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两三个星期,珍妮弗过上了一种奇怪的、失重的日子。每天早上她在冰岛不落的日光中醒来——或者说,在永远亮着的天光里混乱地醒来——下楼时通常只能看到餐桌上达芙妮留的便条和一份冷掉了的早餐。达芙妮在医院工作,早出晚归。

      而艾伯伦。艾伯伦在睡觉。

      起先珍妮弗以为他只是懒。但后来她发现,这个人的作息是彻底颠倒的。她吃早饭的时候,他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下午在客厅看书的时候,他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踩着拖鞋去厨房煮咖啡;她晚饭后坐在窗边写点什么的时候,他倒是精神了,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里敲敲打打,偶尔抬头看着窗外发呆。

      他们几乎没有对话。

      珍妮弗试过几次主动打招呼,对方"嗯"一声就算是回应了。她也就懒得再费力气。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像是两条错开的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延伸,偶尔相交于厨房的冰箱前——她伸手拿牛奶,他伸手拿啤酒。

      "你就不跟他说点什么?"达芙妮有天晚上回来,一边切西红柿一边问。

      "说什么?"

      "随便什么。聊聊诗歌?你不是喜欢文学吗?他那个脑袋里全是但丁和雪莱,你跟他肯定聊得来。"

      "他看起来不想聊。"

      达芙妮切菜的手停了停,叹了口气。"他就是那个鬼样子。你别介意。从小就不爱跟生人说话,熟了就好了。"

      珍妮弗不置可否。她端着茶杯回到客厅,经过沙发的时候瞥了一眼艾伯伦摊在茶几上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夜晚拒绝降临/于是我把自己关进黑暗里——"

      下面划掉了,重新写了一行:"太阳太吵了。"

      珍妮弗嘴角动了动,走开了。

      ---

      早饭时,珍妮弗坐在餐桌前,对面是达芙妮。两个女人中间摆着咖啡壶和两片烤得微焦的黑麦面包。

      "你是没看到他前天晚上干了什么。"达芙妮一边往面包上涂黄油一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姐姐特有的无奈和纵容,"凌晨三点,他下楼来,把厨房所有的碗都洗了。洗完之后在客厅里弹吉他——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吉他。弹到四点半,突然又不弹了,趴在桌上开始写东西。写了半小时,撕了。然后上楼睡觉。"

      珍妮弗喝了一口咖啡。"他平时都这样?"

      "间歇性发作。有时候能连着几天不睡觉,有时候能睡一整天。他说这叫'创作周期'。我说这叫'不想找工作'。"

      "他是做什么的?我说正经工作。"

      "自由诗人,之前跟你说过的。"达芙妮翻了个白眼,"他管自己叫自由诗人。实际上就是在哥本哈根混了两年,给几家小杂志写过几首诗,赚的钱还不够付房租。我妈说让他回来,他就回来了。回来还是写诗。"

      珍妮弗看了看通向客厅的门,从门缝里能看见沙发一角,艾伯伦的脚翘在扶手上,一动不动的。

      "他写得好吗?"

      达芙妮想了想。"我不好说。我看不懂他写的东西。但有次我拿给一个朋友看,那朋友在冰岛大学教文学,他说艾伯伦的意象处理得很有灵气。不过你也知道,搞文学的人说话都模模糊糊的。"

      珍妮弗点点头。

      "对了,"达芙妮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有事吗?我下午换班,要不要一起去城里逛逛?有条街全是旧书店。"

      "好。"

      ---

      旧书店的老板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戴着毛线帽子,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关于北极探险的书。达芙妮一头扎进小说区,珍妮弗则在诗歌架前慢慢逛。

      手指扫过一排书脊,停了。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

      “怎么会在这里?”她想。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书页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她翻开扉页,有人用铅笔写着:"To those who dare to leave."

      她把书合上,拿在手里。

      "你也喜欢毛姆?"

      珍妮弗转过身。艾伯伦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拎着一袋超市的东西,大概是刚买菜回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松垮,露出锁骨。

      "谈不上喜欢。"珍妮弗说,"只是看到这本书而已。"

      艾伯伦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月亮与六便士》。我挺喜欢这本书的。"

      "是吗。"

      "你不喜欢?"

      "我说了,谈不上喜欢。"珍妮弗把书放回架子上,"但斯特里克兰德这个人确实有意思。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抛弃妻子、孩子、事业,跑去巴黎画画——"

      "然后害死了一个救他的人。"

      "然后害死了一个救他的人。"珍妮弗重复道,"他对他自己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没有一丝后悔之心。他根本不在乎。"

      艾伯伦歪了歪头,天蓝色的眼睛在旧书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但他画出了他想画的东西。他死了以后,那些画成了杰作。"

      "代价呢?"

      "代价就是代价。人活着就有代价。"艾伯伦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像在争论,倒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人生来就有追求理想的权利。斯特里克兰德的行为值得尊重。他能做到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真正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选择自己想要的。"

      珍妮弗看着他。那双眼睛太澄澈了,澄澈到近乎天真。

      "包括抛弃需要他的人?"

      艾伯伦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的话。是的。"

      珍妮弗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达芙妮的方向。但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艾伯伦。他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本《月亮与六便士》的封面,手指轻轻叩着书脊。

      "你买不买?"珍妮弗问。

      "不买。"艾伯伦把书塞回架子最深处,"

      “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不一定要得到啊。”艾伯伦笑了笑。但珍妮弗总觉得这个笑里似乎藏了一些她还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那天晚上,达芙妮回来后发现餐桌上多了两本书。一本是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一本是叶芝的诗集。她拎起来看了看,冲着客厅里喊:"谁买的?"

      珍妮弗和艾伯伦同时说:"我。"

      两人对视一眼。

      达芙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两本书都收进了自己怀里。"行,归我了。你们想看来我这儿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