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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伊丽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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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走的那天,冰岛下了雨。
珍妮弗接到达芙妮的电话时正在图书馆。她几乎是跑着回到那栋白房子的,推开门的时候,艾伯伦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早上还好好的。"艾伯伦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她早上还跟我说,今天她想吃那个什么——法国的什么——"
"马卡龙。"珍妮弗说。
"对,马卡龙。她说上次带回来的那盒不够好,让我下次去哥本哈根的时候给她带一家更好的。她说那家的杏仁粉是专门从——"他的声音断了。
珍妮弗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碰谁。
"医生说很快。"艾伯伦又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了,"最多这一两天。"
伊丽莎白的癌症是两年前查出来的。她一直没告诉艾伯伦和达芙妮详细的情况,只说是"出了点问题,但能治"。实际上医生早就说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半年来她的精力越来越差,走路需要扶着墙,但她还是坚持去了法国,她想的是"反正都要走的,不如去看看雨果的巴黎"。
珍妮弗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是凉的。
"她想见你。"艾伯伦说,"她刚才说,让珍妮弗也来。"
伊丽莎白躺在二楼的卧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被滤成一种柔和的灰白色。她靠在枕头上,灰白的头发散在枕面上,脸上的皱纹比几周前更深了,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依然是明亮的。
"进来。"她说。
珍妮弗走进去,艾伯伦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床边,像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伊丽莎白伸出手,先握住了艾伯伦的手,又抬起来示意珍妮弗。珍妮弗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伊丽莎白的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
"我最近在读《窄门》。"伊丽莎白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走廊尽头,"你们读过吗?"
"读过。"珍妮弗说。
"艾伯伦也读过。"伊丽莎白看了看她的弟弟,"你觉得那个阿莉莎怎么样?"
艾伯伦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母亲的手。
"我觉得她太傻了。"伊丽莎白自己接了话,"为了一个虚无的理想,把爱情推开,把自己活成了一扇窄门。等到了门的那一边,发现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握了握两个人的手。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理想比什么都重要。我觉得人应该为了一些更伟大的东西活着。后来我年纪大了,才发现那些东西——”她停了停,呼吸变得浅了一些,"——那些东西如果身边没有人跟你一起看,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妈。"艾伯伦的声音哑了。
"别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人走了就是走了,哭也回不来。"伊丽莎白笑了一下,但笑容让她的脸颊上的皱纹更深了,"我没什么遗憾。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把你们两个带大了,我看着你们长大了。达芙妮当了护士,她救人的样子一定很好看。而你——"
她看着艾伯伦。"你写诗。虽然我看不太懂,但你写诗的样子很好看。"
艾伯伦的喉咙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珍妮弗。"伊丽莎白转向她,"你是个好孩子。你心里装着很多事情,但你还是个好孩子。替我照顾他——"她看了看艾伯伦,"——好不好?"
珍妮弗点头。
伊丽莎白的手松开了。她躺回去,目光望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然后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艾伯伦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珍妮弗以为他已经不会动了的时候,他转身走了出去。
珍妮弗跟着他下楼。艾伯伦走到客厅,站在窗前。窗外是灰白色的冰岛天空,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我知道她会走。"他说。声音很平,"但不知道这么快。"
珍妮弗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她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脸,那张脸没有哭,但所有的线条都绷得很紧,像是怕什么东西一松就会碎掉。
"我之前骗了你。"艾伯伦突然说,他的眼睛还是虚的,冰岛的天空没有下雨,但似乎暗了许多,"其实我恨死毛姆了。抛弃一切去追求理想,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事。"
他长舒了一口气,仰面躺到沙发上,头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
珍妮弗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说你恨死毛姆了。我才不管你恨不恨毛姆。"
"你生气了?"艾伯伦侧过头看她,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我没生气。"珍妮弗说。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年轻的、倔强的、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脸。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是你跟我说过的,人生来就有追求理想的权利,这是值得尊重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拿起一旁的抱枕狠狠砸到了他的脸上。"现在,给我睡觉。"
"现在是白天。"艾伯伦把抱枕抱在怀里,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你最好祈祷冰岛现在有黑天让你睡觉。"珍妮弗瞪了他一眼。
"我陪你回伦敦不就行了吗?"艾伯伦说。
珍妮弗沉默了。
"我不会回伦敦了。"她说,"别问我为什么。"
那天艾伯伦在沙发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他,有他的父母。还有珍妮弗的那句"我不会回伦敦了"。
这让他很不高兴——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梦?不过有一点还是让他高兴的:在梦里,他的父母没有骗他说"等过段时间我们就回来了"。他们说的是"我们不会回来了"。但他没有听清,那到底是他父母的声音,还是珍妮弗的声音。
他醒来的时候,珍妮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头靠着椅背睡着了。窗外一如既往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