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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三十天做不出一万张纸 试办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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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办第一天,叶轻眉买到的不是麻料。
是一车没人要的旧账册。
京都各家铺子每月都会清掉写废的账纸,往常不是送去引火,就是卖给包货的小贩。崇文纸行买断了麻料、破布和城内几处水坊,却没有看上这些已经写过字、沾过油墨的旧纸。
叶轻眉用比柴火略高的价收了第一车。
车到南柳巷时,宋婆婆翻了两本,摇头:“这种纸能回浆,但墨太重。做出来发灰,官署未必肯收。”
“先做练习批。”叶轻眉说,“不交货,找问题。”
她没有把工坊设在纸铺后院。
南柳巷地方太小,洗纸、蒸料、捣浆都会用大量水,还会有臭味。范建替她找到城南一座废弃染坊。染坊靠一条支河,有两个石池、一间晾布大棚和一排空屋。缺点是河水混着上游皮坊的污水,墙也塌了一半。
租金低,修缮费却不低。
陈萍萍算过后,让人送来一句话:只够修一半,先修会影响产量的地方。
叶轻眉没有先补正门,也没有粉墙。她让人修屋顶、防雨沟和两个石池,又在河边搭了三级沉淀槽。第一槽拦泥,第二槽放石灰和炭,第三槽才取水。
来做工的人有二十三个。
其中七人来自旧织院,熟悉抄纸和晾纸;六人是南柳巷军户家眷;其余是宋婆婆和瑞丰号介绍来的短工。兰秋也来了。她原先在旧织院负责浆洗衣料,双手常年泡水,指节粗硬,却最知道什么时候布料已经泡透。
第一日开工前,叶轻眉把工钱和工序写在墙上。
洗纸、剔墨、浸泡、蒸煮、捣浆、抄纸、压纸、晾晒,各有不同工价。她按自己估算的效率定了每日任务:两人一组,洗旧纸二十斤;四人轮换捣浆,日出六槽;抄纸每人一百五十张。
兰秋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做不到。”她说。
叶轻眉问:“哪一项?”
“都做不到。”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兰秋没有因为她是东家便低头:“旧纸要泡开,不是倒进水里就散。墨重的要换三遍水,油污的得先挑出来。捣浆六槽,四个人手会废。抄一百五十张,纸薄一点能做,官署要能存五年的纸,帘要慢,水也要控。”
叶轻眉看向几名旧织院抄手。
他们互相看看,最后有一人点头。
“兰姐说得对。若照这个数,前三天能赶,第四天手便抬不起来。”
叶轻眉脸上有些热。
她算了原料、钱和天数,却把人当成了可以按数字转动的轮子。她最讨厌神庙用概率看人,自己在赶期限时,却也先写出了一个不问身体能不能承受的任务表。
“那你们说,正常能做多少?”
兰秋没有趁机抬价。她把每道工序实际需要的时间讲了一遍,又说哪些活可以交叉做,哪些必须等。最后得出的数量只有叶轻眉计划的六成。
按这个速度,三十日绝对交不出一万张。
“若增加人呢?”
“新手头几日只会拖慢。”
“改工具?”
“捣浆最费力。若能用水带木槌,能省一半人。”
叶轻眉抬头看向河道。
染坊原本有一架水轮,用来带动捶布木锤,只是废了多年。轮轴腐朽,木齿缺了一半。她让五竹把轮轴拆下来,又请原染坊的老木匠来看。
老木匠说修好至少七日,还要重新订铁箍。
叶轻眉问能不能先让一半木槌动。
“能动,但不稳。”
“会坏什么?”
“坏木齿,不伤人。”
“先修一半。”
她没有再拍板每日数量,而是让兰秋与抄手自己排班。工钱按完成量结,但设置最低日钱;若因设备停工,仍付一半。墙上的任务表被擦掉,换成每两日一次的实际产量。
第一批回浆纸在第四日出池。
颜色比预想更差。
墨没有完全洗净,浆里混着细黑点。抄出来的纸看着平整,晾干后却一折就裂。宋婆婆拿指甲刮了刮,纸面起毛。
“纤维太短。”她说,“旧纸本来就打过一次,再捣得太细,只剩渣。”
这一批一千二百张,全废。
废纸不能丢,重新泡回浆池,却会继续降低强度。叶轻眉把失败原因一条条记下来:旧纸比例过高,捣浆时间太长,石灰多,胶少。
她需要长纤维原料。
麻和破布被买断后,兰秋提出用城外农户过冬留下的稻草。稻草便宜,却脆,做包装纸可以,抄档纸存不久。宋婆婆则想起城中绳铺每月会剪下大量旧麻绳头,因为油污重,崇文纸行不收。
叶轻眉带人一家一家去问。
绳铺起初不肯卖,怕她拿去做劣纸坏了行业名声。她没有只说保证,而是把用途和清洗法写进契里:绳铺只供原料,不承担成纸责任;若发现原料里混有腐烂绳,按斤退钱。瑞丰号愿意替她保结,三日内便收了两百多斤绳头。
第五日,水轮带动的三只木槌终于开始落下。
声音很大,从早到晚咚咚不停。第一天便打断一根木齿,停了两个时辰。老木匠骂叶轻眉催得急,叶轻眉没有回嘴,自己拿着木料在旁边递工具。
第七日,新浆出池。
旧纸只占四成,麻绳纤维占三成,另掺少量稻草与布边。纸色仍灰,却比第一批结实。宋婆婆把纸折三次,折痕没有裂;泡水一炷香,字迹会散,但纸没有化开。
“能做官署草稿,不能做档案。”
试办要求的是抄档纸。
叶轻眉将第二批分成两种。一部分继续试验加胶和压光;另一部分裁成便宜账纸,交给瑞丰号预售。她不能等官署货款才有收入,工钱每日都要发。
第十日,陈萍萍第一次来染坊。
他肩伤还没好,右臂不能抬太高。李云潜准他出府半日,条件是带两名护卫。他坐在晾纸棚下,先看产量,再看钱。
“已花九十六两。”他说,“做出可卖账纸两千七百张,合格档纸零张。”
叶轻眉正在试一锅鱼胶,闻言头也没抬:“你特意来打击我?”
“我来告诉你,再按现在的耗损,第二十日便没钱。”
“范建答应借一部分。”
“借多少?”
“三十两。”
“不够。”
“瑞丰号预付纸款。”
“还差二十。”
叶轻眉终于转过身:“你有没有不用钱的办法?”
“有。”
“说。”
“接受世子的入股。他出一百两,要成纸利润六成,并取得以后官造纸优先采购权。”
叶轻眉没有马上拒绝。
这让陈萍萍有些意外。
她看着棚外忙碌的人。若拿这一百两,工钱、原料和设备都能撑住,甚至能多招人。但六成利润和优先采购权,意味着她刚做出一条路,就先把路交到王府手里。
“他为什么要六成?”
“因为你现在缺钱。”
“你觉得该答应?”
陈萍萍没有替李云潜说话。
“若只求这次交货,该答应。若想以后自己定价,不该。”
“那你为什么带这个条件来?”
“因为选择应该给你看,不该由我藏起来。”
叶轻眉沉默片刻,笑了。
“我不答应六成。”
“我知道。”
“但可以借他五十两,按月息,官造牌下来后优先还。”
陈萍萍道:“他不会满意。”
“让他自己来谈。”
李云潜当晚真的来了。
他站在满是纸浆味的棚里,看见叶轻眉和兰秋一起捞坏纸,没有先提六成利润,只问:“你为什么宁可借高息,也不让我入股?”
“不是不让你入股,是六成太多。”
“没有我的钱,你可能一成都拿不到。”
“所以你可以买两成。”
李云潜看着她:“你是在和王府谈价?”
“你不是来做善事的,我也不是来求赏的。既然是买卖,就谈价。”
他们最后定下:王府出五十两,占试办这一批净利两成,不取得以后独家权;若交货失败,叶轻眉仍需在一年内归还本金,但不计利。
陈萍萍把条款写得很细,连“净利如何计算”都列了成本项目。李云潜签字时说:“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迟早把一文钱拆成八瓣。”
叶轻眉道:“总比一整锭银子不知进了谁袖子好。”
第十三日,第三批纸终于过了宋婆婆的初验。
纸仍不是洁白,表面也不如崇文纸行的官纸光滑。但它吸墨均匀,不洇,折叠后不掉粉。范建找来府中旧档吏,让他们蒙住纸号试写。五人里有三人认为可以入档,两人觉得颜色太灰。
叶轻眉决定不再追白。
漂白要更多石灰和清水,既费钱,也损纤维。她将纸色问题写进送样说明,强调原料为回收旧纸和麻绳,颜色不影响保存。她要赌验收的人看成本与耐用,不只看体面。
第十八日,合格纸累计四千六百张。
第十九日夜里下起大雨。
叶轻眉半夜醒来时,先听见的不是雨声,是染坊院里有人喊:“水进库了!”
她披衣冲出去。
河水不知为何涨了近两尺,沉淀槽被冲开,泥水从后墙缺口灌进存纸库。晾干的两千张纸堆在木架上,最下面几层已经泡透。兰秋和工人们赤脚站在水里往外搬,水还在继续涨。
五竹跳上后墙,看了一眼上游。
“闸门开了。”
城南支河平日靠小闸控水。大雨时会先开下游泄洪,不该把水灌进染坊。有人打开了上游主闸,又堵住下游木栅。
叶轻眉没有让人先追。
“先救纸。干纸搬到前院,湿纸按浸水程度分开,别全压在一起。”
她和兰秋守到天亮。
水退后,库里一片狼藉。四千多张合格纸,能完全保住的不到一半。最上层纸堆里还夹着一枚不属于染坊的铜印。
范建赶来辨认后,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官造采购司的验收副印。
按规矩,副印只能在交货现场使用。它如今出现在叶轻眉被淹的纸库里,一旦有人报失再来搜查,她不仅会被指偷印,还可能被认定意图伪造验收。
更糟的是,采购司的人已经在路上。
他们不是按原定日期来验纸。
而是提前十二天,带着封坊文书来查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