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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诚王府今夜不收死人 陈萍萍听见 ...

  •   陈萍萍听见北城门铜钟断掉的那半声时,正坐在诚王府西账房里核对三张炭价单。
      西账房并不在王府最体面的地方。前院的宾客不会走到这里,内宅的女眷也不会来。它夹在柴库和马厩之间,冬天总有股烧不干净的炭烟味。王府各处领用的灯油、木炭、纸张和马料,都要先经过这里,再送到总账房入册。
      陈萍萍是当日下午才进来的。
      管事没有给他安排正经差事,只扔来一摞旧账,让他找出近三个月西院炭价为什么比东院高出两成。那态度很明白:世子亲口留下的人,他们不好赶;可一个腿脚不便、来历又不清楚的少年,也不值得认真教。
      他没有争辩。
      他先把三个月的炭价按日子排开,又把雨雪天单独圈出来。西院用炭确实多,但多出来的数量对不上入住人数。账上有六次“夜间加领”,每次都是十二筐,签领人却用了三个不同的名字。
      他刚把三张签领单叠在一起,外面的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灯从院门开始,一盏接一盏往里暗。每隔两息灭一盏,像有人沿着廊下走,顺手把火捏掉。
      陈萍萍没有立刻喊人。
      他低头看桌上的纸。灯灭前,窗纸上掠过一道细长的影子,不像人肩,更像一杆竖着的枪。
      守门的两名护卫没有出声。
      如果只是刺客,护卫至少会拔刀。若连拔刀的声音都没有,要么来人极快,要么护卫在看见对方以前已经倒了。
      陈萍萍把三张炭价单塞进袖中,伸手去够桌下的铜铃绳。王府账房怕火,每间屋都有一根通往外院的警铃绳。可他只轻轻一拉,就知道绳子已经被割断了。断口还在屋外,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是沿着这条路有备而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陈萍萍将砚台里的浓墨倒在地上,又踢翻墙边装炭末的簸箕。墨和炭混在一起,铺出一片黏黑的污迹。他自己撑着桌角站起,退到最里面的账架旁。
      账架后有一道防火门。
      下午搬账时,他看见木架与墙之间留着半掌宽的缝,缝里嵌着铁皮。账房着火后,只要抽掉下方木楔,整面铁皮门就会落下来,把内外两间隔开。管事没告诉他,因为没人觉得一个新来的小账房需要知道。
      脚步停在门外。
      门闩没有响。
      一截黑色枪尖直接穿过门板,准确挑断了里面的木栓。木门往内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蒙眼黑衣人。他身量比五竹高,手里的长枪也不是寻常兵器,枪身黑得不反光,枪尖却有一圈极细的银线。
      陈萍萍第一眼便知道,它是来找自己的。
      黑衣人没有扫视屋内,也没有检查角落。它转头的角度很小,蒙眼的脸正对着陈萍萍所在的位置。
      “目标确认。”
      声音没有起伏。
      “陈五常,现用名陈萍萍。”
      陈萍萍的手握紧了账架边缘。
      他改名不过一日。知道旧名和新名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谁告诉你的?”
      黑衣人向前一步,靴底踩进墨和炭末里,留下半个清楚的脚印。
      它没有回答问题,只说:“高影响节点,优先清除。”
      陈萍萍盯着脚印。
      对方的右脚比左脚落得重。不是受伤,而是长枪太长,转身时会自然用右足稳定重心。它每走三步,枪尾都会略向左偏,避免碰到墙面。
      这些细节没有让他安心,只让他知道自己还有几句话的时间。
      “我才进王府半天,能影响谁?”
      “你将建立跨区域信息汇集体系,推动监视、审查与责任追溯。”
      黑衣人说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词。
      “存续将提高叶轻眉干预现有秩序的成功率。”
      陈萍萍忽然想笑。
      他从前的主人说,他这条腿不值钱;牙行说,他识字,可以多卖二两;叶轻眉说,他可以自己选名字。现在又来了一个蒙眼的怪物,告诉他将来会做什么,因此今日该死。
      所有人都喜欢替他定价,替他写命。
      “你算错了一件事。”他说。
      黑衣人没有停。
      “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陈萍萍猛地抽掉脚边木楔。
      铁皮防火门从账架后砸落。黑衣人横枪去挡,动作果然先向右偏了半寸。陈萍萍早已将一捆旧账绳绕在门轴上,铁门没有彻底落下,而是在半空卡住枪身。与此同时,屋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不是原来的警铃。
      他在拉断绳子时,顺手把桌上系账册的细绳接到了马厩喂料铃上。线很短,只够响三次,却足以惊动最近的马夫。
      院里有人喊:“西账房有事!”
      黑衣人抬手一震,铁皮门向外鼓起。
      陈萍萍没等第二下。他抓起桌上的油灯,连灯带油砸向地上的墨炭。灯油没有立刻着火,只把黏黑污迹摊得更开。他不是想烧账房,而是想让对方每走一步都留下痕迹。
      黑衣人第二次发力,铁门脱离木槽,向一旁飞去。
      它提□□来。
      陈萍萍退无可退,只能侧过身。枪尖擦过肩头,割开衣料和皮肉。他没觉得疼,先听见墙后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从外面撞开侧窗。
      诚王世子李云潜落进屋内,手中短剑正好架住枪尾。他没有穿宴客时的锦袍,只套了一件未系好的外衣,显然是听见马厩铃后直接赶来的。
      “王府里还轮不到你挑人杀。”
      黑衣人转向他。
      陈萍萍注意到,它的枪尖停了一瞬。
      这一瞬不是迟疑,更像重新识别。
      “权力节点,李云潜。”
      李云潜眼神一沉:“你认识我?”
      黑衣人没有回答,枪势陡然改变。它不再只追陈萍萍,而是用枪尾扫向李云潜膝侧,逼他退到门边。外院护卫已经赶来,可长廊狭窄,前两人刚靠近便被枪身震开,撞在柱上。
      陈萍萍捂着肩伤,仍看着地上的脚印。
      对方动作快,却没有快到无迹可寻。炭墨印记显示,它每次换向前,右脚都会先在原地碾半圈。
      “世子,左边。”
      李云潜没有问为什么,立刻向左撤步。
      长枪果然从他原先站的位置穿过。
      “再退两步,低头。”
      第二枪擦过他头顶。
      陈萍萍报出第三次方位时,黑衣人的脸转了过来。它显然判断出真正影响战局的人不是持剑的世子,而是靠墙站着的少年。
      枪尖调转。
      这一次,陈萍萍看不出它还会经过哪一步。
      院墙外传来一声金属震鸣。
      五竹的铁钎从窗外伸入,正撞在枪尖侧面。黑色长枪偏开,钉进陈萍萍耳边的木架。整排账册轰然落下。
      五竹翻窗而入,叶轻眉跟在后面。她跑得气息发乱,进门先看见陈萍萍肩上的血,又看见李云潜还站着,最后才看向那个蒙眼黑衣人。
      “你们王府的路也太绕了。”她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后门为什么有三条一模一样的巷子?”
      没人回答她。
      黑衣人已经拔出长枪。
      五竹没有让它重新起势。他贴近枪身,以铁钎压住对方双手。两件兵器在狭小账房里无法完全展开,桌椅、木架和墙面反而成了限制。
      叶轻眉退到陈萍萍身边,先撕下一段干净衣里压住他的伤口。
      “深不深?”
      “死不了。”
      “我没问你会不会死。”她按得更重一点,“我问伤口深不深。”
      陈萍萍疼得脸色发白,终于道:“不到一寸。”
      “那还能骂人,问题不大。”
      李云潜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插话。他命护卫撤出账房,封住院门,不许更多人靠近。上一次南柳巷纸铺被打塌,叶轻眉至少能先疏散邻人;这里是王府,一旦动静传到前院,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五竹与黑衣人交手数合,始终没能像在纸铺那样直接击穿对方。它的长枪与身体似乎连成一体,五竹每次逼近胸口,枪尾都会从背后折回。
      陈萍萍盯着那片被自己泼开的墨。
      “它看得见地面。”
      叶轻眉一愣:“什么意思?”
      “蒙眼不是看不见。它绕开了没有墨的地方,却不在乎炭末。它分得出湿和干。”
      五竹听见了。
      下一次碰撞时,他没有再压枪尖,而是一脚踢翻水缸。水漫过地面,冲散墨迹,整间账房的反光和湿度同时改变。
      黑衣人的枪第一次慢了。
      只慢了极短的一瞬。
      五竹的铁钎已经穿过它胸口。
      黑衣人被钉在墙上,身体仍在挣动。它没有血,胸口裂缝里露出的结构与纸铺里的女人相似,却更厚重。叶轻眉不敢靠得太近,只从账桌下拖出一块铁皮,挡在陈萍萍和它之间。
      “有没有回传的东西?”她问。
      五竹在它后颈摸到一枚黑色晶片,直接捏碎。
      黑衣人的动作停了片刻。
      随后,它把脸转向陈萍萍。
      “未来监察节点确认。”
      陈萍萍靠在墙边,额头全是冷汗。
      “我没有未来。”他说,“至少不归你确认。”
      黑衣人却继续道:“清除失败。风险转移。”
      它的头又转向李云潜。
      “王权节点已接触干预源。”
      “稳定方案仍可启动。”
      李云潜问:“什么稳定方案?”
      黑衣人的胸腔里传出极轻的咔哒声。
      五竹立即拔出铁钎,将它推向院中。下一刻,它的胸口向内塌陷,一股白色热气从缝隙里喷出。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刺鼻的焦味,以及迅速熔化的内部零件。
      五竹用井水浇了三遍,才把余热压下去。
      李云潜站在廊下,望着那具正在变形的残骸,半晌没有说话。
      陈萍萍肩上的血已经止住。他弯腰去捡散落的账册时,发现最下面压着一张不属于账房的薄纸。
      纸没有被墨水浸透,显然是在袭击发生前便夹进木架。
      上面是他新刻的名字。
      陈萍萍。
      字迹端正,下面还盖着诚王府西账房的红印。
      纸背只有一句话。
      欢迎回府。
      这不是神庙执行者留下的字。
      是一个知道他今日会进西账房、知道他会改名,也能动用王府印章的人,提前放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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