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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接 ...


  •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珍妮弗发现自己开始留意艾伯伦的作息了。他今天几点起床的,煮咖啡时哼了什么调子,从厨房经过客厅时手里拿的是哪本书。她没刻意去观察,但就是注意到了。

      而艾伯伦,也开始在珍妮弗吃早饭的时候下楼来了。起初是倒了咖啡就走,后来会坐下来,拿着他那本永远在写写画画的笔记本,坐在餐桌对面。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天气不错。"

      "嗯,云少了一点。"

      "你信里说你在做古典文学编辑?"

      "以前是。"

      "那你读过《神曲》的原版?"

      "读过。"

      "地狱篇第三歌,你怎么看?"

      珍妮弗放下咖啡杯。"'入此门者,当弃绝一切希望。'我对那句话印象很深。"

      艾伯伦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我也是。"

      珍妮弗没问他在写什么。

      又过了几天,他们在图书馆碰上了。雷克雅未克的市立图书馆不大,但二层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很舒服的沙发椅。珍妮弗坐在那里看雪莱的《西风颂》,旁边突然坐下来一个人。

      "你也在这儿。"

      艾伯伦手里拎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但丁的《新生》。

      "达芙妮说你今天休息。"珍妮弗说。

      "嗯。没什么事,就过来了。"他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然后看了一眼珍妮弗手里的诗集。"雪莱?你喜欢他?"

      "喜欢。"

      "比起济慈呢?"

      "济慈太甜了。雪莱有风。"

      珍妮弗的确是这么想的,她也就这么说了。

      "你这话说得像首诗。"他说。

      "比不上你那个——'拂晓的云是海鹦的翅膀'。"

      艾伯伦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贴楼梯拐角那张。你姐指给我看的。"

      "那首写得很烂。"他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

      珍妮弗没拆穿他。她把雪莱放下,顺手拿起他桌上那本《新生》。"你也喜欢但丁?"

      "贝雅特丽齐。"艾伯伦说,"但丁在九岁见到她,九年后再次见到她,然后为她写了一整本诗集。他为她创造了一个宇宙。"

      "你觉得那是爱,还是执念?"

      "有区别吗?"

      珍妮弗想了想。"有。执念是盯着一面镜子看,看见的只是自己。爱是——"

      她停住了。

      "是什么?"

      "不知道。"她把书放下,"只是觉得有区别。"

      那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待了很久。从但丁聊到雪莱,从雪莱聊到莎士比亚。珍妮弗发现艾伯伦对十四行诗的研究很深,他能随口背出第十八首的全部内容,并且分析其中每一处双关。而艾伯伦惊讶于珍妮弗对《暴风雨》中凯列班的解读——她说凯列班才是那个真正被殖民的人,他的粗鄙是被赋予的,而不是天生的。

      "你这话让后殖民批评家都要鼓掌。"艾伯伦说。

      "我在剑桥读书时写过一篇关于这个的论文。"

      "我能看吗?"

      "找不到了。存在旧电脑里,电脑坏了。"

      "可惜。"

      珍妮弗笑了笑。"不可惜。那篇论文写得一般。"

      从那天起,他们最常见面的地方不再是达芙妮家的客厅,而是这座市立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来的时候会带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她面前。

      ---

      某天下午茶,达芙妮破天荒地没加班,端着一壶大吉岭坐在客厅里。珍妮弗和艾伯伦各占沙发一头,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麦克白》。

      "你们俩最近不对劲。"达芙妮用茶匙敲了敲杯沿。

      "什么不对劲?"珍妮弗抬眼看她。

      "你们老是凑在一起。我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厨房桌子上有两副餐具。你俩一起吃早饭了?"

      "正好碰上。"艾伯伦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那昨晚上呢?我十一点回来,看见你们在客厅里坐着,对着窗户说话。说什么呢?"

      "月亮。"珍妮弗说。

      "月亮?冰岛现在哪里有月亮"达芙妮很诧异。

      "我们在讨论雪莱的诗里对月亮的描写和济慈有什么不同。"珍妮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达芙妮眯起海蓝色的眼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我只是觉得你们俩好像有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小秘密。"

      "没有。"珍妮弗说。

      "绝对没有。"艾伯伦说。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闭嘴。达芙妮看了他们几秒,突然笑了。"行吧行吧,你们说没有就没有。反正我警告你们啊——艾伯伦,你要是欺负珍妮,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哪敢。"艾伯伦把书举起来挡住脸。

      珍妮弗在书页后面看见他露出的那截红棕色卷发,发梢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她把视线移开,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碎末。

      ---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晚上。达芙妮在厨房里忙活,说她那个不告而别的母亲从法国回来了,要一起吃顿饭。珍妮弗帮忙摆盘子的时候,门铃响了。

      达芙妮去开门,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穿过走廊传进来:"我带了波尔多的红酒,还有一盒马卡龙。达芙,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法国人做的东西不一定都好,但这家的确实不错——"

      伊丽莎白·里尔曼走进客厅的时候,珍妮弗正把叉子摆到餐垫上。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墨绿色羊毛开衫的女人,灰白色的头发齐耳剪短,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她的眼睛和达芙妮一样是海蓝色的,但更深一些,像是被时间洗过很多遍的海水。

      "你就是珍妮弗?"伊丽莎白走过来,直接握住了珍妮弗的手,"达芙妮在电话里提过你无数次了。剑桥的才女,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哦,比照片上瘦多了。达芙妮,你没好好给她做饭?"

      "她挑食。"达芙妮从厨房探出头来。

      "我没有。"珍妮弗说。

      "你吃鱼吗?"

      "吃的。"

      "那今晚做了鳕鱼。"伊丽莎白拍了拍她的手,又转过去看客厅沙发上的艾伯伦——他蜷在角落,手里还是那本《新生》。"艾伯伦,你妈回来了,你连头都不抬一下?"

      "听见了。"艾伯伦把书合上,站起来给了伊丽莎白一个拥抱。珍妮弗注意到他比伊丽莎白高了将近一个头,弯腰的时候头发蹭着她的脸颊。

      "你瘦了。"伊丽莎白捏了捏他的肩膀。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说你诗写得好?你上次寄回来的那首,我可一个字都没看懂。"

      "那是你没有文学素养。"

      伊丽莎白冲珍妮弗挤了挤眼。"你看他,就这副德性。跟他说什么都顶嘴。行了行了,吃饭吧,我饿坏了。法国人哪都好,就是吃饭太晚,我每天晚上八点才能吃到东西,胃都要饿穿了。"

      餐桌上,伊丽莎白兴致勃勃地谈起了雨果。

      "我这次在巴黎看了《悲惨世界》的音乐剧。说实话,不如原著。但有一幕让我印象很深——冉阿让在教堂偷了银器,主教却对他说,'我用这些银器买了你的灵魂,把它从恶念中赎回,交给了上帝。'你们不觉得这是全书最动人的地方吗?"

      "但那是基督教的修辞。"艾伯伦用叉子戳着鳕鱼,"如果冉阿让不信上帝呢?主教的行为还有意义吗?"

      "你怎么老是纠结这种问题。"伊丽莎白叹了口气,"意义不在于上帝,在于宽恕。一个人做了错事,另一个人选择宽恕他,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有力量的。"

      "我同意伊丽莎白。"珍妮弗放下刀叉,"冉阿让后来的人生轨迹,基本就是被这一次宽恕改变的。他后来做的所有善事,根源都在主教的那句话里。"

      艾伯伦侧过头看她。"可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一种权力的不对等吗?主教高高在上,宽恕一个底层的罪犯——"

      "那按你的说法,所有人都不要帮助别人了,因为只要存在施与受,就存在权力的不对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伊丽莎白靠在椅背上,端起红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两个争论。达芙妮咬着叉子,海蓝色的眼睛在两个辩论者之间来回摆动。

      "我的意思是,"艾伯伦也放下刀叉,转向珍妮弗,"宽恕不能替代正义。冉阿让偷面包是因为他的外甥要饿死了,他本来就不该被判那么重的刑。主教宽恕了他,但那之前呢?谁宽恕了整个制度?"

      珍妮弗沉默了几秒。"那你说,雨果应该怎么写?写冉阿让推翻法国政府?"

      "不是。我只是——"艾伯伦抓了抓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看上去有点烦躁又有点好笑,"算了,你赢了。每次你都这样,绕来绕去最后绕到我无话可说。"

      "那是因为你逻辑有漏洞。"

      "我逻辑才没有漏洞——"

      "好了好了,"伊丽莎白拍了拍桌子,"吃饭的时候不要吵架。再说下去鳕鱼都凉了。艾伯伦,给珍妮弗倒杯酒。"

      艾伯伦不情不愿地拿起酒瓶,给珍妮弗倒了半杯。他的手指擦过杯沿,珍妮弗接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两人都飞快地缩回了手。

      伊丽莎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喝了一口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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