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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跟天道聊天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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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棠瓶儿一个人坐在灵泉边上。
谷底静悄悄的,胡三娘带着阿星去东边洞里安置新挖出来的灵药,张铁他们修补被拆散的窝棚,齐无咎在给幼蛟喂灵泉水。
窄窄的天光被赤霞映得暖融融的,好看是好看,但看久了笼子还是这个笼子。
深渊高不见顶,四面石壁光溜如镜,金丹以下飞不上去。她劈死了一个周鹤年,青云宗若再派元婴、化神的长老下来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到时候她还能再"骂"一次吗?
棠瓶儿闭上眼睛,试着去触碰自己心窍中那根弦。那根弦安安静静地横亘在她胸腔正中,没什么动静,不过只要她一用力去想什么,弦就会轻轻震一下,好像感应到她的思绪。
她回忆着胡三娘跪在地上笑得打滚的样子。
深渊上方立刻飘来一阵暖融融的风,吹得灵泉水面泛起细碎金光。
她又想到崔恒那张白净冷漠的脸,将她丹田废掉的那只手。
弦剧烈一抖。天穹当场暗了三度,雷声轰隆隆从极远处滚过来,像一头被惊动的巨兽翻了个身。
棠瓶儿赶紧把崔恒的脸甩出去,转而去想阿星额心那只金色的眼睛、幼蛟缠上她手臂的温热鳞片、齐无咎捋着胡子喋喋不休的样子。
弦缓缓平复下来,赤霞又重新亮起。
棠瓶儿吐出一口浊气。就在这一瞬间。那道声音又出现在她脑海。
清冽低沉,像远山覆雪后的第一缕融水。
"……你方才想了谁?"
棠瓶儿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泉边滑进水里。她稳住身子环顾四周,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是谁?!"她压着嗓子问。
那声音沉默了几息,答非所问:"你方才恼怒的时候,心窍里想了一个人。他是谁?"
棠瓶儿愣住,她无端从这声音里面听出了一丝……不太愉悦的东西。
"崔恒,"她说了实话,"把我废了扔下来的那个人。"
那声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名字我记住了。"
棠瓶儿:"……记住他要做什么?"
"他让你不开心。"
棠瓶儿哑然。
"你到底是谁?"她第三次问。
这一次,那声音清晰的吐出两个字。
"天道。"
棠瓶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伸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天道?你再说一遍?"
"你哭,我疼。"那道声音说,"你的心窍共振天地,那些情绪波动我都听得到、感觉得到。你掉泪那天……"
"……我心里很疼。"
棠瓶儿张了张嘴又闭上。把"天道"和"我很疼"这四个字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魔幻。
她仰头看天,赤霞柔柔地笼罩着深渊,灵气氤氲,万物生长,看着一派祥和。这玩意儿……会疼?
"你为什么会疼?"
"不知道。"天道答得很干脆,"你哭的时候,我的一部分几乎要崩开。"
棠瓶儿心口猛地一紧。"崩开?那会不会让你受伤?"
天道没有回答。
那道声音就此沉寂下去,任凭她再怎么问都只剩一片空茫茫的静。棠瓶儿坐回泉边,手指无意识地搅着温热的灵水,脑子里嗡嗡的。
"城主?"齐无咎远远走来,"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棠瓶儿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好像……在跟天道聊天。"
齐无咎手里的灵药草啪嗒掉在地上。
"……啥?"
就在同一时刻,遥远的九州中域。
万剑盟总坛的望剑阁上,一个白衣青年正倚窗而坐。他膝上横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雪亮如镜,映出他俊逸的眉眼,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整张脸好看得近乎不真实。
他猛的睁开眼。
眸中有一瞬间掠过万千星辰的倒影,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捕捉清楚。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
"……疼?"
他喃喃念出这个字,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胸口。他不该有"疼"这种感觉的。
他是白不凡,万剑盟首席剑修,道心剑骨七阶,自三岁握剑起便从未让任何情绪侵入道心分毫。剑修修的是一剑破万法,无情而锐利,疼也好、暖也罢,都该被斩断在剑锋之外。
可方才那一瞬间,胸口深处确实抽了一下,像是另一颗心在不远的地方跳了跳,他的也跟着跳了一下。
白不凡阖上眼,运起剑心通明之术循着那缕感觉探出去,探出万丈高阁、千里山水、一路往下、往下……直到他的感知触碰到一片深渊般的黑暗,黑暗之中有一点赤色的微光,像一粒小小的火种被攥在某个人温热的掌心。
他猛地睁开眼。
"九幽深渊。"
白不凡垂眸看着掌心那道红痕,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片刻之后他起身,将银白长剑负于背后,推门而出。
"告诉宗主,"他对门外侍立的弟子淡淡道,"我亲自去青云宗走一趟。"
那弟子一愣:"首席,您不是向来不管这些俗务……"
白不凡脚步未停,声音从走廊尽头飘回来,散在风里。
"这次例外。"
……
七天后,九幽深渊的咸鱼城已经从八个住户扩展到了二十三个。
最新来的是一对逃难的散修兄妹和十来个被各宗门清退的低阶弟子,都是被断魂崖上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他们沿着崖壁攀下来,见深渊底部居然灵气浓郁、药草丛生,当场就红了眼眶,有几个当场跪下磕头求收留。
棠瓶儿来者不拒。
她有个朴素的原则:只要你不是来杀我的,深渊里就有你一块地睡、一口饭吃。
齐无咎对此忧心忡忡,每天夜里都要把新来的人一个一个盘问底细,生怕混进青云宗的探子。
但查了几天,发现都是真真正正的"弃物"。天赋不够被淘汰的、血脉有问题被嫌弃的、犯了小错被重罚的。
棠瓶儿把他们安置在东面新扩出来的棚区,让胡三娘带着阿星帮忙分发药草和灵水。深渊里灵气充裕,这些人在外面修炼一年不如在这里待一天,短短几日个个脸色红润不少。
但齐无咎愁的不止这一点。
"城主,"这天清早他端着饭碗蹭到棠瓶儿身边,面色古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棠瓶儿咬了口灵菇:"说。"
"你看咱们现在二十多口人,吃穿用度全靠灵泉和野生的药草撑着。但这东西长得再快也有限,万一哪天灵泉枯了、药草蔫了……"
"天道不会让它枯的。"棠瓶儿说得笃定。
齐无咎噎了一下:"……你倒是跟天道挺熟了。"
棠瓶儿懒得解释。这段时间她每天都在尝试跟脑中那道声音沟通,时灵时不灵。
天道回答得时多时少,有时她问一句它回一句,有时她喊半天也没动静。但她渐渐摸出了规律,她情绪越平稳、心境越敞亮,天道就越愿意搭理她;她若烦躁焦虑,天道便沉默得像死了一样。
今早她心情不错,吃完早饭带着幼蛟去深渊外围遛弯。
幼蛟经过这些天的灵泉调养,虽然龙筋还接不回去,但尾巴已经能自如摆动了。
它缠在棠瓶儿胳膊上,银鳞在灵雾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条会游动的银链子。棠瓶儿走出灵泉覆盖的范围,往深渊更边缘的石滩方向溜达。
这地方她之前没来过,满地都是黑褐色的碎石,寸草不生,跟谷底中心的葱茏截然不同。幼蛟忽然从她胳膊上昂起头,竖瞳猛地缩成一条线,朝着一堆碎石嘶嘶吐信。
棠瓶儿:"怎么了?"
幼蛟尾巴一甩,从她手臂上滑下去,银色的身躯在地上飞快游动,蹿到那堆碎石前面,用脑袋使劲拱了拱。
棠瓶儿跟过去蹲下,随手拨开几块石头,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光滑温润的东西。
她用力一抠,把那东西从石堆里刨了出来。
巴掌大小,灰扑扑的一团,看着像块普通的泥巴。但托在手里沉甸甸的,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浑厚的土灵之气,泥巴表面还有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转。
棠瓶儿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这泥巴手感不错,揣进怀里带回去了。
回到谷底中心,齐无咎正在灵潭边练一套舒缓经脉的拳法,看见她怀里鼓鼓囊囊地回来随口问了句:"捡着什么了?"
棠瓶儿把那团泥巴掏出来递给他。"就这个,石堆里刨出来的。摸着挺暖和。"
齐无咎接过去。
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老头的脸从漫不经心变成震惊,他双手捧着那团泥巴,嘴唇哆嗦着,两只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片刻之后他猛地转身冲进窝棚,翻箱倒柜找出几本残破的古籍一通狂翻,最后把其中一页怼到棠瓶儿面前,手指戳着上面的图纹,嗓音尖得走了调:
"混沌息壤!这是混沌息壤!整个中域仙门找了八百年的混沌息壤!"
棠瓶儿凑过去看那页古籍。上面画着一团灰扑扑的泥巴,金色纹路的走向跟她怀里那团一模一样,下面一行蝇头小楷写着:"混沌息壤,开天辟地之初未分五行时凝结的第一抔土,可衍万物、育灵根、移山填海……中域太虚宫悬赏寻找八百年未获。"
棠瓶儿:"……"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灰扑扑的"泥巴",又抬头看了看齐无咎那张激动到快要中风的老脸。
"就这?我出门遛个弯顺脚踢出来的?"
齐无咎猛地抓住她肩膀摇晃:"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放在外面值多少灵石?!太虚宫用一座灵矿山来换都换不到!你出门遛个弯……你!"
他说着说着就停下来,眼神古怪地看着棠瓶儿,"城主,你到底是怎么捡到它的?"
棠瓶儿诚实道:"幼蛟用脑袋拱出来的。我就随手拨了拨石头,它就在底下。"
齐无咎沉默三息,默默把混沌息壤双手捧还给棠瓶儿。"行吧。天道给你送东西,我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