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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谁把他的名字送出去 天亮以前, ...

  •   天亮以前,诚王府西账房换了三批人。
      第一批抬伤者,第二批封院门,第三批把账房里每一张纸、每一个脚印和每一件被碰过的东西登记在册。
      最后一批是陈萍萍要求的。
      李云潜原本只想把残骸搬进王府密库。他说这东西不能留在下人来往的西院,更不能让宫中闻到风声。陈萍萍却坐在廊下,没有接大夫递来的麻沸散,坚持先把西账房今日经手的人全部列出来。
      “你伤口还在流血。”叶轻眉说。
      “已经缝了。”
      “缝的时候你把大夫骂走两次。”
      “他手抖。”
      大夫在一旁脸色难看。他不是手抖,是陈萍萍不肯喝麻药,针每穿一次皮肉,肩膀便绷紧一次,逼得他也跟着紧张。
      叶轻眉拿他没办法,只能把一杯温水塞进他没受伤的手里。
      “查可以,先说你准备从哪儿查。”
      陈萍萍看了一眼李云潜。
      “知道我旧名的人,有南柳巷纸铺的人、昨夜立契的见证人、诚王府接契的人,还有替我刻木牌的匠人。知道我今日会进西账房的人更少,只有接人的管事、西账房两名小吏和安排差事的总管。”
      “那张纸还盖了西账房红印。”范建道。
      他在五更前赶到王府,带来京都府两名验物吏。范建没有碰神庙残骸,只先查了纸上的印。红印是真的,印泥也是王府账房常用的朱砂油泥。可印章昨日下午一直锁在西账房铁匣里,钥匙分别由管事和掌印小吏各持一半。
      “想盖这枚印,要么两人同时在场,要么有人复制了钥匙。”范建说,“也可能纸上先盖了别的印,再用药水洗改。”
      陈萍萍摇头:“印是真的,时间也不早。”
      范建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纸边有压痕。西账房盖印时,下面垫的是一本缺角的《木炭支领册》。右下会留下半月形凸痕。这张纸也有。”
      管事立刻让人把那本册子取来。
      压痕完全对得上。
      这说明纸确实在西账房柜台上盖过,而且盖印时使用的还是平日那套东西。不是外人仿出来的,也不是在别处做的假。
      李云潜问:“掌印的人呢?”
      管事低头:“小吏郑祥昨夜当值。袭击后便不见了。”
      “家里呢?”
      “已经派人去找。”
      陈萍萍又问:“昨日下午谁给西账房送过东西?”
      管事报了七拨人:柴库送炭,厨房送夜点,内院退两盏坏灯,纸库送账纸,药房给老账房送膏药,马厩来取上月草料单,另外还有一名杂役收走废纸。
      “废纸送去哪儿?”
      “王府每五日清一次,先放到西角门,由城南纸户按斤收。”
      陈萍萍抬头:“今日是第几日?”
      “第五日。”
      叶轻眉听懂了:“有人不必进账房,只要能接触被扔出去的草稿,就能知道你的名字。”
      陈萍萍昨日审契、改名、签字,废掉的纸不止一张。王府的人觉得写坏的纸不重要,揉成团便扔进废纸筐。若神庙能在纸上留追踪标记,或者有人专门收集这些纸,新名字根本藏不住。
      可这仍解释不了那张提前盖印的“欢迎回府”。
      郑祥必须找到。
      辰时刚过,去他家中的护卫回来,说郑家门锁着,邻居昨夜见郑祥的妻子抱着孩子出门。她说孩子急病,要去春明坊找大夫,此后再没回来。
      “什么病?”叶轻眉问。
      “咳血。听说拖了半年。”
      叶轻眉与陈萍萍对视一眼。
      一个在账房管印的小吏,孩子久病,需要钱,也需要能让他相信的名医。要让这种人替人递纸、盖印,不一定要拿刀逼他。只要告诉他,做完一次,孩子便有药。
      李云潜冷声道:“把春明坊所有医馆封了。”
      “不行。”叶轻眉说。
      他转头看她。
      “王府大队人马一到,对方先杀的就是郑家人。若郑祥只是被利用,我们连话都问不到。”
      “那你有什么办法?”
      叶轻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管事:“郑祥平时给孩子抓什么药?”
      王府药房留有赊药记录。药方上是几味止咳药,另有一种价格很高的紫参。最近一个月,郑祥没有再从王府药房取药,孩子的咳嗽却据说减轻了。
      范建让人把京都药铺近月采购紫参的记录调来。紫参昂贵,普通小医馆不会备太多。春明坊附近只有两家买过,一家是开了几十年的济安堂,另一家叫静春馆,开业不足两月,只接预约病人。
      静春馆没有门牌。
      地址与上一章洗衣妇所说的无牌院落,只隔一条巷子。
      李云潜看向陈萍萍:“你留在府里。”
      陈萍萍把水杯放下。
      “纸是用我的名字送出去的。”
      “你现在抬不起右手。”
      “查账不靠右手。”
      “你还想拿自己当饵?”叶轻眉问。
      陈萍萍脸色一沉:“昨日是你们把我放进王府。”
      “是你自己选的。”
      “我选的是查账,不是让一个知道未来的怪物追到门口。”
      这句话说完,廊下安静了片刻。
      叶轻眉没有说神庙的事与她无关。南柳巷那名执行者明确承认,是她的行为引起了高风险判定。陈萍萍进入王府后成为第二目标,也与她有关。
      “你可以怪我。”她说,“但你现在受伤,去静春馆只会让别人多照顾一个人。”
      陈萍萍看着她,眼里的怒意没有退。
      “你又在替我决定。”
      叶轻眉顿了一下。
      她想起他在纸铺说过的话。她总是先做,再告诉别人这是为了他们好。
      “那你说。”她换了个问法,“你想怎么去,能保证不拖累别人?”
      陈萍萍沉默片刻。
      “我坐范家的车,不进医馆。你们进去找人,我在外面看废纸和送药的路。静春馆若与王府废纸有关,总要有人搬东西。”
      范建道:“可以。我留两个人在车旁。”
      李云潜没有赞成,却也没有再强压。他第一次清楚看见,这个少年不是叶轻眉随手捡来的附属。若硬把他按在府里,他只会用别的办法出去。
      巳时,他们分三路到了春明坊。
      叶轻眉和范建扮作替病人问诊的兄妹,从正门进入静春馆;五竹绕到后墙;陈萍萍坐在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里,车帘只开一条缝。
      静春馆里没有药味。
      院中晒着干净被褥,廊下放着几个药炉,可炉灰太新,像刚铺上去给人看的。接诊的大夫五十来岁,问病时先看叶轻眉的衣料,再看范建腰间佩玉,最后才问“病人是谁”。
      叶轻眉故意说家中幼弟夜里咳血,听人介绍来求紫参方。
      大夫神色没有变化,只让他们交十两定金,三日后再带病人来。
      “不能今日看?”
      “紫参方伤身,要先验旧方。”
      “谁介绍才能今日看?”范建问。
      大夫笑了一下:“公子说笑了,行医哪有看人介绍的。”
      叶轻眉没有再纠缠。她起身时,故意碰倒桌边废纸篓。里面没有药方草稿,只有裁成相同大小的白纸,每一张右上角都压着一道极浅的黑痕。
      她捡纸时用指甲刮了一下。
      黑痕不是墨,像某种嵌进纸里的细粉。
      大夫立刻把纸夺回去。
      “姑娘小心,都是染病人用过的废纸。”
      他嘴上说怕传病,手却没有碰纸面,只捏住没有黑痕的左下角。
      叶轻眉与范建离开医馆,没有直接回车。他们绕过两条街,在卖糖人的摊前停了一会儿,才从后巷折返。
      陈萍萍已经让人扣住了一辆收废纸的板车。
      车夫没有反抗。他说自己只是替城南的永顺纸坊收纸,每五日从王府、静春馆和几家私塾各收一车,按斤给钱。陈萍萍检查了车轮,右轮沾着王府西角门特有的红沙,左轮则夹了一片静春馆后院种的银边草。
      同一辆车,果然走过两处。
      “纸送去永顺纸坊?”范建问。
      车夫点头。
      陈萍萍却从车底摸出一只夹层。夹层里没有纸,只有三只封好的蜡筒。其中一只印着王府账房的小记号,另一只印着静春馆药炉纹,第三只没有标记。
      范建没有当街拆,先将车夫和车一起带进附近一处范家空宅。
      蜡筒里装的是压得极薄的纸条。
      王府那只写着陈萍萍改名、进账房的时辰和接触过的人;静春馆那只记着郑祥孩子的病情,以及“父愿继续配合”;无标记的那只则是一份领取指令。
      今晚戌时,带郑祥至城西废井交接。
      如遇跟踪,先处理病童。
      叶轻眉读完,手指发冷。
      陈萍萍没有说话。他把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问车夫:“谁给你蜡筒?”
      车夫脸色发白:“每次都在纸坊后墙的空砖里拿。我只管把满的放进去,第二日取空的。真的不知道是谁。”
      “永顺纸坊老板呢?”
      “老板去年就病了,现在是他外甥管。”
      “外甥叫什么?”
      “赵怀章。”
      范建抬起眼。
      这个名字他认识。
      赵怀章不是普通纸商。他在宫中奉正司挂着从七品的文书职,负责旧档销毁与宫中废纸外运。永顺纸坊只是他母家产业。
      李云潜听到消息后,第一句话是:“拿人。”
      陈萍萍却摇头。
      “拿了赵怀章,郑祥一家先死。”
      “难道等他继续往外送王府的账?”
      “今晚废井交接,是我们唯一知道的时间和地方。”
      他把三只蜡筒按原样封回去,只替换了王府那张纸条。原本的内容没有全改,只将“陈萍萍肩伤,留府养伤”改成“陈萍萍伤重,今晚转去范家别院”。
      “为什么这样写?”叶轻眉问。
      “看谁来找我。”
      “你又拿自己做饵。”
      “这次是我自己决定。”
      叶轻眉看着他片刻,没有阻止。
      戌时前,范家的青篷车按假消息驶向城南别院。陈萍萍不在车里,里面只有两名穿着他衣服的瘦小护卫。另一边,五竹和范建的人提前伏在城西废井周围。
      废井在一座废弃土地祠后,附近没有住户。郑祥果然被带来了。他抱着一个昏睡的孩子,妻子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没有被绑。带他们来的也不是黑衣高手,只是一名静春馆药童。
      药童把人留在井边,自己退到远处。
      郑祥等了很久。
      子时前,一辆宫中运废纸的灰车停在巷口。下来的人穿奉正司杂役衣服,手里提着一只药箱。他先确认郑祥带来了王府印章的拓样,才把药箱递过去。
      范建的人没有立刻动。
      他们等杂役回到灰车旁,五竹才从屋顶落下,直接卸掉车轮。灰车倾倒,车底滚出一只上锁的铁匣。
      杂役服毒前,被范建一拳打掉了牙间药囊。
      铁匣打开后,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兵器。
      只有三十七张人物记录。
      每张纸上写着姓名、日常路线、可利用弱点和“影响等级”。叶轻眉那张标作高风险,陈萍萍那张旁边加了“未来监察节点”。范建是中等风险,宋婆婆、赵大山和纸铺几名伙计则被标作可清除的外围节点。
      李云潜的名字也在其中。
      他的纸没有写“清除”。
      写的是:可接触,可合作,暂缓处理。
      最下方盖着一枚宫中奉正司的暗印。
      叶轻眉以为李云潜会发怒。
      他却盯着“可合作”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只问范建:“这枚印,宫里有几个人能用?”
      “奉正司正副使、掌印太监,以及陛下身边两名近侍。”
      “也就是说,”李云潜慢慢道,“神庙在宫里有人。”
      陈萍萍看着那三十七张纸。
      “不。”他说,“有人在宫里借神庙做事。”
      他从铁匣底层抽出最后一张记录。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交接备注。
      第三次观察结果已送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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