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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陈五常不能来 陈五常没有 ...

  •   陈五常没有立即解释自己的名字。
      他先问洗衣妇是否看过送衣人的脸、对方用哪只手递东西、说话有没有地方口音。洗衣妇只能确定是男人,手指沾墨,袖口有药味。她还记得对方付钱时用的是新铸铜钱,边缘没有磨损,可能来自官府或大户刚领出的整串钱。陈五常将铜钱特征也记下,准备日后与旧织院采购账核对。陈五常把这些零碎信息记下后,才承认布条上的名字与自己有关。这个顺序并非故作镇定,他只是习惯先把能用的线索留住,再处理自己的事。
      他先把纸铺前门关严,让五竹检查屋顶,再将赵大山从地窖叫出来。确认在场的人都已经被卷进这件事后,他才坐回桌边。
      “陈五常是我出生时的名字。”
      他的父亲早死,母亲带他投奔远亲。十岁那年,母亲病故,远亲欠赌债,把他卖给专门替王府、宫中挑选小内侍的牙行。牙行觉得他腿脚虽不利索,识字却快,便留着教账,准备卖个好价钱。
      半年前,牙行接到一笔特殊生意:将一批“没有籍贯、没有家人”的少年送进春明坊旧织院,替人抄军中旧文。陈五常在名单里看见许多已经死亡的名字,也看见自己的名字旁标着“诚王府预留”。
      “你是逃出来的?”叶轻眉问。
      “押送途中翻车,我躲进河沟。后来一路往北走,到那个村子。”
      “旧织院的人为什么知道你还活着?”
      “可能牙行没有销掉我的册。”
      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懂账、为何对权力与卖身契如此敏感。他不是天生冷漠,而是很早便知道,一个人的姓名、身体和去处可以被写在一张账单上转卖。
      叶轻眉问:“诚王府为什么预留你?”
      陈五常摇头:“我不知道。牙行只说有人需要会写字、记性好、不会有人寻找的小内侍。”
      “你已经被净身?”宋婆婆问得小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五常的手指压在膝上,声音没有变化:“是。”
      宋婆婆没有再问。叶轻眉也没有说任何怜悯的话。她只是把那张写着“陈五常不能来”的布条推回他面前。
      “你想去吗?”
      “想。”
      “理由。”
      “旧织院里可能有我的卖身册,也有参与牙行的人。”陈五常说,“我不把那张纸拿回来,就永远有人能说我是他们的东西。”
      叶轻眉本想按纸条要求只带五竹。她担心多带一人会害死抄手,也担心将陈五常单独留在纸铺正中对方下怀。两种风险无法同时消失,只能比较哪一种更可控。
      她先提出让陈五常换衣藏进瑞丰号货栈,陈五常拒绝;又提出由赵大山陪同,他仍认为两个人更容易被发现。争执最后不是靠谁声音大结束,而是由陈五常画出自己准备守的位置、撤退路线与发信方式,证明他不是只凭情绪坚持。
      叶轻眉最终没有按纸条要求简单行事,可她刚答应过不替别人决定。她和陈五常争了半个时辰,最后定下折中办法:叶轻眉与五竹从东侧废井进入,陈五常不进院,只在外面负责记录换押车辆和退路;赵大山守在南巷接应;宋婆婆留在纸铺保管归信录。
      为了防止纸铺同时遭袭,他们把两册归信录分开。姓名册藏入宋婆婆隔壁灶台夹层,事件册由周七送往瑞丰号封存。陆管事不知道内容,只按叶轻眉要求将封袋放进货契柜,若三日内没人取,便交给京都府衙。
      亥时前,叶轻眉和五竹到达春明坊。
      分头前,陈五常与叶轻眉约定三个信号:平安便在院外短墙放一枚白石;发现跟踪则换成黑瓦;需要立即撤退便打翻巷口卖酒摊的空坛。叶轻眉不喜欢把路人的摊位卷进来,提前付钱买下那只旧坛,并请摊主今夜收摊早些。
      旧织院原是染织工坊,十年前失火后废弃。东侧废井已经干涸,井壁留着新绑过绳的痕迹。五竹先下去,确认井底通向排水道,叶轻眉才顺绳滑下。
      排水道尽头有一道木门。门后不是牢房,而是一间灯火明亮的抄写房。十几名男女坐在长桌前,脚上锁着短链,正在照着旧文书抄写。桌边摆着不同官署的印泥和空白纸张。
      宋砚坐在最里面。
      宋婆婆记忆里的儿子二十出头,爱笑,右手食指因裁纸留过一道疤。眼前的人瘦得脸颊凹陷,右手两根手指弯曲变形,仍握着笔。他看见叶轻眉,没有先问母亲,而是看向她身后。
      “陈五常没来?”
      叶轻眉没有回答:“你认识他?”
      “我抄过他的卖身册。”宋砚说,“诚王府要的人。牙行报他死在路上,可每三个月仍有人来问一次尸体在哪里。”
      “谁问?”
      “旧织院的管事只称那边‘王府’。我没见过真正下令的人。”
      叶轻眉看向桌上文件。这里不只伪造阵亡文书,还将死人军饷拆分进商货、药材和劳役账中。许多账使用不同笔迹,宋砚被留下,是因为他擅长模仿。
      “布条是你送的?”
      “前两条是。”宋砚停了一下,“写陈五常不能来的,不是我。”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的消息里夹了一句,刻意把陈五常留在院外。
      叶轻眉心里一沉,立刻对五竹说:“出去找他。”
      话音刚落,地面上方传来闷响。东侧废井的出口被人用石板封住了。
      抄写房另一端亮起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抄手被两名护卫推出来。他认识陈五常幼年时的牙行账册,也知道谁在收死人军饷。
      叶轻眉问:“谁?”
      老人看了看桌边的空白诚王府文书,嘴唇刚动,一支箭便从通风窗射入,正中他的喉咙。
      护卫们没有惊慌,反而同时吹灭桌边灯火。黑暗中,有人高声喊:“放火,烧掉人和账!”
      五竹冲向通风窗。叶轻眉扑到老抄手身边,从他染血的手中抠出半块腰牌。
      腰牌正面刻着“诚王府”,背面却有一道新鲜刮痕——原本的主人标记被人刚刚磨掉。
      这块牌子像证据,也像一只故意放在她手里的钩。
      而院外,陈五常等来的不是换押马车。
      是四个带着牙行卖身册、专程来抓他的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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