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水芽》向暄行

49、梦回 尹老婆

　　尹老婆子是买来的。
　　她没有名字，也没人知道她姓什么，家在何处。
　　她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既是尹家买了她，她就得冠夫姓，随买主姓尹。
　　后来生了儿子，她又多了个名字，叫显宗她娘。
　　她没读过书，家里有哥哥要娶媳妇，便卖了她换钱。
　　不过几吊钱罢了。
　　她省吃省喝不眠不休干个一年活也能挣下来。
　　怎么就能换个活生生的人呢？
　　“赔钱货！″
　　爹娘总这样喊她。
　　可是凭什么呢？
　　家里的锅碗瓢盆是她一脚一脚趟过泥潭去城里买的，一家人穿的衣服是她亲自裁了布织的，每天的饭菜是她做的，碗是她洗的，田里的谷子是她种的、打的，畜生是她喂的……
　　她什么都干，怎么会是赔钱货？
　　那个不学无术，天天在村头游逛、走鸡斗狗的哥哥，圆润得像米缸里的肉虫！
　　他才是赔钱货！
　　凭什么？凭什么！
　　她穿着红花袄子，看着灯下丑态百出的癞蛤蟆，像是看见了一座坟。
　　“尹老三，真有福气！四十七的鳏夫娶十八岁的娇娘！"
　　“嘿嘿，她呀，便宜的很，和两只鸭子差不多！”
　　“喔，捡相因了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她不是个懦夫。
　　八岁那年被狼尾随都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爹娘亲戚说她闲话，她能骂个百十来回不重样。
　　那肥猪似的哥哥回家抢钱，她拎刀就砍掉了他的小指头。
　　可现在她忽然张不开口，使不上力了。
　　被压了十八年的委屈涌上来，她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