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神庙来》物物苯

3、第三章 账本里的人命 账房起火

　　第二天，叶轻眉仍去官道摆摊，却把大半时间用来验证陈五的话。
　　她先让周娘子回忆两次借粮的具体日子，又找到替刘家运过粮的老人。老人不敢作证，只肯说去年发粮用的斗口沿有红漆，收粮用的斗底部有一道裂缝。陈五提供的旧出粮单与这些细节对得上。
　　当天的买卖比第一日好一些。叶轻眉把香囊按针脚和用料分成两档，普通的三文，绣了小结的五文；竹签只卖两文。她还与一名常跑此路的货郎谈妥，卖不完的香囊由货郎带去镇上试卖，货郎每卖一只抽一文。这样利润少，却能扩大客路。
　　第二晚，她没有把挣到的钱都算进还债数，而是先结了妇人的工钱。周娘子急得问为何不先凑债，叶轻眉说，如果第一次就因为她的赌约欠下做工人的钱，以后再没人会相信“做了活就能拿钱”。
　　第三天一早，她没有继续守在官道边卖香囊，而是先去看了刘家的斗。
　　她先去看了刘家的斗。
　　粮仓外有人守着，她不能直接进去。陈五领她绕到后墙，那里堆着几只坏掉的木斗，其中一只裂了底，正是刘家过去收粮时用的旧斗。
　　叶轻眉量不出准确容积，便让五竹从村里找来两只同样大小的水罐。她先把里正家公用的标准斗装满雪，化成水后倒进罐中，再用刘家的旧斗重复一遍。
　　标准斗能装满十罐，刘家旧斗只能装八罐半。
　　“借的时候呢？”叶轻眉问。
　　陈五从柴堆里拖出另一只带红漆的斗：“这只是发粮用的，比公斗大半罐。”
　　一进一出，相差近两成。
　　可有测量还不够。刘三爷完全可以说旧斗已经不用，或说五竹动过手脚。叶轻眉需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并且让里正没有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她让阿絮去请昨日做香囊的妇人，让周娘子去找曾在刘家借过粮的人。陈五则把旧出粮单抄了三份，一份留在土地庙，一份给周娘子，一份让阿絮藏起来。
　　“为什么要抄三份？”阿絮问。
　　“因为纸会丢，也会烧。”陈五说。
　　他回答时语气平常，叶轻眉却看见他的视线在刘家粮仓上停了一瞬。显然他曾经见过类似的事。
　　下午，叶轻眉重新在官道旁支起摊子。这一次除了香囊，还多了一锅热水和一锅掺了野菜的碎米粥。
　　米是六户人家凑的，每户只拿了一小把；柴由孩子们捡；锅是土地庙的旧锅。她把每一项都记在木板上，卖一碗粥收两文，一文折材料，一文归做事的人和公账。
　　这项买卖比香囊快。风雪天里，过路人不一定要买小物件，却愿意花两文喝一碗热粥。玉娘负责盛粥，周娘子烧火，阿絮收钱，叶轻眉则观察经过的人需要什么。
　　午后，一支小商队停下来歇脚。领头的陆掌柜发现货车上的纸受了潮，正骂伙计。叶轻眉看了眼纸包的水痕，告诉他不要直接烤火，要先用干布隔层压水，再立起来通风，否则外干内湿，霉得更快。
　　陆掌柜半信半疑：“你做过纸？”
　　“见过。”
　　“若法子没用呢？”
　　“这碗粥不收你钱。”
　　陆掌柜笑了。他让伙计照做，半个时辰后拆开最外层，纸页果然没有继续卷边。
　　他给了叶轻眉一小块碎银，约值一百文，又问她愿不愿去镇上替他整理受潮的整车纸货。
　　“今日不行。”叶轻眉说，“太阳落山前，我有一笔债要清。”
　　陆掌柜没有追问，只留下瑞丰号的名帖：“若你活着清完，来镇上找我。”
　　陈五在旁边听见“活着”两个字，冷冷看了陆掌柜一眼。陆掌柜却像没看见，上车走了。
　　傍晚前，茶棚共收一百四十七文，加上碎银和前一天的钱，凑够了字据上的三百六十文。
　　刘三爷带人来时，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外乡女人真能在三天内弄到钱。
　　叶轻眉没有立即把钱给他，而是把两只木斗放在众人面前。
　　“先清账。”
　　刘三爷沉下脸：“字据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可清？”
　　“借粮的日期、利钱的算法，还有你用什么斗发粮、什么斗收粮。”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过去在刘家借过粮的几户都来了，却仍站得很远，不敢先开口。
　　里正也到了。他见两只斗摆在地上，脸色便不好看：“叶姑娘，三日之约说的是还钱，不是查村里旧账。”
　　“我只查周家的账。”叶轻眉把旧出粮单递过去，“第二笔两斗粮借了四十二天，却按一年收两成利。里正若觉得合理，请把这个算法也写进字据。”
　　里正没有接纸。
　　陈五走到两只斗前，当着众人的面用同一只水罐量了两遍。发粮斗十一罐半，收粮斗八罐半。周围开始有人低声算数。
　　一个老人终于忍不住：“我前年借五斗，秋后还了七斗，怎么还欠？”
　　另一个妇人也开口：“我家每次还粮都用刘家的小斗。”
　　刘三爷喝道：“都闭嘴！斗坏了换一个有什么稀奇？”
　　“坏了为什么只往小里换？”叶轻眉问。
　　刘三爷伸手去掀桌子。五竹只是把铁钎横在桌边，他的手便僵在半空。
　　叶轻眉趁众人都看着，提出解决办法：周家归还实际借出的十斗粮本金；第一笔八斗按村里旧例算利，第二笔两斗只按一个半月折算；此前周娘子替刘家做工的日数也要折钱扣除。至于大小斗造成的差额，当场抵消。
　　陈五在地上列数。最终应还的钱不是三百六十文，而是一百九十六文。
　　这不是叶轻眉凭空定的。每一步都能对上出粮单、做工天数和公斗容量。里正若反对，便等于公开承认刘家大小斗的做法。
　　里正试图用“旧例”结束争执，叶轻眉便请他把旧例当众解释清楚：谁定的，何时开始，所有人是否一体适用。里正一项也答不完整。围观者中又有三户拿出自家借据，数字都呈同样的增长方式。刘三爷这才意识到，今日若不收一百九十六文离开，接下来被翻出的便不只是周家一笔。
　　僵持很久，刘三爷最终收下一百九十六文。
　　他不是服气，而是今日人太多，五竹又在。继续闹只会把更多旧债翻出来。
　　叶轻眉让他在字据上写下“钱粮两清”，再让里正和两名老人画押。阿絮亲眼看着那张旧借据被剪成两半，才像终于敢呼吸一样哭出声。
　　余下的钱按约定结算。妇人们第一次拿到明确的工钱，少的三文，多的十几文。叶轻眉没有把剩余都分掉，留了三十文作为下一次买米和修锅的钱。
　　“为什么不分完？”有人问。
　　“因为明天还要做生意。”叶轻眉把钱放进陶罐，“这部分不是我的，也不是谁家的，暂时算大家的公账。每次用了多少，陈五都记。”
　　陈五抬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算得清。”
　　“我没答应。”
　　“那你现在答不答应？”
　　陈五看着围在陶罐旁的妇人和孩子。他没有被一句夸奖打动，先问：“谁能动这笔钱？”
　　“至少两个人同意，账上写用途，晚上当众念一次。”
　　“若你自己要用？”
　　“也一样。”
　　陈五这才把陶罐拖到自己面前：“我管三天试试。”
　　这不是归顺，只是一场有期限的试用。叶轻眉点头，没有替他把话说得更漂亮。
　　夜里，众人散去后，陈五一直没有回自己住的柴房。
　　叶轻眉以为他在土地庙记账，直到子时，村东突然冒起火光。
　　里正家的账房烧了。
　　火被扑灭时，只烧掉半间屋和一柜旧账。天刚亮，里正便带人闯进土地庙，把一只烧焦的旧鞋扔到陈五脚边。
　　“这是从我家窗台下找到的。”
　　陈五低头看了一眼：“是我的鞋。”
　　里正冷笑：“昨夜有人看见一个瘸腿的影子翻我家后墙。账房刚烧，你的鞋就在窗下。还有什么可说？”
　　叶轻眉转头看陈五：“你昨晚去了哪里？”
　　陈五沉默。
　　土地庙外，刘三爷已经带着两个衙役等着。他显然早就料到里正会找到这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