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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没有说的那一夜 另一个早到 ...

  •   “你昨晚去了哪里?”
      叶轻眉第二次问时,陈五仍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她比鞋子本身更恼火。她昨晚才把公账交给他,今早便要面对一段自己完全不知道的空白。可她也清楚,若此刻为了维护自己的判断而直接说“他不会放火”,便是在用态度替代证据。
      他坐在供桌旁,左脚只穿着一只磨破的布袜。被里正扔在地上的鞋确实是他的,鞋面右侧有一块三角形补丁,是玉娘前两天替他缝的,村里不少人都认得。
      刘三爷带来的衙役不管村里大小斗的旧账,只管有人纵火。他们要把陈五带去镇上审问。
      叶轻眉挡在前面:“昨夜他在土地庙记账,很多人见过。”
      里正立刻道:“亥时以前有人见,亥时以后呢?”
      叶轻眉回头。昨晚公账念完后,她去周家看阿絮冻伤的脚,回来时已经接近子时。那段时间,她确实没有看见陈五。
      她可以继续说相信他,可相信不能代替事实。
      “陈五,”她放慢语气,“你若不说,我没办法替你证明。”
      少年抬头看她:“我没让你替我。”
      这句话很硬,却不是单纯赌气。他习惯了被人先定罪,也不相信解释真的有用。
      衙役上前抓他。五竹的铁钎刚抬起,叶轻眉立刻按住。
      在村里杀衙役,他们今天就得逃,阿絮和留下的人则会承担后果。
      “给我半个时辰。”她对衙役说,“鞋在窗下不等于人纵火。半个时辰后找不到别的证据,你们再带他走。”
      衙役不肯。陆掌柜昨日留下的瑞丰号名帖这时派上了用场。叶轻眉说自己今日要替瑞丰号处理一批纸货,若衙役现在把人带走,她会去镇上请陆掌柜一起问案。瑞丰号背后有官商关系,两个衙役不愿平白惹麻烦,最终答应等半个时辰。
      叶轻眉先请两名衙役把鞋留在原地,不许任何人再碰,又让玉娘把昨夜每个人离开土地庙的时辰写下来。玉娘不识字,便由阿絮说、叶轻眉记。谁亥时回家,谁曾在庙后看见人影,谁去井边打过水,全都单独问,避免众人互相提醒后把记忆说成同一个版本。
      叶轻眉先去里正家看现场。
      账房西窗被撬,窗台下有陈五的鞋,雪地脚印却很乱。救火的人来回踩过,已经分不清最早的痕迹。屋内烧得最重的是靠墙账柜,地面有一股灯油味,说明火不是从窗外随手丢进去,而是有人进屋后泼油点燃。
      “丢了什么?”叶轻眉问。
      里正道:“旧账都烧了,怎么知道丢什么?”
      “银子呢?”
      “没丢。”
      “只烧账,不拿钱,纵火的人目的不是偷窃。”
      里正脸色难看:“一个恨我的瘸子,烧账报复不行?”
      叶轻眉没有与他争,转而检查窗框。木头内侧有新鲜刮痕,位置离地很高。以陈五的腿脚,翻窗并非完全做不到,但他会留下更明显的拖痕。
      五竹在屋外蹲下,从雪泥中捡起一小截硬物。
      那是一粒断掉的铜扣,背面沾着红漆。
      村里普通人用木扣或布结,只有刘家看粮仓的打手穿带铜扣的短褂。叶轻眉记得,其中一个人的衣襟正缺一枚扣子。
      这仍不足以定罪。铜扣可能早就掉在附近。
      叶轻眉回到土地庙,把铜扣放在陈五面前:“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五看见铜扣,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昨夜我跟着刘二。”
      刘二正是缺扣子的打手。
      “为什么跟?”
      “念完公账后,我看见他从庙后偷听。他离开时往里正家走,我想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五冷笑:“告诉你,你会带着五竹直接去问。他们什么也不会说。”
      叶轻眉没有否认。按她前几日的做法,确实可能如此。
      陈五继续道:“我跟到里正家后墙,看见刘二把一壶灯油交给一个蒙脸人。那人翻窗进去。我想靠近,鞋被墙边铁钉勾住,只能脱掉。刘二发现了我,我没追上蒙脸人,先逃了。”
      “鞋为什么会在窗下?”
      “我脱在后墙。”
      也就是说,有人后来把鞋移到西窗下栽赃。
      “蒙脸人的腿脚呢?”
      “正常,个子比刘二矮一点,右手虎口有烫伤。”
      陈五观察得很细,显然不是临时编造。叶轻眉却没有立刻信完:“你带回了什么?”
      陈五沉默片刻,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他进屋前,刘二给他的。”
      那是一页旧账,记着刘三爷三年来向村里十七户人家放粮的数目。多数字据上的欠粮都比实际借粮高,大小斗造成的差额也被算成新债。
      “你偷了这张纸?”
      “捡的。”陈五说完,见叶轻眉看着他,又改口,“从刘二袖子里抽的。”
      他昨夜不是单纯追人,还冒险拿了证据。可他选择隐瞒,导致自己差点被带走,也让叶轻眉在众人面前替他说了一个不完全真实的“整夜记账”。
      叶轻眉胸口有火,却没有当着外人发作。
      她让五竹去找刘二。刘二已经不在村里,屋中只剩一件少了铜扣的短褂。衙役看到旧账和短褂,态度开始动摇。里正坚称旧账是陈五偷的,却无法解释刘二为何连夜失踪。
      最终,衙役没有带走陈五,只收走那页旧账,要求里正和刘三爷三日内到镇上说明。
      衙役临走前给出三日限期:若找不到刘二,陈五仍需去镇上应讯。叶轻眉让他们在收走旧账时写下收据,标明纸张缺口与行数,防止这页证据到镇上后变成另一张。范建尚未出现,但她已经开始明白,证据离开自己手里以后也需要一条可追踪的路。
      人散后,叶轻眉关上土地庙的门。
      “你昨夜不告诉我,是不信我。”
      陈五坐在火边,没有否认:“我们认识四天。”
      “那你为什么把账拿回来?”
      “不是为了你。”他看向门外的陶罐,“他们烧了账,今日就能说所有欠债都按他们记的算。那群人刚拿到工钱,过几日还会被收回去。”
      他有自己的目的,也有自己的判断,不是因为叶轻眉一句“你是人”就突然忠诚。
      叶轻眉压住怒气:“以后你可以不信我,但牵涉所有人的事,至少把你准备做什么告诉我。你昨夜若被抓,或死在后墙,我们连你为什么去都不知道。”
      陈五反问:“告诉你以后,你会不拦?”
      “未必。”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可以争。”叶轻眉说,“你可以不听,但不能让别人替你的沉默付代价。”
      陈五没有马上接受。他低头拨了拨火,过了很久才说:“我只能答应,下一次尽量留话。”
      这不是漂亮的和解,却是他能给的第一步。
      里正家的火让村里暂时不适合再留。刘三爷的旧账一旦送到镇上,他背后的人会来找证据,也会找叶轻眉和陈五。陆掌柜的名帖则给了他们一个离开的理由。
      叶轻眉将茶棚和公账交给玉娘、周娘子及两位老人共同管理。陈五重新写了三份规则,一份贴在土地庙,一份由阿絮保管,一份带走。剩余公账不多,但足够买两次米和一捆线。
      阿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叶轻眉没有许诺一个自己做不到的日期:“等我在外面找到稳定的货路,会让瑞丰号的人捎信。你们若守不住茶棚,先保人,钱和东西都可以放弃。”
      阿絮点头,又问:“那你会不会不要我们?”
      “不会。”叶轻眉说,“但你也不能只等我。”
      离开前,叶轻眉还做了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她把茶棚的锅、木板、陶罐和剩余材料逐一登记,由接手的人当面核对。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值多少钱,而是要避免她一走,几位妇人便为“谁多拿了一捆线”重新被分开。
      他们先到镇上替陆掌柜处理纸货。陆掌柜见法子有效,付了余款,还替三人开了去京都的临时路引。他说京都纸价高、穷人多,旧纸翻新和代写书信都有生意,但提醒叶轻眉,进城后不要轻易报神庙来历。
      “为什么?”
      “京都有人信神,也有人专门捉神。”陆掌柜笑得意味不明,“不管哪一种,都不会让你安生。”
      三日后,他们赶到京都城门。
      守门官检查路引时,起初神色平常。看到叶轻眉的名字,他又翻了一遍登记簿,随后抬头打量她和五竹。
      “你叫叶轻眉?”
      “是。”
      守门官把路引扣在桌上:“三日前,已经有一个叫叶轻眉的女子用同一份籍贯、同样的黑衣护卫进了城。”
      他指向登记簿上的住址。
      南柳巷,宋家旧纸铺。
      叶轻眉还没进京都,里面已经有人替她租好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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