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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她没能带走所有人 旧织院的火 ...

  •   旧织院的火从西侧布库烧起。
      那里堆着干麻、染料和旧木架,火舌沿房梁窜得极快。抄写房里的人脚上带链,一旦同时挤向出口,短链便互相缠住。有人摔倒,后面的人压上去,哭喊与咳嗽混成一片。
      叶轻眉没有钥匙。
      五竹用铁钎砸断第一条锁链时,屋顶已经开始落火星。每一条锁都要单独破坏,十几个人至少需要数十息。对于平时而言很短,对着火的木屋却可能来不及。
      “先砸连在总铁杆上的环。”宋砚喊道,“断总杆,三个人一组能走!”
      五竹立刻改变位置。叶轻眉与宋砚将人按锁链方向分开,避免再次缠绕。她没有喊“别怕”,只一遍遍说清谁先走、从哪扇门出、摔倒后怎么侧身。
      第一批六人逃出排水道时,东井出口已被封。五竹改砸南墙,那里墙体受过旧火,砖缝较松。三次重击后,墙面裂开一道口。
      宋砚却没有跟人群走。他冲回最内侧桌下,拖出一只铁皮匣。
      “死人账在里面!”
      叶轻眉追过去:“先出去!”
      “没有它,他们明天还能再抓一批人抄!”
      匣子被铁链锁在地上。五竹若回来砸匣,南墙出口便无人继续扩大;若不管匣子,宋砚不肯走。
      叶轻眉先试图让五竹砸锁链与铁匣连接处,同时让宋砚带人撤离。五竹只看了一眼便判断,铁匣下方铸进地基,至少需要三次重击;房梁最多还能撑两次。这个判断将“都要”变成了不可能。
      叶轻眉第一次必须在同一刻做出真正会损失东西的选择。
      “账不要了。”她抓住宋砚的衣领,“人出去以后还能作证。”
      宋砚挣开:“口供会被说成疯话,账不会!”
      房梁发出断裂声。
      叶轻眉没有时间继续说服。她让五竹将宋砚一起拖走,自己转身去扶倒在门边的女抄手。女抄手脚踝被烧断的木架压住,叶轻眉抬不动,五竹正拖着两个人无法分身。
      “别管我。”女人咳着说,“我妹妹在前面,告诉她我叫兰秋。”
      叶轻眉没有答应。她用断木作杠杆,一点点撬木架。手背被火星烫起水泡,木架终于移动半寸,女抄手把脚抽出来,却已经无法站立。
      五竹返回,将两人一同带出南墙。
      逃到院外后并不能立刻散。抄手中有人吸入浓烟,有人脚踝骨折,还有两人因长期锁链束缚根本走不快。赵大山按事先安排把伤重者送上板车,宋砚则逐一报出姓名,陈五常在混乱中用炭笔记在袖里,避免有人逃出火场后又被当成无名尸或逃奴抓走。
      最后清点时,十四名抄手出来十二人。老抄手中箭身亡,另一名年迈男人在东侧小屋昏迷,等五竹再进去时,屋顶已经完全塌落。
      叶轻眉站在院外,看着火烧穿屋顶。
      她带出了宋砚和大多数人,也救下兰秋,可她没有把所有人带走。更糟的是,装着死人账的铁匣留在火里。对方只需说这是普通失火,活下来的人又都是无籍抄手,很难证明他们被逼伪造军书。
      “我说过先救人。”叶轻眉像在向宋砚解释,也像在说服自己。
      宋砚没有责怪她。他望着倒塌的房屋,声音沙哑:“你做的是对的。但对,不等于什么都不会丢。”
      这句话没有让她好受一点。
      南墙刚被砸开时,巷口传来陶坛碎裂声。那是陈五常约定的撤退信号。叶轻眉知道院外也出了事,却不能丢下锁链未断的人去找他。她只能让赵大山按第二方案接应,这种明知同伴遇险仍必须把眼前步骤做完的感觉,比冲出去更难受。
      院外另一边,陈五常也付了代价。
      四名内侍拿着他的旧卖身册,称他属于诚王府,要依法带走。他没有与他们硬拼,而是故意拖延,逐个问卖身时间、经手牙人和王府收人的文书编号。内侍答不全,说明他们只拿到册,不了解原交易。
      赵大山从南巷赶来时,陈五常已经被打倒在地,却将领头内侍的一枚私印藏进袖中。五竹赶到后,四人一死三逃。陈五常没有因获救便感激,先问:“为何出来这么晚?”
      “里面有人没救出来。”叶轻眉说。
      陈五常看见她烧伤的手,没有再问。
      他们没有把所有幸存者带回同一处。瑞丰号只接收愿意以短工身份隐藏的人,城南废祠安置宋砚与赵大山,另有三人选择连夜离京,叶轻眉给了路费并记下自愿离开的时间。她不再因为需要证人就要求所有人留下。
      众人分散撤离。宋砚不能立刻回纸铺,他的出现会把宋婆婆和归信录全部暴露。赵大山把他藏到城南一间废祠堂;兰秋和其他抄手则由瑞丰号安排去货栈,暂时以短工身份落脚。
      叶轻眉回南柳巷时,天已经发白。
      宋婆婆在门口等了一夜。她看见叶轻眉身后没有儿子,脸色先白了一瞬,直到叶轻眉说“他活着,在安全处”,才扶着门框慢慢坐下。
      她没有立刻要求见面。她问的第一句话是:“跟着他的人甩掉了吗?”
      三年的等待让她学会了,活着的消息也不能随便抱在怀里大哭。
      叶轻眉刚处理好手上的烫伤,外面便传来整齐脚步声。
      八名京都府差役封住巷口。为首的年轻官员二十出头,官服整洁,脸上有一夜未眠的倦意。他先出示文书,再说明来意,没有因五竹握着铁钎便拔刀。
      “在下范建,奉京都府协查春明坊纵火与伪造军书案。”
      叶轻眉问:“你怎么知道来找我?”
      范建递出一张从旧织院外捡到的纸。
      上面是她写给瑞丰号的分流名单,纸角还沾着她的血。
      “另外,”范建看向陈五常,“诚王府昨夜报失一名在册内侍,姓名陈五常。王府来人指认,是你纵火劫人,带走军中机密文书。”
      陈五常袖中还藏着那枚内侍私印。他没有拿出来,因为一旦交出,就等于承认自己与现场冲突有关。
      范建将拘票展开:“叶姑娘,请与我走一趟。你可以不认罪,但必须把昨夜为什么出现在旧织院说清楚。”
      巷口人越来越多。
      叶轻眉看了一眼纸铺里藏着的归信录,又看见范建身后有一名差役的左眉上,正好有一道断疤。
      那张脸,与宋婆婆描述的胡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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