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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活人拿着自己的死讯 第三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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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后,纸铺门口来了一个右眼蒙布的男人。
他没有立即进门,先在巷口站了一刻钟,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压低斗笠走进来。男人约莫四十岁,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衣襟上有洗不净的灰白斑点。
陈五正在柜台后记账:“买什么?”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文书,放到桌上。
“买一张能把死人写活的纸。”
叶轻眉没有直接拿起文书。她让赵大山把手放在桌面上,自己先隔着一层干净纸检查印章和折痕。文书被反复折叠过,边缘沾有灶灰,说明赵大山长期贴身藏着,而不是为今日临时做旧。
文书是军中制式,盖着北境乙字营和当地兵曹的印。姓名一栏写“赵大山”,两年前六月巡山遇袭,尸骨无存。
叶轻眉抬头看他:“你就是赵大山?”
“若这纸是真的,我不是。”
“谁让你来这里?”
赵大山看向后院:“宋砚的娘还在不在?”
宋婆婆听见儿子的名字,从小屋出来。她盯着赵大山的脸看了很久,忽然抓住柜台:“你是乙字营的人。”
赵大山摘下斗笠。他右眼周围有一道被腐蚀过的旧伤,边缘发白,像被石灰烧过。
“我和宋砚同营。”
宋婆婆没有马上问儿子在哪里。她先把门关上,又让五竹检查屋顶和后巷。等确认附近暂时没有人,她才坐下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赵大山将缺指的左手放在桌上:“因为我用了两年,才学会怎么像死人一样活着。”
宋婆婆给赵大山倒了水,却没有催他喝。她问了几个只有乙字营旧兵才知道的细节:宋砚入营时带的箱子是什么颜色、右手伤疤在哪一节、他最怕吃哪种菜。赵大山答对前两项,第三项说宋砚什么都吃,因为军中没有挑食的余地。宋婆婆听后才真正相信,他至少见过自己的儿子。
他从头说起。
乙字营名册上有五百人,实际在营的常年不到四百。战死、病死、逃亡和调走的人不及时销名,军饷仍按原数发放。新兵则暂时不入册,穿死人的衣,领死人的口粮。上级查验前,营中会把活人按死人名字重新排队点卯。
宋砚识字,被调去帮书吏抄录。他发现连续数月的发饷册上,四十七个已经死亡的人仍有手印,而且不同姓名下的拇指纹路相似。
“他抄了一份名单。”赵大山说,“想托回京送信的人带出去。事情没成,我们两个被抓到旧石灰窑。”
宋婆婆声音发紧:“他怎么死的?”
赵大山低下头:“我没看见他断气。”
这句话让宋婆婆的手停住。
赵大山解释,他们被打得失去意识后扔进死人坑,坑里还有三具管过粮账的尸体。石灰倒下来时,宋砚将赵大山压在身下,替他挡住大半。半夜下雨,石灰层塌了一角,赵大山醒来后挖出去。回头时,追兵已经靠近,他只能逃。
“所以你不知道他是否被埋死。”叶轻眉说。
“不知道。”
“那份名单呢?”
“宋砚只说留了后手,没告诉我在哪里。”
陈五一直在核对赵大山的说法。他问了乙字营驻地、胡姓书吏的全名、每月发饷时间、阵亡文书由谁送达。赵大山有些地方记得清,有些明确说不知道,没有为了取信他们而把空缺编满。
“胡书吏叫胡万,左眉有断疤。”赵大山说,“宋砚失踪后,也是他向几户人家送死讯。”
宋婆婆立刻取来儿子的阵亡文书。送文书者一栏正是胡万。
叶轻眉把两张阵亡文书并排放好。纸张、印章位置、墨色都几乎相同。更奇怪的是,两人的抚恤都是五两,死亡原因都是“巡山遇袭,尸骨无存”,只改了日期和姓名。
模板相同不能直接证明造假,却说明两件事由同一套流程处理。
陈五又让赵大山把四十七个死者中还能记得的名字写下。赵大山只写出十一人,并在每个名字旁注明自己为何记得:同帐、同乡、替他挡过一刀,或曾一起抬粮。这些具体关系比一口气背出完整名单更可信。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会收军信?”叶轻眉问。
赵大山说,他在城南看到木牌后不敢进,连续观察两天。昨夜有人把一张纸塞进他住的破院,告诉他若想知道宋砚是否还活着,今日来南柳巷。
“纸呢?”
“看完就化了。”
“怎么化?”
“沾水后散成糊。”
这种处理纸张的方法不像普通军中手段。叶轻眉想到假冒者试过铺中几种纸,心里更沉。
谈话进行到一半,屋顶突然传来瓦片轻响。
五竹抬手,铁钎穿过半开的窗。外面没有惨叫,只听见一声金属落地。一个黑影从屋脊跃到对面,很快消失。
门外落着一枚军牌。
赵大山看清后,脸色骤变。那是他入营时领的铜牌,正面刻姓名,背面是乙字营番号。他从死人坑爬出来时,军牌早被收走。
背面新刻了一句话:死人进京,应当再死一次。
这不是泛泛警告。对方知道他具体住处,也知道他此刻在纸铺。
是否收留赵大山,众人并非立刻同意。宋婆婆担心他被跟踪会害了整条巷子,陈五则认为把唯一活证放走更危险。叶轻眉提出先藏一夜,天亮后分三路观察附近是否有人守候,再决定长期去处。赵大山同意接受限制,也交出随身唯一一把短刀,以免宋婆婆觉得家中藏了一个随时会动手的陌生兵卒。
叶轻眉没有让赵大山从前门离开。宋婆婆说后院旧库房下有一个存纸的地窖,入口被木柜挡着。赵大山暂时藏进去,五竹则沿后巷检查跟踪者的落脚点。
整理证物时,宋婆婆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大山身上的旧军衣是宋砚当年替他补过的。她拆开衣摆一处不合常理的夹层,从里面摸出一块拇指宽的布。
布片经年汗渍,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宋婆婆对着灯辨认很久,才读出第一句。
娘,我在京都。
她手一抖,布片掉在桌上。
下方还有第二句。
别信我的字。
赵大山愣住:“这件衣服在我逃出来后一直没换。他什么时候缝进去的?”
陈五翻看针脚。夹层外面的线是旧的,里面固定布片的线却较新,说明有人在赵大山逃离军营之后又动过这件衣裳。
“你这两年把衣服交给谁洗过?”
赵大山想了很久:“半年前,我在春明坊病倒。一个洗衣妇替我洗过一次。”
宋婆婆将布片贴在胸口,既不敢认定儿子活着,也无法再接受他已经死了。
这时,叶轻眉发现布片背面还有细小针孔。她把墨粉轻轻擦过,针孔排列成另一行字。
春明坊旧织院,月末换押。
今日,正是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