路边，额头磕出了大片血迹，一旁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块沾着新鲜血迹、血渍微微凝固的石块，显然就是伤人的物件。

　　姜锦时快步上前，俯身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又简单查看了伤口，确认对方只是头部受创昏迷，呼吸平稳，并无生命危险。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满脸不安的张叶期，轻声宽慰。

　　“放心，死不了的，别害怕。”

　　悬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张叶期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随后，姜锦时拿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他刻意编造了说辞，告诉接线员路人醉酒不慎摔倒磕伤头部、陷入昏迷。

　　看着救护车将人送走，姜锦时才带着情绪依旧低落的张叶期，驱车回了自己家。

　　一路上，张叶期都安安静静地靠在姜锦时的身后，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淡淡的落寞。

　　到家后，姜锦时先找了一套干净宽松的睡衣递给他。

　　“去泡个热水澡吧，好好放松一下，别再想那些事了。”

　　张叶期乖乖应声，拿着睡衣走进浴室。等人进去后，姜锦时转身走进厨房，打算煮一碗热面，暖暖他冰凉慌乱的身心。

　　半小时后，浴室门被推开，洗完澡的张叶期走了出来。姜锦时立刻招手，拉着他坐到餐桌前，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推到他面前，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

　　“快尝尝，我随便煮的，味道应该还可以。”

　　说着，他把筷子递到张叶期手里。

　　张叶期低头看向碗里的面，面条不多，满满一碗铺着鲜嫩的肉片，热气氤氲，暖意扑面而来。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小口尝了一口。

　　一旁的姜锦时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满心期待着他的评价。

　　可不过几秒，张叶期握着筷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眶一点点泛红，温热的水汽混着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眼底。

　　姜锦时瞬间慌了神，连忙抽出纸巾，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意，语气慌乱又无措。

　　“别哭别哭，是不是不好吃？不好吃我马上倒掉，重新给你煮一碗。”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张叶期摇着头，声音软软的，带着未干的哽咽。

　　“别走，很好吃的。只是……这碗面，让我想起我妈妈了。”

　　姜锦时停下脚步，重新坐回他身边，安静地听着。

　　张叶期夹起一块肉片放进嘴里，眼底满是怀念与落寞。

　　“小时候，我半夜饿了，妈妈总会给我煮一碗面，也是这样，满满的都是肉。自从妈妈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给我煮过这么多肉的面了。”

　　姜锦时抿了抿唇，心头酸涩不已。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轻声道。

　　“阿姨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你要是想她了，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就好，那是离她最近的地方。至于面……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天天煮给你吃。”

　　张叶期微微一怔，低垂着头，滚烫的泪珠砸落在碗沿。他一边哭，一边轻轻笑了出来，声音轻轻柔柔的。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含着泪，一点点吃完了碗里的面。姜锦时坐在一旁，耐心又温柔地，一次次替他擦去眼泪。

　　吃完面后，姜锦时让他坐在客厅休息，自己收拾好碗筷、洗干净碗，又转身准备去客房铺床。

　　刚准备动身，衣角就被人轻轻拽住。

　　“嗯？怎么了？”姜锦时回头看向他。

　　张叶期垂着脑袋，指尖攥着他的衣角，耳尖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动，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可以。”

　　姜锦时不等他说完，便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他带着张叶期走进自己的房间，进门才发现房间还乱糟糟的，来不及整理。他瞬间有些窘迫，连忙上前收拾床上散落的衣物。

　　“你等我一下，很快就收拾好。”

　　看着屋里的景象，张叶期也是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他轻轻的笑了笑，然后说道：

　　“没事，我帮你一起。”

　　说完，他就来到桌前，上面有两瓶酒瓶和三瓶可乐瓶，还有一些零食袋，但更耀眼的还是那没有吃完的方便面。

　　刚好姜锦时那边收拾得差不多后，转头看到自己还没有吃完的方便面，就赶紧过去拿起。

　　“这、这个我去扔。”

　　张叶期没有先说什么，而是在看了他一会儿后，说道：

　　“你就……吃这个啊……”

　　听着他的话，姜锦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呃……就、就我一个人嘛，不需要弄什么三菜一汤，简单吃点就可以了。”

　　说完，他沉默会，上前拿过他手里的垃圾袋。

　　“我、我去扔垃圾，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吧。”

　　话一说完，他就赶紧离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张叶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上满满都是姜锦时干净清冽的气息，温柔又安心。

　　他脸颊悄悄发烫，忍不住轻轻往被褥里缩了缩，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扔完垃圾的姜锦时回来了。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张叶期瞬间羞得无措，立刻闭上眼睛，飞快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姜锦时站在门口沉默两秒，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他走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主动靠近。

　　姜锦时心里暗自纠结：要不要靠近一点？会不会太唐突，让叶期觉得我很奇怪？

　　张叶期心底却暗暗失落：他离我这么远，是不是嫌弃我刚刚满身狼狈的样子？

　　尴尬安静的气氛弥漫在房间里，直到窗外的天气骤然变化。

　　原本晴朗的夜空，转瞬之间乌云密布，狂风呼啸，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轰隆隆的雷声骤然炸响。

　　惊雷刺耳，张叶期浑身一颤，下意识侧身，紧紧钻进了姜锦时的怀里，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服。

　　姜锦时立刻回手将人牢牢抱住，掌心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温柔出声。

　　“别怕，没事的，我在。”

　　张叶期刚想稍稍抬头平复情绪，又是一声惊雷劈空响起。他吓得再次埋首在姜锦时温暖的怀抱里，不敢抬头。

　　姜锦时全程耐心安抚，一遍遍地轻声安慰，任由他依偎躲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小，雷声也彻底停歇。

　　张叶期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姜锦时，脸颊泛红，又不好意思地埋回他的胸口。

　　姜锦时没有推开他，温柔地任由他依偎、蹭靠。

　　安静相拥片刻，张叶期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满满的真诚。

　　“今天真的谢谢你。能遇见你，我特别开心。”

　　“能让你开心，是我的荣幸。”姜锦时轻声回应。

　　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刚才的画面，猝不及防的拥抱，满身的狼狈与惶恐。原来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就悄悄为他们转动。

　　思绪未沉，怀里人的声音再次拉回他的注意力。

　　“你……你不好奇，今晚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好奇。”姜锦时坦然应声，语气却格外温柔，“但比起我的好奇，我更想等你愿意主动告诉我的时候。”

　　“为什么？”张叶期抬头看他，满眼疑惑。

　　“你今天受了这么多委屈，心里本来就够难受了。如果我一直追问，只会让你更难过，我舍不得。”

　　张叶期鼻尖一酸，眼底又泛起湿意，声音软软的带着哽咽。

　　“真的吗？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报答？”

　　听到这两个字，姜锦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狡黠。

　　“真想报答我的话……周末陪我玩一天就好。”

　　“玩一天？”张叶期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语气诚恳又乖巧，“嗯，周末我一整天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这话太过直白，带着无限纵容，姜锦时猝不及防，猛地呛了一下。

　　张叶期瞬间慌张起身，连忙看着他，手足无措地询问。

　　“怎么了？是不是我太重压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姜锦时摇摇头，伸手重新将人揽回怀里，轻笑出声，“就是不小心呛到了。而且你一点都不重，太瘦了，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他单薄的脸颊，语气带着认真。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一定把你养得好好的，养不胖你，我就不姓姜。”

　　话音落下，他看着怀里安静乖巧的张叶期，轻声追问。

　　“现在，你愿意跟我说说今天发生的事了吗？方便的话，我听你说。”

　　“方便。”

　　张叶期立刻应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了今晚所有的委屈与惊险。

　　刚才和姜锦时分开上楼回家后，往日整日在外游荡赌钱的父亲张烽，破天荒待在了家里。

　　一看见进门的张叶期，张烽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手里还攥着一沓崭新的钞票。

　　“儿子可算回来了，爸等你好久了！”张烽晃了晃手里的钱，满脸贪婪得意，“咱家有钱了，你朋友送的那块表真值钱，卖了整整一万块，够我们安稳吃喝一个月了。”

　　听见这话，张叶期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用力挣开他的手。

　　“爸！那是他送你的心意，不是用来卖钱的！你把表赎回来还回去！”

　　“送给我就是我的了，我卖了怎么了？”张烽满脸不以为意，振振有词，“有了这些钱，你接下来就不用天天兼职受累了，我这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张叶期又气又无奈，满心疲惫，“那是别人的心意，你怎么能说卖就卖？你能不能有点分寸！”

　　“我没分寸？”张烽瞬间沉了脸，语气蛮横，“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我花点东西怎么了？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是吧？”

　　这番话只让张叶期觉得无比讽刺，心底一片冰凉。

　　“你养我？”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再也不想和蛮不讲理的父亲争辩半句，背着书包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房门。

　　可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张烽刻意温和的敲门声和讨好的声音。

　　“儿子，爸刚刚语气不好，你别生气，开下门，爸有事跟你商量。”

　　张叶期心里清楚，父亲主动示好，绝对没好事。可他太了解张烽的性子，若是不开门，对方只会没完没了地敲门、纠缠。

　　万般无奈下，他只能打开房门。

　　张烽立刻凑上前，眼底藏不住的贪婪，语气谄媚。

　　“今天送你手表的那个朋友，家境看着不一般啊，这么有钱的朋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你想干什么？”张叶期瞬间警惕起来。

　　“不干什么。”张烽搓了搓手，直言不讳，“爸外面欠了一笔赌债，手里这点钱刚够还债，家里日常开销就没着落了。你跟你那个朋友借点钱，先帮家里渡个难关。”

　　“不可能！”张叶期想都没想直接拒绝，眼底满是失望，“你的赌债凭什么找别人还？我兼职挣的钱几乎全都补贴家里了，你非但不知悔改，还要去麻烦我的朋友，你能不能戒掉赌博！”

　　这话彻底惹怒了张烽。

　　他扬手就狠狠甩了张叶期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张叶期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不孝子！敢教训你老子了？我赌博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

　　张叶期捂着发烫的脸颊，眼眶通红，眼底只剩冰冷的嘲讽。

　　“为了养家？你不过是把我当成挣钱的工具罢了！你欺负不了别人，就只会欺负我和我妈！我妈就是被你逼走的，你欠我们的，我迟早会让你加倍还回来！”

　　“你敢再说一遍！”

　　张烽被彻底激怒，抬手还要再打，却被张叶期伸手死死拦住。

　　气急败坏的张烽只能口出恶言，满脸戾气。

　　“好得很！真是养了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我早就不想待了！”

　　张叶期用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夜色深沉，街边路灯昏暗，晚风冰凉刺骨。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路边，心里又委屈又绝望，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可命运丝毫没有眷顾满身狼狈的他。

　　他走到路边长椅旁停下，想要稍稍平复心情，三个满身酒气、脚步踉跄的醉汉，突然迎面走来。

　　三人看见孤身一人、身形单薄的张叶期，眼神瞬间变得猥琐轻浮，一步步围了上来。

　　“哟，这小模样长得真好看，一个人在这儿呢？”

　　“小美人，别一个人待着了，哥哥们陪你玩玩啊。”

　　几人言语轻佻，话音未落，其中一名醉汉就伸出手，肆无忌惮地对张叶期动手动脚。

　　张叶期浑身发冷，满心恐惧，下意识往后退缩，死死护住自己的身体，声音带着颤抖。

　　“别碰我！再过来我报警了！”

　　他的警告非但没有吓退几人，反而让醉酒的三人更加兴奋。

　　“脾气还挺倔，哥哥就喜欢这样的。别怕，我们好好疼你。”

　　几人上前，强行拉扯着张叶期，把他拖到了一旁没有灯光的角落。

　　张叶期拼命挣扎反抗，可对方人多力大，他的反抗显得微不足道。

　　他被狠狠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最先动手的那名醉汉俯身靠近，脏手再次伸了过来，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猥琐话语。

　　“小美人忍一忍，很快就好，哥哥会轻点的。”

　　肮脏的触碰、轻浮的话语、绝望的处境，瞬间击溃了张叶期所有的理智。往日的委屈、当下的羞辱层层叠加，充斥着他的脑海。

　　就在对方伸手要扯开他衣服的瞬间，他慌乱间摸到身侧一块坚硬的石块，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他握紧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身前的醉汉。

　　一声闷响，那名醉汉应声倒地，瞬间没了动静。

　　剩下两名醉汉瞬间酒醒大半，看着倒地的同伴，又看着张叶期手里沾血的石块、通红执拗的眼神，吓得脸色发白。

　　“疯子！这就是个疯子！”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倒地的同伴，转身慌不择路地逃窜，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四周终于恢复了安静。

　　张叶期握着石块的手不停发抖，看着倒地不动的人影，瞬间彻底慌了。他慌忙丢掉手里的石块，大脑一片空白，满心都是惶恐和无措。

　　他不敢上前查看对方的状况，也忘了拨打急救电话，嘴里反复呢喃着“我不是故意的”，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跑出去没几步，他又硬生生停下脚步。

　　心底的善良和不忍，让他迟迟迈不开脚步。他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下急救电话，却又因为刚刚遭受的屈辱和恐惧，迟迟不敢拨通。

　　孤立无援的绝境里，他脑海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姜锦时。

　　只有姜锦时，能给他安全感，能让他安心。

　　于是他拨通了姜锦时的电话。

　　听见电话那头熟悉温和的声音时，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却也因为太过慌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听完张叶期断断续续、满是委屈的全部经历，姜锦时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心疼和酸涩席卷全身。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张叶期抱得更紧，声音低沉又坚定，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戾气。

　　“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有我在，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伤害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