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神庙来》物物苯

20、第二十章 内库第一本账 封坊令送到

　　封坊令送到染坊时，李云潜正在宫里。
　　这一点，陈萍萍可以证明。
　　他当日下午随李云潜进宫复命，直到酉时都没有出宫。封坊令上写的发令时间是申时一刻，盖印处还有王府长史的副签。若令是真的，只可能是李云潜入宫前便已签好，或有人拿到了他的空白印纸。
　　叶轻眉没有撕令，也没有赶走送令的人。
　　她先让兰秋记下送令人姓名、到达时辰、所带车马和随从数量，再请两名附近商户到场见证。送令的是王府外院一名姓蒋的管事，他显然没想到染坊接一道令也要写这么多。
　　“叶姑娘，世子印信在此，你拖延无用。”
　　“我不拖。”叶轻眉说，“我交账。先请蒋管事在清单上写明，今日接收多少纸、多少账册、多少原料。搬走以后少一张，王府照价赔。”
　　蒋管事道：“封坊查验，不是买你的纸。”
　　“不是买卖也要交接。你说世子要的是所有账册，‘所有’包括工钱册、原料契、试验记录、归信录副本，还是只包括官造试办账？不写清楚，我怎么知道交什么？”
　　蒋管事脸色微变。
　　归信录不该出现在一份普通封坊令里。叶轻眉故意提它，是想看送令人是否知道王府真正想找什么。
　　蒋管事没有接“归信录”三个字，只说：“凡与试办有关，一并封存。”
　　反应很稳。
　　要么他确实只是奉命，要么来之前被教过。
　　叶轻眉让人搬出第一箱账册，却没有立刻交。她逐本念名称、页数和最后一笔日期，兰秋记录，何庆在箱外贴封条。二十多本账足够拖到天黑。
　　蒋管事开始催促。
　　“世子还等回话。”
　　“既然等，就更不能报错。”
　　染坊外聚了不少工人。他们没有围堵王府车马，只各自守着工具和纸架。昨夜水灾后，每个人都知道一旦封坊，欠下的工钱、泡坏的纸和孟石的赔偿都会变成一笔没人认的烂账。
　　叶轻眉拖时间，不只是等李云潜回来。
　　陈萍萍昨日提醒过她，王府正式命令有三处固定格式：发令日期写在正文右上，私印下方必须有掌印小吏押记，涉及封存财物时要写接收库房。眼前这份令三项都有，却有一处字距不对。
　　“即刻停工”四字，比上下行紧半分。
　　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她不懂古代公文字体细节，只能先保留怀疑。
　　戌时，范建先到。
　　他从蒋管事手里取令，用随身带的薄纸覆在印上拓了一遍。印是真的，长史副签也是真的。可正文中“停工”二字的墨色比前后略黑，纸背还有刮薄的毛痕。
　　原文被改过。
　　范建用斜灯照纸，慢慢辨出被刮掉的旧字。
　　原令写的是：暂停出货，账册留坊候验。
　　改后变成：即刻停工，账册移交王府。
　　只改了八个字，结果完全不同。
　　蒋管事脸色白了。
　　他跪下说，令是王府长史亲手交给他的，自己没有改。范建没有当场定罪，只扣下令和人，等李云潜回来对质。
　　不到半个时辰，王府马车到了。
　　李云潜下车时，身上仍穿着入宫的礼服，外袍被夜风吹得很乱。陈萍萍坐在后车，肩伤未愈，脸色比平日更白。
　　李云潜先看篡改后的令，再看已经封好的账箱。
　　“我的原令是暂停出货。”他说，“采购司提前查印，水灾又未查清，我担心你交货时被直接扣下，所以让账和纸留在坊中，等我回来共同验。”
　　叶轻眉问：“长史呢？”
　　“失踪。”
　　王府去找时，长史房中只剩一封请罪书，说自己收受崇文纸行银钱，私改世子令，已无颜见主。人却没有自尽，也没有回家，显然早留了退路。
　　“又是一个失踪的人。”陈萍萍说。
　　高平、赵怀章、王府长史。每当证据快连到上层，具体经手人便消失，留下足够定他们自己的罪，却不足以证明背后是谁。
　　李云潜看向叶轻眉：“你现在还信我吗？”
　　这问题问得直接。
　　叶轻眉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我信原令和改令的墨不一样。信你今日在宫里。其他的，继续看。”
　　李云潜笑了一下，没有生气。
　　“这比一句‘我信你’有用。”
　　他当众宣布封坊令无效，染坊继续生产。蒋管事暂由范建带走，王府长史案另查。为避免下一次有人再拿他的印做文章，他将试办后续命令改为三方签发：王府、范建和叶轻眉各留一联，内容不一致则无效。
　　陈萍萍在旁边补了一句：“每联编号。”
　　李云潜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要活在账本里？”
　　“至少不能只活在别人嘴里。”
　　生产继续。
　　最后十日，染坊没有再增加人。新手无法立刻提高产量，反而会消耗熟手时间。兰秋把二十三人分成三班，水轮昼夜不停，但每个人每日最多做两个时段。何婶手伤不能抄纸，便负责检查帘边和记录破损。孟石没有进核心工序，他在范建监督下修水沟、抬原料，工钱三成用于赔损，妹妹则从债铺接到南柳巷帮宋婆婆做饭。
　　叶轻眉也不再每一处都插手。
　　她负责原料、验样和外部交涉；兰秋管人和排班；宋婆婆定纸张等级；陈萍萍每日收一次账；李云潜派两名不接触现金的护卫守闸。
　　第二十五日，甲纸四千三百张，乙纸三千二百张。
　　第二十八日，甲纸五千六百张，乙纸四千零五十张。
　　最后两日，叶轻眉停掉所有试验，只做已经稳定的配方。第三十日清晨，六千零二十张甲纸、四千一百张乙纸装上十辆车。
　　总数超过一万。
　　但真正符合原文“抄档纸”标准的，只有甲纸六千零二十张。
　　采购司验货设在宫城外的官仓。
　　崇文纸行的人也在。他们交的是惯用白官纸，纸色洁净、压光细致。叶记的纸放在旁边，灰白、略厚，第一眼便不占优势。
　　钱主事已经被停职，今日由采购司郎中郑元主持。他先验数量，再验吸墨、折叠、湿度和虫蛀。甲纸大多通过，乙纸在耐折项明显较弱。
　　“试办要求一万张抄档纸。”郑元说，“乙纸不能算。”
　　叶轻眉没有争乙纸和甲纸一样。
　　她请人抬出三年的官署用纸账。不是机密，是陈萍萍从公开支领册中整理的数字：官署每年采购的高价档纸中，有四成用于草稿、便条、告示和临时誊抄，保存不足一年便销毁。
　　“这四成不需要用最贵、最白、最耐存的纸。”她说，“甲纸用于档案，乙纸用于日常。两种分开采购，官署今年至少少花二成银子。”
　　崇文纸行掌柜冷笑：“姑娘做不出一万张，便要改官府规矩？”
　　“不是因为我做不出才改。是账本显示，本来就不该把两种用途算成一种。”
　　“旧规沿用多年，自有道理。”
　　“道理写在哪里？”
　　“历年皆如此。”
　　“历年皆如此，不等于历年都对。”
　　郑元敲了敲桌案，让两边停下。他不敢自行改变试办条件，最终将甲乙纸样、成本账和用途说明一并送御前裁定。
　　众人在官仓等了两个时辰。
　　近侍回来宣旨：甲纸六千张按抄档纸验收；乙纸四千张按日用纸另立价格验收。本次试办视作完成，但叶记需将完整成本账留档，三个月后复查保存情况。
　　叶轻眉终于拿到官造试办牌。
　　货款不是一次付清。按她入宫时谈的条件，第一批当日结六成，剩余待三月复验。她先在官仓门口结清拖欠工钱，再还范建借款和王府本金。李云潜占的两成净利并不多，因为水灾损耗和修坊几乎吃掉利润。
　　他拿到账单后问：“忙三十天，差点死人，最后就赚这些？”
　　“第一批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很多。”
　　“那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官纸不是只能从崇文纸行买，工钱不是只能由中间人发，成本账也可以让采购的人看。”
　　李云潜看着她：“你想把每一笔皇家买卖都这样做？”
　　“至少要知道钱去了哪里。”
　　陈萍萍把今日最后一笔货款写进新账册。
　　账册封面没有名字。
　　李云潜看了片刻，忽然说：“王府和宫中有很多铺子、庄子、矿场，各自管账，彼此不通。若把它们归到一处，统一采购、统一出货，会比现在省得更多。”
　　叶轻眉立刻道：“归到一处可以，不能只做你的私库。”
　　“皇家产业，本就是皇家私产。”
　　“工坊的人不是私产。税银也不是。”
　　李云潜没有与她争到底，只问：“那你叫什么？”
　　叶轻眉想起自己在村中说过的话。
　　“内库。”
　　“为什么不是国库？”
　　“国库管朝廷明面收支。内库先管产业、货物和官造，但账要分开，不能想拿就拿。”
　　陈萍萍在空白封面上写下四个字。
　　内库试账。
　　这是第一本账。
　　第一页记的不是皇室收入，而是染坊二十三名工人的工钱、孟石的赔偿、何婶的医药费，以及水灾损失。
　　李云潜看完，没有让他删。
　　当晚，叶轻眉带着试办牌回到南柳巷。纸铺门口没有庆祝的人，门板上贴满了刚印出来的传单。
　　传单说，叶记用死人衣物和军中旧信造纸，纸上带怨气；凡买叶记纸的人，姓名会被记进妖册，日后加税抓丁。几条街已经有人砸掉叶记寄售的纸架，军户家眷也不敢再来读信。
　　宋婆婆坐在铺内，手边放着一张新名单。
　　“下午有人来找兰秋，说她娘病了，把她叫出染坊。”
　　“她没回去？”
　　“家里根本没人病。”
　　名单上共有十一人。
　　都是这一个月在染坊学会记账、掌握关键工序，或曾替归信录誊过副本的人。
　　兰秋排在第一行。
　　她已经失踪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