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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南柳巷旧纸铺 血信 ...

  •   城门守官没有立刻把叶轻眉当成冒名者,也没有相信她才是真的。
      他先问三人何时离开原籍、从哪座驿站换马、沿途住过哪家客店。叶轻眉只能答出这几日真实行程,神庙之前则一概空白。守官将这些空白逐项记下,显然准备与先入城者的口供比对。
      他把三人带到侧边值房,收走路引,让小吏去查瑞丰号的保结。京都每日进出数千人,同名并不稀奇,可两名“叶轻眉”籍贯相同,都带着黑衣护卫,又都说要做纸货生意,就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释的。
      “先入城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叶轻眉问。
      守官翻看登记:“十七八岁,身量与你相仿,戴帷帽。护卫黑衣,背长物。她拿的是澹州所发路引,印章是真的。”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查验时掀过帷帽。”守官皱眉回想,“很普通,左眉下有一颗小痣。”
      五竹道:“不是我认识的人。”
      守官抬头:“你看不见,怎么知道?”
      五竹没有解释。
      叶轻眉怕他再说出更难解释的话,接过来问:“她住进南柳巷后,有没有离城记录?”
      “登记里没有。”
      陈五一直没有插话。他看了值房墙上挂的京都坊图,问:“宋家纸铺离哪个城门最近?”
      “南门。”
      “若她不走城门呢?”
      守官看他一眼:“京都不是筛子。”
      陈五没有争。他只是记下守官说话时下意识避开的目光——南门附近显然存在不走正门的路,只是守官不愿对外乡人承认。
      等了近一个时辰,瑞丰号在京都的管事赶来。他核对过陆掌柜的书信,证明路引是三日前在镇上新开的。守官又派人去查先前那份记录,发现对方所用的澹州印章确实是真的,但那枚公印半月前曾短暂失窃,后来在县衙后井旁找回。
      这说明先入城者准备得很早。
      守官最终没有扣人,但要求瑞丰号作保,并派一名小吏跟他们去南柳巷确认住址。若旧纸铺里藏有违禁物,保结人和叶轻眉一起担责。
      瑞丰号的管事替他们作保,不是单纯好心。他当着守官的面提出,叶轻眉入城后必须先替号里检查两库受潮纸,并从第一笔报酬中扣除保结风险。叶轻眉同意把责任与价钱写在同一张纸上,才拿回临时入城凭条。
      从城门到南柳巷要穿过三条大街。叶轻眉第一次真正看见京都:主街两边是两层木楼,绸缎铺门前悬着灯,卖炊饼的小贩与官家马车挤在同一条路上。越往南走,房屋越低,路面也越窄,排水沟里的污水冻成黑冰。
      “先来的那个人为什么替你租纸铺?”陈五问。
      “也许不是替我。”叶轻眉说,“她只是要我来这里。”
      “你可以不去。”
      “她用我的名字,又选了纸铺。我若不去,永远不知道她想让我看什么。”
      陈五不赞同,却没有再劝。他知道叶轻眉遇到问题时不会绕开,最多只能让她多带几份准备。
      宋家旧纸铺在南柳巷尽头,门板半旧,招牌被风雨磨得只剩一个“纸”字。门上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铺内没有人。柜台擦得干净,货架却是空的。后院两间屋,一间有睡过的痕迹:床铺整齐,桌上放着半杯已经发霉的茶;另一间堆着十几捆受潮旧纸。
      负责引路的小吏检查一圈,没有发现兵器或违禁书文,便留下地址回城门复命。
      隔壁的宋婆婆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过来。她头发全白,背有些弯,开口却很利落:“又一个叶轻眉?”
      叶轻眉问:“先前那个人说过还会有人来?”
      “她交了三个月租钱,只住两晚。走前说,若再来一个叫叶轻眉的,让我把契给她。”
      宋婆婆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张租契。契上没有身份信息,只按了手印,字迹工整得没有个人习惯。租金比附近铺面低一半,条件是租户要替宋婆婆保留后院小屋和墙上的旧招纸。
      “她长什么样?”
      宋婆婆的描述与城门登记一致。左眉下的小痣、普通面孔、说话不带本地口音。她身边的黑衣人只在第一日出现,第二日便没再见。
      “她做过什么?”陈五问。
      “买了墨,试了几种纸,问过我儿子的事。”
      宋婆婆的儿子宋砚三年前在北境乙字营服役,军中送来阵亡文书,说他巡山遇袭、尸骨无存。宋婆婆没有拿到尸骨,只拿到五两抚恤银。她一直保留纸铺,是怕儿子有一天回来找不到家。
      “那个人为什么问他?”叶轻眉问。
      “她说,死人也会写信。”宋婆婆看着她,“我以为她故意拿我寻开心,差点用扫帚赶她出去。第二天早晨,她便不见了。”
      陈五建议当晚先住客栈,等确认纸铺没有埋伏再搬。叶轻眉接受了半个建议:五竹先逐间检查梁顶、井口、床下和墙缝,她与陈五则留在前铺,不碰假冒者用过的茶具和床铺。五竹在后墙找到一处新补的孔洞,大小刚好能塞进一卷纸,却没有发现机关或毒物。
      叶轻眉决定先住下。
      这不是因为相信假冒者,而是三个月租金已经付清,铺里有旧纸和后院,眼下他们也需要一个落脚点。更重要的是,对方留下的线索都指向这里,离开反而会失去主动。
      宋婆婆没有因为租金已付就白让他们住。她重新立了一份补契,写明叶轻眉使用前铺和一间后屋,水井、屋顶修缮及旧纸处理如何分担。陈五逐条看过,补上“原租户所留债务与后租户无关”,宋婆婆才按手印。
      “你这小账房防人防得紧。”她说。
      陈五淡淡道:“吃过亏。”
      当晚,他们没有急着开门做生意,先清点旧纸。受潮最轻的可以晾晒后裁成练字纸,严重发霉的只能做引火物。叶轻眉在墙上发现旧招纸:代写家书、抄契、读信。她问宋婆婆为什么停了。
      “我男人和儿子会写。我只认常用字。”宋婆婆说,“他们不在后,客人也没了。”
      叶轻眉想起村里不会写自己名字的阿絮:“明天先把这个重新挂起来。”
      陈五算过现钱,扣掉吃住和修屋顶的钱,只够撑二十多天。代写家书收费低,却能让人进门;有人进门,就可能买纸,也会带来消息。
      他们用了整整一日整理铺面。旧纸按霉变程度分开,能用的摊在院中晾,不能用的称重记账;宋婆婆指出屋顶漏水处,瑞丰号介绍的瓦匠按工收钱。陈五把假叶轻眉留下的每件物品画在简图上,特别标注半杯茶、墨条和床边磨损,以便日后发现有人回来时判断哪些位置被动过。
      第二天,纸铺挂出新木牌:代读来信一文,代写家书三文,旧纸练字十张两文,写姓名不收钱。
      第一上午只来了一个卖菜妇人。她拿出儿子从北境寄来的信,请叶轻眉读。信上说军中一切安好,冬衣已经收到,叫家里不要担心;可纸角有水渍,末尾的“娘”字写了三遍,显然写信人有话没敢落纸。
      妇人要回信,只说了一句:“让他活着回来,别想着立功。”
      叶轻眉没有替她润色成漂亮话,照原意写清。妇人拿不出三文,便用两把青菜抵。陈五按市价只记一文,叶轻眉也没有强行把情意算成钱,只在备注里写“余二文暂欠”。
      “她以后还会来。”陈五说,“欠着比白送更容易让人回来。”
      叶轻眉看了他一眼。少年懂的不只是算术,也懂一个穷人接受帮助时最怕欠下无法还的人情。
      傍晚,五竹关门时,门外响起三下轻敲。
      他拉开门,巷中没有人。门槛上放着一封纸边沾血的信。
      陈五先检查封口和纸张。信纸来自铺中那批受潮旧纸,说明写信人进过铺子,或从先来的假叶轻眉手中拿过纸。墨色黑中透青,干得很快,不是普通小贩会买的墨。
      信上只有两行字。
      别再读北境军信。
      宋家儿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落款写着:叶轻眉。
      宋婆婆看清“宋家儿子”四个字,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叶轻眉把信翻到背面。那里还有一行极淡的字,像写完后又被水擦过。
      三日后,会有一个死人来买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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