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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世子想买的不是账 桌上的面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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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面很快坨成一团。
叶轻眉没有碰筷子。她先拿起陈五常的卖身契,从头看到尾。契上写着他的年龄、体貌、识字程度和“已净身”,价银四十二两,诚王府已付十两定金。
一张纸将一个人的一生拆成了可验货的条目。
“你要归信录做什么?”她问。
李云潜道:“查乙字营军饷,也查是谁借诚王府的名义办事。”
“你手里有官、有兵、有范建,为什么需要我那几封家书?”
“因为官署的账可以改,家书散在百姓手里,不容易一次改干净。”李云潜没有掩饰,“你收集的方法很好。姓名与事件分册,原信留在家属手中,任何人想销毁,都要同时找到几十户人。”
诚王世子并不回避自己的用意。他说,朝廷每次查军饷都从上往下调账,消息尚未到军营,账已经换过;叶轻眉从家书反向拼接,速度慢,却绕开了同一条官路。他若掌握这种办法,不只可以查乙字营,也能查地方税粮与赈灾银。
他真正想买的是方法。
“那五竹呢?”
“我要借他进一个地方。”
“哪里?”
“军需转运司的内库。”
李云潜承认,原始死人账很可能被送入转运司内库,里面有高手守卫,普通差役进去只会惊动对方。他需要五竹的武力,也想知道这个蒙眼少年究竟来自哪里。
“借多久?”
“三日。”
“若他不愿?”
李云潜看向门边的五竹:“你愿意吗?”
五竹答得很快:“不愿。”
李云潜并未恼怒,反而笑了一下:“至少回答得明白。”
叶轻眉将卖身契放回桌上:“我不能拿他换陈五常。五竹不是我的东西,陈五常也不是你的。”
“契书上是。”
“契书写错了。”
“世上的纸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失效。”李云潜语气仍温和,“你可以撕掉这一张,府衙还有副契;可以抢走陈五常,城门和驿站会一直有他的名字。你想改规则,得先承认规则目前存在。”
这句话让叶轻眉不舒服,因为它有一部分是对的。
她可以让五竹杀出去,却不能保证陈五常今后每次被查身份都有人替他杀。要让一张契真正失效,需要另一套被认可的手续。
“你愿意销契的真正条件是什么?”
“与我合作。”李云潜说,“归信录不必全交,给我能核查的副本。五竹不必听命于我,但若你们查到死人账,诚王府有优先查看权。作为交换,我销陈五常的契,保护宋砚等人,并让范建继续查胡万。”
条件比刚才退了一步。说明“借五竹”是试探,不是底线。
叶轻眉没有立即答应。她问了保护范围、期限、谁有权接触副本、若诚王府中有人涉案如何处理。李云潜对一些问题给出明确答复,对“若府中有人涉案”只说依法处置。
“谁的法?”叶轻眉问。
“朝廷的法。”
“若朝廷的法允许买卖陈五常呢?”
李云潜沉默了一瞬:“那就改得慢一点。”
他不是完全没有改变的愿望,但他相信改变必须握在权力手中,由上而下、可控地发生。叶轻眉要的是先承认人本身不该被定价。诚王世子提到自己幼年随父亲巡过灾区,见过官仓满、城外却有人饿死。他并非全然不知民间疾苦,只是那次以后学到的结论是“没有足够的权,善意什么也做不了”。叶轻眉从同样的苦难里得到的结论却是“权不能替所有人决定”。
两个人看见同一处问题,走的却不是同一条路。
最终,她只答应提供三份已获家属同意的阵亡文书副本,不交姓名总册;诚王府则先安置旧织院幸存者、销毁陈五常的买卖副契。死人账若找到,由范建、叶轻眉和世子三方同时验看,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带走。
“你倒不怕我反悔。”李云潜说。
“怕。”叶轻眉道,“所以要写契。”
范建被叫进来拟文书。李云潜看着她逐条补充,问了一句:“你做什么都要落纸?”
“口头答应容易在第二天变成没说过。”
“纸也会烧。”
“那就多抄几份。”
李云潜看了她很久,像第一次真正理解她为何会从几封家书查到死人军饷。
契书写完,陈五常被带进来。他不知道两人已经谈到哪一步,只看见自己的卖身契放在桌上。
叶轻眉将条件告诉他:“诚王府销契,你可以继续留在纸铺。”
陈五常没有露出轻松。他先问李云潜:“为什么府里半年内四次追问我的尸体?”
“不是我问的。”李云潜说,“外院账上没有这四次支出。有人借府名找你。”
“你也不知道是谁?”
“暂时不知道。”
陈五常拿起卖身契,指腹擦过“已净身”三个字。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冷。
“你们谈好了怎么处置我,才叫我进来?”
叶轻眉一怔。
她确实争取了他的自由,却再次先替他做完了决定。
“我以为你会愿意销契。”
“我当然愿意。”陈五常说,“但我不愿意自己的自由还是别人谈桌上的价码。”
李云潜没有插话。
陈五常将契书放下:“世子若真要合作,我有自己的条件。”
“说。”
“我进诚王府做三个月外账。不是内侍,不入奴籍,按月领钱,可以随时查阅与牙行、旧织院有关的外院账。三个月后,无论是否查到人,原契与副契全部销毁。”
叶轻眉立刻道:“你不能去。”
陈五常看向她:“为什么?”
“那里有人一直在找你。”
“所以我才要去。”他声音很平,“我躲在纸铺,他们会一直从别人身上找我。进府以后,我至少知道谁来问。”
“你可能死。”
“留在旧织院的人也可能死。”
叶轻眉还想反驳,却突然意识到,这正是他刚才说的:她又想替他决定什么风险值得承受。
陈五常转向李云潜:“世子答不答应?”
李云潜看了范建一眼,最后点头:“可以。但你若泄露王府无关机密,我会按府规处置。”
“府规先给我看。”
李云潜第一次被一个待销契的小内侍要求先审府规,竟没有生气,只让范建把这一条也写进契中。
陈五常在新契上按印时,叶轻眉没有再拦。她心里仍不赞同,却明白尊重选择不能只尊重对方选了自己喜欢的答案。
离开问事房前,李云潜叫住她:“叶姑娘,你以为我想买的是归信录?”
“不是吗?”
“账册只是工具。”他看向门边的五竹,又看向陈五常,“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能让一个神庙护卫跟着你,让一个从不信人的孩子愿意冒险,也让那些原本不敢说话的人把信交给你。”
叶轻眉道:“他们不是因为我才做这些。”
“可他们是在你出现以后开始做的。”
李云潜的眼神里既有欣赏,也有警惕。
他想要的不只是她的账。
他想知道如何把这种让人自行站起来的力量,收进自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