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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水退以后先查脚印 采购司的人 ...

  •   采购司的人到染坊时,库房里的水还没扫干净。
      领头的是一名姓钱的主事,带着八名差役和两名验纸吏。他没有先看被淹的纸,也没有问工人是否受伤,进门便出示封坊文书。
      “官造验收副印昨夜失窃,线索指向此处。所有人停工,不得搬动物件。”
      叶轻眉站在库门前,没有让路。
      “谁提供的线索?”
      钱主事道:“案中细节,无须告知嫌疑人。”
      “副印什么时候失窃?”
      “昨夜亥时。”
      “采购司到这里多少路?”
      “与你无关。”
      叶轻眉看了一眼他靴边的泥。钱主事和差役的鞋底都沾着干黄土,只有最后两名抬封箱的人靴上有城南河边的黑泥。他们不是一同从采购司出发,有人提前来过附近。
      范建尚未到,李云潜的护卫也在路上。若让采购司现在搜,副印会在纸堆里被“当场发现”,染坊立刻封掉。可若强拦官差,叶轻眉先失理。
      她侧身让开半步。
      “可以搜。先立现场清单。”
      钱主事皱眉:“什么清单?”
      “昨夜水灾后,库内有几架、几堆纸、每堆位置和浸水情况。你们带来多少人,谁从哪道门进,碰过什么,也要记。”
      “官差办案,不需你教。”
      “封坊文书上写的是查印,不是抄家。若搜完少了纸、坏了模具,谁赔?”
      钱主事冷笑:“你还想讹官府?”
      “我只怕有人把不在这里的东西带进来,再说是搜出来的。”
      这句话让差役们互相看了一眼。
      钱主事脸色沉下去,却没有立即动手。他今日来得太快,围观的工人又多。若完全不做记录,日后范建追问,他也不好解释。
      他同意由一名采购司书吏和染坊的兰秋共同记录,双方各留一份。
      叶轻眉没有让兰秋一个人面对官差,又叫来旧织院出身的抄手何庆做见证。何庆曾替军中抄过假文书,最怕官署,却也最清楚一张清单以后能救命。
      搜查从前院开始。
      差役翻工具、查浆池、掀开晾纸棚下的木板。每碰一处,兰秋便记一处。钱主事起初催得急,后来发现这样走到纸库至少要半个时辰,开始不耐烦。
      “直接查库房。”
      “封坊文书写‘全坊查验’。”叶轻眉道,“钱主事要跳过前面,也请在清单上写明。”
      钱主事盯着她,最终还是按顺序走。
      这半个时辰不是拖延。
      五竹已经从后墙离开,去取昨夜水闸的证据。陈萍萍昨夜不在染坊,却在听到消息后让王府的人先去城南水务所查开闸记录。叶轻眉现在要做的,是让采购司在证据回来前,不能单独接触纸库里的副印。
      搜到后院时,范建终于到了。
      他不是以朋友身份来,而是带着京都府勘验文书,接手水灾和失印可能关联的现场。钱主事不愿让府衙插手官造内务,范建只问了一句:“水闸属京都水务所,昨夜有人故意开闸,已构成毁坏民产。钱主事若认定与失印无关,请在文书上签字。”
      钱主事没有签。
      两边共同进入纸库。
      副印仍夹在最上层湿纸中。兰秋昨夜发现后没有取出,只用一只空竹筐扣住位置,又在地面画了圈。范建先验周围纸张。
      副印下方的纸是干的。
      纸堆最下层泡水最重,中层潮湿,最上层因架高没有进水。可副印周围三张纸边缘有新水痕,像有人在天亮后用湿手放进去。
      范建又查铜印表面。
      印槽里没有染坊常用的黑墨,只有采购司朱砂印泥。印柄下端夹着一小片蓝色丝线。
      钱主事今日腰带的内衬,正是蓝色。
      他立刻道:“采购司官服皆用此线,不能说明是我。”
      “确实不能。”范建说,“所以还要查谁昨夜接触过副印。”
      采购司记录称,副印亥时由库吏发现不见。最后使用者是一名验纸吏,傍晚验完崇文纸行的一批货后,将印交给钱主事的随从送回。
      随从便是今日抬封箱的两人之一。
      他靴上有城南黑泥。
      范建让人量靴底,又去库外查看昨夜退水后留下的脚印。后墙缺口附近有一串半被水冲过的印记,右脚外侧缺一角,与随从靴底磨损完全吻合。
      钱主事终于转头看向随从。
      那人跪下,说自己昨夜只是奉命先来查看水情,没有进库,也没有带印。
      “奉谁的命?”范建问。
      随从不说。
      钱主事怒斥:“还敢隐瞒!”
      叶轻眉看着钱主事的反应。
      他不是装得很好,就是确实不知道副印被放进纸库。一个采购司主事可能参与提前封坊,却未必知道每一层栽赃。有人把他也当成了工具。
      五竹在此时回来。
      他手里提着一段断掉的闸门木销,以及一只沾泥的铜钥匙。城南水闸昨夜不是被正常开启,木销先被锯断,锁孔再用钥匙转开。钥匙上刻着“崇文二号”,属于崇文纸行租用的上游水坊。
      证据太顺,反而让叶轻眉警惕。
      “钥匙在哪儿找到的?”
      “闸门下游三十步,泥里。”
      做事的人若想隐藏,不会把有字号的钥匙丢在现场。若想栽赃崇文纸行,这把钥匙又过于明显。
      范建也没有立即定论,只封存木销和钥匙。
      午后,水务所的开闸记录送到。
      昨夜上游主闸确实在亥时二刻被打开。记录上有值夜河工孟石的手印。孟石已失踪,他妹妹却在崇文纸行名下的一家债铺欠了二十两。
      叶轻眉找到孟石时,他躲在城外一座废窑里。
      不是五竹抓的,是他自己让人给染坊送了口信。他在纸条上写:水不是我要放那么大的。
      范建、叶轻眉和兰秋一同去见他。兰秋坚持要去,因为昨夜站在水里搬纸的是工人,不能所有问话都由官府和东家完成。
      孟石二十多岁,冻得嘴唇发青。他承认债铺的人给了五两银,让他在亥时打开一处支闸,说只淹半个后院,吓得叶轻眉交不出货即可。他妹妹的债也会减掉十两。
      “你知道库里有人吗?”兰秋问。
      “他们说夜里不住人。”
      “染坊夜里一直有人守纸。”
      孟石低下头。
      “我开的是支闸,水最多到脚背。可我刚开不久,主闸也开了。钥匙不在我手里。我怕出人命,想关回去,木销已经断了。”
      “主闸是谁开的?”范建问。
      “没看见。雨太大,只看见一辆采购司灰车从上游过去。”
      崇文纸行的债铺、采购司灰车、王府试办泄密,三条线又绕到一起。
      叶轻眉问孟石:“那把崇文二号钥匙是你的?”
      “不是。水坊钥匙平时在崇文纸行管事手里。昨夜有人故意丢在闸边。”
      孟石愿意作证,但提出一个条件:先把妹妹从债铺接出来。范建不能答应抹掉债,叶轻眉也没有说“你帮我就替你还钱”。她让兰秋去核债,若债铺有高利或虚账,按律减;剩下的由孟石以后做工偿还,工钱中只扣三成,不能再拿他妹妹抵。
      孟石怔了很久,问:“你不恨我?”
      “恨。”兰秋先说,“昨夜何婶摔断了手,纸泡坏一半。你拿五两银时,就该想到有人替你付。”
      叶轻眉没有替他缓和。
      “做错了事要记清,不是哭一场就算了。你作证、赔损失、承担该承担的。你妹妹的债若有假,我们另算。”
      孟石低下头,答应了。
      回染坊的路上,兰秋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说得太重?”
      “不会。”
      “你以前总先说人有苦衷。”
      “有苦衷不等于没伤人。”叶轻眉说,“我以前怕把人逼死,所以总想先给路。可路也不能踩着别人铺。”
      兰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晚上,众人重新核算损失。
      完全报废的一千七百张纸重新回浆;轻度浸水的一千一百张拆开晾晒,可降级作草稿纸;真正能按原标准交付的只剩二千零四十张。距一万张还有七千九百六十张,剩十一日。
      正常速度绝对做不到。
      叶轻眉没有再把任务直接写墙上。她让每个工序的人自己报最快但不伤身的数量。水轮修好后,捣浆不是瓶颈;真正慢的是抄纸和晾晒。兰秋提出把抄纸帘从单人小帘改成两人宽帘,一次抄两张;何庆提出用旧织院压纸的夹板,缩短一夜排水;宋婆婆则建议分级交货,先将最好的档纸交满六千,余下四千改作官署日用纸,请采购司按不同价验收。
      试办文书写的是“一万张可用于抄档的纸”。改标准可能被判失败。
      陈萍萍从王府送来一封信。
      他没有说能不能改,只附了过去三年官署用纸损耗:真正入长期档案的纸不到采购量六成,其余用于草稿、誊抄和临时告示,却全按高价档纸购买。
      叶轻眉看完,决定赌一次。
      她不再伪装每张纸都同等优质,而是把成纸分甲、乙两级。甲纸六千张,耐存;乙纸四千张,便宜一半,用于日常。她把两种纸的成本、用途和保存差异写明,准备在交货时公开说明。
      第十日夜,第一批甲纸装车。
      采购司却提前派人送来新的封坊令。
      令上盖着诚王世子私印。
      内容是:叶记试办涉嫌盗印、扰乱官造,即刻停工,所有账册与成纸移交王府。
      李云潜的印是真的。
      送令的人还带来一句口信。
      “世子说,叶姑娘若不交账,便按抗令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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