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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债 为夫帮你解 ...

  •   几日后。
      夜幕将至,兵部尚书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兵部王大人——王宗实,此刻正坐立难安,这几日京中发生的最后一命案末尾均直指兵部,至此,他便日曰如同惊弓之鸟,夜夜难寐。
      他花重金请来的江湖护卫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自己则穿着一身软甲,片刻不敢离身。
      窗外风声鹤唳,任何一点响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险些洒出一半。
      “王大人,不等了?”
      那道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这笑……让王宗实浑身的血液瞬间滞流。
      “你……你……”
      王宗实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便想往门口跑。
      那蒙面人没有追,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将手中的匕首随意一掷。
      匕首瞬时化作一道银光,“咄”地一声,精准地钉穿了王宗实宽大的袍袖,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门板上。
      王宗实发出一声惨叫,□□处迅速濡湿一片,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那蒙面人迈着悠闲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与瘫软在地的王宗实平视,那笑容温和,可语气却是冰冷的刺骨。
      “别急着走啊,王大人。”
      那蒙面人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去刀柄上不存在的灰尘,那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小爷今晚心情好,陪你慢慢玩……”
      那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将其将身上那股邪佞暴戾的气质放大了十倍有余。
      他没有再靠近那瘫软如泥、散发着恶臭的兵部尚书,只是优雅地拖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那姿态,不像一个索命的刺客,反倒像个前来讨债的阎罗。
      “王大人,别抖了。”
      那副面具之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却更添了几分非人的诡异感。
      对面屈起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叩、叩”的轻响,像是地府的催命鼓点。
      “咱们来聊聊……”
      “三年前,北境急报,雪狼族寇边,粮草三月未至,饿死冻死的将士,足有三千余人……那批本该救命的粮草,怎么就发了霉呢?”
      那人提起的……是一桩早已被定论的旧案。
      当年此事震动朝野,最后以“雨季路滑,押粮官延误时机”草草结案,几个小官被推出来砍了头,便再无人追究。
      而如今,这个戴着恶鬼面具的人,却将这桩陈年旧案,从尘封的卷宗里,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王宗实听到这话,抖得更厉害了,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闯进来的杀手,不是为了劫财,而是为了翻这笔早已烂在肚子里的债——一笔血债。
      覆面人似乎很有耐心,他偏了偏头,面具上的獠牙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想不起来了?不要紧。”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到书房的博古架前,像是闲庭信步般欣赏着上面的古玩。
      “那我们再聊聊别的。前年秋狝,围场的守卫图,是你亲手交出去的吧?那场‘意外’……致使三皇子差点一箭毙命……啧,真是好险啊。”
      闻此,王宗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彻底变成了一片死灰。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凤俞笙停下了踱步。
      他缓缓转过身,恶鬼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像两簇幽幽燃烧的冥火,饶有兴致地盯着地上那滩烂泥。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宗实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以及他牙齿上下打颤发出的“咯咯”声。
      “看来,王大人是想起来了。”
      覆面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轻快,他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十指交叉,置于膝上,“耐心至极”。
      “别装死。”
      “说说吧,那人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连通敌叛国、谋害预备储君这种诛九族的大罪都敢干。”
      “不……不是我……”
      王宗实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挤出了一点声音,他涕泗横流,拼命地摇着头,试图为自己辩解。
      “是……是二皇子逼我的!他说,他说若不照办,就将我早年贪墨的证据捅到御前……我……我是一时糊涂啊!”
      “二皇子啊……倒是省的我问了。”
      此刻,覆面人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不屑。
      其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笔,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仿佛在掂量着这罪孽的轻重。
      “一时糊涂?”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嘲讽。
      “那三千条枉死的冤魂,也是你一句‘一时糊涂’就能抹掉的?我那病秧子未婚夫险些命丧黄泉,也是一句只配得上你那句‘一时糊涂’?”
      “还是说……那三千人的死只是个意外‘收获’,其实你们当时只是想要我一个人的命。”
      “必竟……当初我身后的那一箭也是丝毫没有留情面。”
      面具之下,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王宗实,你实在没有资格提及他。”
      在听到那句“你没有资格提他”之后,王宗实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所有的求饶和辩解都卡在了嗓子眼。与此同时也让王宗实理清了那“鬼魅”的真实身份。
      “顾……顾大人!”
      “顾将军!你……”
      顾子俞缓缓站起身,将那支被他当作战利品的狼毫笔随手一扔。
      “聊完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若是知道了……该不高兴了。”
      面具之下,顾子俞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他伸出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并没有去碰那把还钉在门板上的匕首,而是直接扼住了王宗实的脖颈。
      “下辈子,投个好胎。可别再挡了我的路。”
      王宗实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
      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收紧,捏碎了他的喉骨。
      他双眼暴突,浑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便像一滩真正的烂泥般,彻底失去了生息。
      不出片刻,顾子俞松开手,任由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软倒在地。
      他拿出一方白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世上最肮脏的东西。
      那嫌恶的模样,比他刚才杀人时还要认真。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边,拔下那把依旧锃亮的匕首,在尸体的衣服上随意蹭了蹭……
      他转过身去,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罪恶与死亡气息的书房,以及地上那具丑陋的尸体,那恶鬼面具后的嘴角得意地勾起一抹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顾子俞推开了窗,身形如一只黑色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东宫的重重殿宇。
      顾子俞的身影如同一抹融化的墨迹,悄然出现在宴云玦寝殿的窗下。他没有选择进去,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摘下了那张沾染了死亡气息的恶鬼面具。
      面具下的脸,苍白俊美,却也带着一丝杀戮后的疲惫。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只有属于东宫的、清冷的草木香、略显苦涩的药草味儿,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让他无比眷恋的信香气息。
      一朵……小栀子花。
      顾子俞的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需要用这种味道……来帮他洗去刚才沾染的一切污秽。
      “……”
      顾子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靠着墙壁……方才杀人时那双狠戾冰冷的眸子,此刻用余光望着那张地窗纸。
      不知过了多久,顾子俞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用指节,在窗棂上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一下。
      “叩。”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询问。
      「宴宴,你睡了吗?我可以……进去看看你吗?」
      十一年前的一个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却带不来多少暖意。东宫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已经由绿转红,被秋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那只被顾子俞强行塞过来的绿皮鹦鹉,如今早已被宴云玦养得油光水滑。
      此时,这只鸟儿正蹲在廊下的架子上,学着宫里老太监的腔调有气无力地念叨:“秋风起,蟹脚肥……”
      矮墙上又一次探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几个月里,顾子俞的身形抽条了不少,身姿也愈发利落矫健。其于墙头之上跃下时,他手里抱着一件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
      “那只笨鸟倒是学了句新词儿。”
      顾子俞几步走到廊下,随口点评了一句架子上的鹦鹉后,将怀中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狐裘往坐于廊下的宴云玦身上一盖,那软乎乎的皮毛带着墙外的阳光气息,瞬间将微凉的秋风隔绝在外。
      “咳——”
      宴云玦的咳嗽声很轻,轻的像初春微雨,像冷冬初雪。
      虽是如此,可这一声轻咳却足以让顾子俞的眉头锁紧……也促使其小小的掌心径直地贴上了宴云玦的额头上。
      “怎么又咳了?手这么凉……”
      「天一凉宴宴就容易难受,得赶紧给他裹成小雪团才行。」
      “你……不冷么?”
      那双拧得死紧的眉毛,在听到这句轻声的问话后,忽然松动了一下。
      那只覆盖在宴云玦额头上的手猛地收了回去,却又在半空中蜷缩成拳,其后又缓缓松开。
      顾子俞身上只穿着一身便于习骑射武艺的单薄劲装。
      秋风吹过,衣摆猎猎作响,确实显得有些凉。
      “我?”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爹在雪地里扎马步了,这些年都没生过一次病!怎么可能会冷?”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不由分说地重新伸出手,不是探向额头,而是直接握住了宴云玦搭在腿上的手。
      宴云玦的那只手依旧冰凉,而顾子俞的耳根却泛起一层薄红。
      顾子俞将那只藏于狐裘里的小手拉出来,毫不客气地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不信你摸摸,是不是比这破衣裘要暖?以后你要是冷了,就来……来摸我,比什么都管用。”
      “我……我保证!”
      那只贴在胸膛上的手,非但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温度而瑟缩,反而轻轻动了动。
      紧接着,一句带着鼻音的、含糊不清的两个字传入顾子俞的耳朵……
      “暖的。”
      然后,顾子俞就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宴云玦,那个他捧在手心都怕化了小人,裹着那身雪白的狐裘,像小猫一样,主动地、毫不设防地、整个钻进了他的怀里。
      怀里的人很轻,带着病气和微凉的秋意。
      那颗小小的脑袋正好抵在顾子俞的心口,顾子俞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宴云玦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
      顾子俞那颗因紧张而疯狂乱跳的心脏,于此刻,骤然失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怀中所拥之隅的温软和栀子花的香。
      顾子俞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想要将人紧紧箍住,却又在半空中顿住,生怕自己一个没控制好力道……把怀里那独一无二的“琉璃盏”弄碎了。
      顾子俞低下头,只看见了宴云玦毛茸茸的发顶。
      最终,顾子俞只是僵硬地、笨拙地将双臂环拢,将人严严实实地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嗯。”
      “……那就多待一会儿。”
      「他钻进来了。他好小一个……看起来和那件白狐裘一样软乎乎……」
      怀里的人安静的很,顾子俞只闻得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待顾子俞的下巴蹭到了宴云玦柔软的发顶时,一股清浅的、混杂着药香和阳光的味道,钻入了他的鼻腔。
      顾子俞忽的明白了父亲口中常说的那些话。
      父亲说,在遇见母亲之前他只是一柄会饮血杀敌的剑,直到遇见母亲之后……他才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才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鞘。
      他过去不明白,但当下,他怀里正抱着自己的鞘——刻着“顾子俞专属”的鞘。
      顾子俞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便得让怀里的人可以靠得更舒服一些。
      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宴云玦的背,另一只手则有些笨拙地落在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宴云玦。”
      这是顾子俞回京时第二次这样唤他。
      “我想你了。”
      「岁岁,你要好好陪着他,知道吗。」
      窗内,伸手不见五指。
      宴云玦只是抱着那只“呼噜呼噜”的小狼崽立于窗前……一语不发。
      十年前的凉秋里的每一次咳喘都让宴云玦刻骨铭心。
      宴云玦又变回了一个人。
      窗外,雨丝斜斜密密。
      微风骤起,殿内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凉风吹得摇曳不定。
      “咳、咳咳……”
      宴云玦侧过身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衾里,试图将那阵令人难堪的咳声闷住。
      可这具身体却又是那么不听使唤,越是压抑,那咳喘便越是剧烈,从而牵扯宴云玦的整个胸腔都泛起钝痛。
      宴云玦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咳过了,因为他遇到了顾子俞。
      顾子俞在时,他总会想尽各种办法将一切可能诱发他病情的寒气、湿气全都隔绝在外。
      可如今顾子俞走了。
      断崖式的不告而别……连一句话都没有。
      “咳……咳咳咳……”
      「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急促的咳喘让宴云玦眼前阵阵发黑。他费力地伸手想要去够床头矮几上的茶杯,却又只是徒劳。
      宴云玦伸手的动作连带着一本摊开的话本滑落于榻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
      「顾小鱼。」
      「你说过会一直在的……」
      「你骗我。」
      「我讨厌你了……」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最终还是殿外的宫女闻声赶到……
      宴云玦又是被喂水又是被喂药,这种生活模式持续了两月有余。
      可谁又知这两人一别竟是十年。
      「顾小鱼….」
      「你欠我一条命。」
      「但我又好像没那么厌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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