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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日子继 ...

  •   日子继续往前走,像冰岛那些不会断流的河流。

      达芙妮回来处理伊丽莎白的身后事。她很安静,比平时少了许多话。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厨房里剥豆子,珍妮弗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她眼角有一道水痕,但她没有说,珍妮弗也没有问。

      艾伯伦开始每天下楼吃早饭了。不是因为他调整了作息,而是因为珍妮弗开始每天在早饭桌上等他。她烤面包,煮咖啡,把伊丽莎白留下来的那罐蜂蜜放在桌子中间。艾伯伦打着哈欠坐下来,两个人谁都不提那些沉重的事情,只是吃饭。

      "今天读什么?"艾伯伦问。

      "《罪与罚》。"

      "又读?你读几遍了?"

      "第三遍。索菲亚那部分,我想再看一次。"

      艾伯伦拿过她手边的书,翻了翻,停在某页。"她父亲,那个马尔美拉多夫,你怎么看?"

      "可怜。"珍妮弗把抹好黄油的面包递给他,"但也可恨。他爱他的女儿,但他也毁了她。他的那种高尚——酗酒、破产、把最后一点钱都拿去喝酒——他管那叫'灵魂的挣扎'。实际上就是对责任的逃避。"

      艾伯伦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嚼着停下了。"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认识这样的人。"

      珍妮弗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咖啡杯,看着杯面上浮动的热气。

      "我认识。"她说。

      下午茶的时候,他们坐在客厅里。达芙妮去医院了,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空是冰岛夏天典型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屋顶。

      "你从来不说你家里的事。"艾伯伦躺在沙发上,脚翘着扶手,"你不回伦敦,也不接电话。你爸妈——"

      "他们很爱我。"珍妮弗打断了他。

      艾伯伦闭嘴了。

      珍妮弗看着远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海面上。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我的时间,我的爱好,我的理想,还有我自己。我害怕他们会不高兴,会失望,会成为他们口中没有用的人。因为他们的确非常——"她顿了顿,似乎也感觉不可思议,但也十分笃定,"——爱我。这是真的。他们很爱我。"

      "但后来我发现,我眼中的有用和他们眼中的有用不太一样。他们眼中的有用就是做普通人该做的事,不要和周围不一样,普普通通、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就行了。"

      "然后我就成了这样的人。"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然后你发现你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因为你内心有个菲奥多尔。"艾伯伦说。

      "还有个汉嘉。"被打断了的珍妮弗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充。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傻?"

      "不傻。"艾伯伦放下脚坐起来,"我倒觉得你父母就像还没睡醒的厄比墨透斯。"

      艾伯伦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珍妮弗先笑了。是那种完全控制不住的笑,从胸腔里升上来,她用手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艾伯伦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笑得莫名其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谁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珍妮弗还没把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艾伯伦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跟我来,"他说,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我想起来一个好地方。"

      珍妮弗将信将疑地跟着他,一路上他们都是跑着的。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个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艾伯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剧院。

      座位上的天鹅绒蒙着灰,舞台的幕布垂落下来,边角已经破成了流苏。但舞台本身还是完好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空旷的回声。头顶的天窗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打在舞台中央,像一束迟到的追光。

      "我的秘密基地。"艾伯伦说,"小时候发现的。那时候这剧院刚关门,我从后面的窗户爬进来。后来我配了钥匙。"

      珍妮弗站在舞台边缘,看着面前这片破败而庄严的空间。幕布被风从破损的窗户吹进来,轻轻晃动。

      "上去。"艾伯伦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跳上了舞台。木地板在脚下微微震颤。艾伯伦松开她,退后几步,站在舞台的另一端。

      "你演过戏吗?"他问。

      "大学的时候。演过一个茶花女里的配角,台词只有三句。"

      "够了。"艾伯伦张开双臂,"那就演吧。你想演什么就演什么。"

      珍妮弗站在舞台中央,光从头顶落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生存还是毁灭——"她用一种夸张的、戏剧化的腔调开口,"——这是一个问题。"

      艾伯伦笑了,然后他接上去:"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

      "你抢我台词。"

      "你演哈姆雷特,我演他叔父。"

      "凭什么。"

      "凭我长得像反派。"

      于是他们在舞台上即兴地、混乱地、毫无章法地演了起来。上一秒他们是哈姆莱特和克劳狄斯,下一秒艾伯伦突然变成了但丁,站在地狱之门前背诵"入此门者,当弃绝一切希望"。珍妮弗接过了他的戏,变成了贝雅特丽齐,从天堂往下望,说"我来了,但我不会停留"。

      然后他们又变成了《茶花女》里的玛格丽特和阿尔芒,艾伯伦跪在舞台上抓着珍妮弗的手说"你不要离开我",珍妮弗甩开他说"你连我的肺痨都接受不了还谈什么爱情"。他们笑场了,笑得倒在舞台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再来。"艾伯伦翻身坐起来,"这次你演凯列班。"

      "你演普洛斯彼罗。"

      "成交。"

      他们演了一出乱七八糟的《暴风雨》,凯列班说"这岛是我的",普洛斯彼罗说"这岛是我从你手里夺来的因为你不配"。然后台词开始跑偏,珍妮弗突然背了一段《神曲》的意大利原文,艾伯伦接了一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没有人规定剧情。没有人喊开始和结束。他们只是说,只是演,只是把那些压在胸口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

      最后两个人都累极了,并排躺在舞台的地板上,看着头顶的天窗。光从那里漏进来,把灰尘染成金色。

      "今天灵感爆棚。"艾伯伦喘着气说,"回去写东西,这次写出来的东西一定让人叹为观止。"

      珍妮弗侧过头看他。他的脸被光打亮了一半,红棕色的卷发贴在额头上,天蓝色的眼睛里有光的碎屑。

      "写完给我看。"她说。

      她刚说完这句话,眼前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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