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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珍 ...


  •   珍妮弗·普林斯特站在冰岛机场出站口,原本十分服帖的黑发早已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就像她现在的心情——达芙妮怎么还不来?

      她只带着一个手提箱,显然她不再打算回伦敦了。
      癌症。
      她雾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她不准备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尽管如此,她的思绪还是飘回了伦敦。那间她在南肯辛顿租的公寓,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冰箱里上周买的牛奶大概已经过期了。还有那份她做了三年的编辑工作,每天校对那些毫无灵魂的稿件,坐在隔间里听着隔壁同事打电话时假意的笑声。

      您好,这里是南希·普林斯特,有事请留言。

      那是她第三次打电话没人接了。手机贴着耳朵,忙音在空旷的机场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珍妮弗盯着落地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冰岛的天比伦敦的还要低,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我去冰岛,不回来了。"珍妮弗留了留言就关闭了手机屏幕。

      她吸了口气,努力把身子挺直些。她准备辞职。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拨了另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人事部的玛格丽特,那个总是喷着浓郁玫瑰香水的女人。

      "玛格丽特,是我,珍妮弗。我辞职。不,不是休假。是的,现在。辞职信我之后补给你。不用寄什么东西了,直接扔了吧。"

      挂断电话,珍妮弗觉得嗓子有点干。远处的山脉覆盖着薄薄一层雪,六月的冰岛,雪还没有化尽。她突然想起大三那年,达芙妮坐在剑桥的图书馆里,拿着一张冰岛的照片对她说:"珍妮,你一定要跟我回家看看,那里的夏天太阳不落山。"

      话音没落多久,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了她的肩膀。

      "珍妮!"

      达芙妮·里尔曼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金色长发扫过珍妮弗的脸颊。达芙妮的海蓝色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被风吹得发红。

      "等很久了吧?路上堵车,你知道的,雷克雅未克那几条路一到旅游旺季就——哦,上帝,你看起来糟透了。"达芙妮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瘦了好多。飞机餐不好吃?还是伦敦又下雨了?"

      "伦敦永远在下雨。"珍妮弗扯了扯嘴角,"达芙,你看起来一点没变。"

      这是真话。达芙妮还是那副样子,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新鲜而充满汁水。珍妮弗记得大学时她总是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头发上别着不同颜色的发夹,论文交稿前夜还能拉着自己去酒吧喝到凌晨。

      "走吧走吧,车在外面。"达芙妮接过她的手提箱,"我妈听说你要来,兴奋得不得了。她说终于有人能跟她聊文学了,我跟艾伯伦都太让她失望。.”

      "艾伯伦?"

      "我弟弟。跟你提过的,记得吗?红头发那个。他最近从哥本哈根回来了,整天待在家里写诗,搞得整个客厅都是咖啡味。"

      达芙妮的车是一辆浅蓝色的旧丰田,挡风玻璃上贴着一枚褪色的维京船贴纸。珍妮弗坐进副驾驶,后座堆满了超市购物袋和一摞书。她顺手捞起一本,是叶芝的诗集,书页间夹着一片压扁的四叶草。

      "你弟弟还写诗?"

      "是啊,自封的自由诗人。实际上就是没工作。"达芙妮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珍妮弗,"你呢?伦敦那个出版社的工作怎么样?你之前信里说还可以。"

      珍妮弗把叶芝诗集放回去,手指摩挲着书脊上的烫金字。"辞了。"

      "辞了?"

      "嗯,刚辞的。打电话辞的。"

      达芙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拍了拍珍妮弗的手臂。"行,辞了就辞了。反正你那个主编我看着就不像好人——上次视频的时候她让你加班到凌晨两点对吧?"

      珍妮弗笑了一声,没接话。车窗外的风景从机场高速公路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彩色屋顶,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像一盒打翻的乐高。远处的哈尔格林姆斯教堂尖顶插进灰白色的云层里。

      "你们家——"珍妮弗刚开口,达芙妮的手机就响了。

      达芙妮看都没看手机一眼,撇了撇嘴。"我妈。她肯定又在盘问你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珍妮弗总觉得达芙妮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十分勉强,而且手机屏幕上似乎是冰岛语的“医生”而不是“妈妈”或者人的名字。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下,一栋两层楼的白色房子立在不远处,屋顶是墨绿色的,门前的邮箱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海鹦。

      "到了。"达芙妮熄了火,"先说好,我家有点乱。艾伯伦最近在研究什么'冰岛诗派的韵律革新',到处贴满了便签条,你别被吓到。"

      珍妮弗推开车门,冰岛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青草的气息。她站在石子路上,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六月的冰岛,太阳确实没有落山的意思,天边一片温柔的铅灰色中透出淡金色的光。

      "进来啊。"达芙妮已经在门口招手了。

      门推开,一股肉桂和咖啡的暖香扑面而来。玄关的鞋柜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神曲》,旁边是一只喝了一半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哥本哈根大学古典学系"的字样。

      客厅的沙发上蜷着一个人。红棕色的短卷发陷在靠枕里,天蓝色的眼睛正半阖着看一本摊在膝盖上的书,旁边搁着一副圆框眼镜。听到动静,那人抬了抬眼皮。

      "姐,你回来了。"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

      "艾伯伦,这是珍妮弗,我跟你说过的。珍妮,这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艾伯伦从沙发上坐起来,书滑到一旁。珍妮弗这才看清他的样子——很瘦,手腕从卫衣袖口露出来,骨节分明。那双眼睛是极浅的天蓝色,像冰岛天空最澄澈的那一块。

      "你好。"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敷衍的礼貌。

      "你好。"珍妮弗点头。

      珍妮弗皱了皱眉:太自由,太散漫了。那双眼睛像冰岛的天空,头发像伦敦的落日。但整个人裹在那件松垮的灰色卫衣里,连站都不肯从沙发上站起来。

      艾伯伦也在打量她。目光从她黑色的长发移到她苍白的脸上,最后停在她那双雾灰色的眼睛上。片刻后他收回视线,重新拾起那本书。

      "珍妮,你住楼上那间客房,我收拾过了。"达芙妮拽着珍妮弗的手提箱往楼梯走,"你先休息会儿,晚饭好了我叫你。"

      珍妮弗跟着她上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拐角处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拂晓的云/是海鹦的翅膀/还是你的睫毛"

      "艾伯伦写的。"达芙妮头也不回地说,"他到处贴这种玩意儿,我都习惯了。"

      客房不大,但窗户朝西,能看见远处的海面。达芙妮把箱子放在墙角,拍了拍手。"被褥都是新换的。洗漱用品在浴室,白色的毛巾是你的。"

      "谢谢,达芙。"

      "跟我客气什么。"达芙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珍妮,你真的没事吧?你看起来——"

      "没事。就是累。"

      达芙妮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睡会儿,晚饭我上来叫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朝楼下喊“艾伯伦,妈呢?怎么一直没见她,不是说好要喂珍妮弗肉桂卷的吗?”

      “很不幸,在你上班的时候,她突发奇想飞法国去了,现在大概在卢浮宫里面迷路的吧。”艾伯伦懒洋洋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她怎么也不说一声?”

      “这种事你习惯就好了。”

      “抱歉,珍妮,我们家……就这个样子,你别介意。”达芙妮脸上万般无奈。

      “没事的,她总会回来的不是吗?”珍妮弗说完这句话就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珍妮弗走到窗边。海面是灰蓝色的,几座矮山横在水天相接处,云层很低,压在山脊上。她把手按在玻璃上,冰岛的六月,玻璃却是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父亲的短信:"你妈说你不回来了?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然后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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