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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汉之广矣 抱着她的人 ...
元玉仪俯身添酒,酒尚未满,手腕便被高澄握住。
“又干什么?”
她将壶搁回案上,他已翻过那只手,拇指停在虎口裂伤旁。
“何时弄的?”
“没留意。”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没耽误射箭,多大点事。倒是你,今日替我系臂绦,那个结打得又快又好,原来从前都是故意的。”
高澄伸指勾了勾她的腰绦:“随时要解的东西,系那么结实干嘛。”
“你!”
元玉仪扬起另一只手捶他。他也不躲,仍托着她的伤手,低头在指尖亲了一下。
她慌忙往回抽:“好多人呢!”
“看你伤着没有。”高澄握着不放,笑得促狭,“白日拿弓,夜里还要攥枕头,这只手忙得很。”
元玉仪飞快扫过席间,俯近他耳边:“少说两句!”捶在他肩上的手往下一滑,拧住了胳膊。
高涣笑得酒洒了一手,低头去摸帕子,眼睛却还往两人身上瞟。帕子就在案边,摸了半天也没摸着。
高澄往凭几上一倚,任她拧着胳膊闹。待她又抽了两回,才肯松手,顺势替她理平翻起的袖缘。
“去,把药上了。”
“只是破皮而已。”
“听话,现在就去。”
元玉仪还想回嘴,余光瞥见高演也在看,便抿住唇,将手收进袖中。
高湛盯着杯中灯影,一次次被鼓声震散,又一圈圈聚拢。方才她朝自己笑的模样还在眼前,那点欢喜,此刻想来,真可笑。
高澄招来门边的内侍:“带她回去,把药上好。”
元玉仪随人往外走,才绕过一席,又被唤住。
“等着孤,别睡着了!”
她回过头。高澄仍倚着凭几,挑唇道:“不然还得被扰醒,醒了又闹。”
高涣“噗”地笑出声,这回总算找到帕子了。
元玉仪瞪了高澄一眼,掀开毡帘。廊下雪光蓦然照亮她泛红的脸和那只方才被吻过的手。
高湛的目光停在那里,灌入的寒风拂过手背,落下的毡帘将人影、雪光一并隔绝。
高澄又说了句什么,席间顿时一阵哄然。
高湛举杯饮尽。
她方才还嘱咐酒烫,要慢些饮。咽下去才知,早已凉透。
“哥几个吃完赶紧撤,大哥一会儿忙着呢。”高涣拿箸敲了敲碗。
高浚笑着凑近:“是啊,忙着跟人算账。我们可都听见了。”
高涣才要夹肉,高浚已将整碟端到高澄面前。“七弟少吃两口,让大哥多吃点,算账费力气。”
他将肉碟往前一推,顺势瞥向对席。高湛的酒杯抵在唇边,神色如常。
“大哥多补补,别明早连马都上不去。”
高澄听得直笑,屈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高演皱眉:“三哥,说什么呢。”
“怎么,你没吃饱?”高浚夹起一块肉,作势往他碗里送,“来,给六弟也补补。”
高演拿箸挡开。高澄又笑出声,用箸尖在碟里翻了翻,将肥肉拨到边上,高浚便另添了几块瘦的。
高澄慢条斯理地嚼着,瞧见一名娇俏的婢女捧壶候在席旁,便抬指招来。婢女才要俯身,他却指向高浚。“去,给他添上。”说罢支着颐,含笑瞧着三弟:“喜欢便领走,省得今夜睡不着,净操哥的闲心。”
婢女垂首走近,高浚忙将酒杯往回收:“还有,还有,不必添了。”
“啧,方才不是挺会说。”
“哎呀,我就逗逗你,明早真要围猎呢。”
“收下吧,也好比比,看谁上不去马。”
高澄瞧着他往后躲,笑了好一阵,才摆手让婢女退下。
高演将箸往碗上一搁:“你们怎么吃顿饭,也没个清静。”
“你倒清静。”高澄偏过头,“上回和步落稽先凑一桌,哥几个进去,还当殿里没人呢。”
高浚笑得勺子滑进碗里,溅了自己一襟。高浟递过巾帕,顺势问:“大哥,明日出发还是老时辰?若要改,我好叫人另作安排。”
“你们先去吧,不必等孤。”
高浚立刻转向五弟:“听见没?方才还说比呢,这就不跟咱们一道了。”
高演一本正经地朝内侍吩咐:“明日大将军的早膳,晚些送。”
“晚些还叫什么早膳啊?”高浚接得极快,“直接留午膳,多备些!”
高涣伏在案边,笑得直捶腿。高浚也跟着笑,目光却越过高演肩侧,往对席一瞥。
高湛仍静坐着,面前的菜几乎没动,酒杯又举到了唇边。
高浚刚收回目光,一团白影已迎面飞来。他忙偏头躲过,高演一把扯下落在头上的帕子,抬头道:“大哥,砸我干嘛!”
高澄指着高浚笑:“谁让你跟他挨着。”
席间笑声更响。高演揉了揉额角,转头见二哥也咧着嘴,涎水都快滴上衣襟了,便拿手里的帕子替他擦净。
帕子才叠好,对席忽然砰的一声,酒盏磕上案面。
高演循声望去,高湛已垂眼斟酒。酒液冲散灯影,沿杯壁曳出细碎的金纹。
“干什么呢,步落稽。”高澄也望了过去,“今日倒比平日还安静。”
“臣弟哪日不安静?”
“啧,还犟上了,孤又没惹你。”高澄端杯朝他一抬,“多说几句,也好陪哥哥们解闷儿。”
高湛收住壶嘴:“王兄想听什么?”
“唉,你们听听。”高澄往后一靠,“这小子同孤说话,倒像领差事。山里的若能这么听话就好了。”
高湛将酒壶搁回案上。
“臣弟说得少,王兄嫌闷;说得多,又嫌顶撞。”他的拇指抵着杯沿,语气仍淡,“恕臣弟愚钝,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高浚的箸停在半空。
高澄看了高湛片刻,身子坐正了些:“今日倒稀罕,这么不经逗,吃错药了?”
炉中一截炭爆开,几点火星跃过铜沿。
高浚放下箸,提壶替高澄添酒,笑道:“大哥,你这一路从山脚叫到半山腰,九弟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明早再这么叫,怕是躲着不肯起来。”
“母妃起的小字,孤想叫就叫。”
高涣咽下嘴里的肉,接道:“那明日进山前,大哥多叫几声,没准山里也有人应。”
“山里的应就麻烦了,你去跟他们打?”高澄笑着转了转酒盏,重新倚回凭几,“家里的应就行了,打也打得过。”
席间静了一瞬,又笑起来。
高洋笑得最响,捶着案几往旁边歪。高浟将分肉的小刀往旁一让,另一只手已扯住他的衣袖,免得他撞上。
高湛仰头饮尽杯中酒,烈意烧过喉咙,忍不住握拳抵唇,低咳了两声。指尖早被炉火烘暖,却仍记得方才伸向她,又收回来的那一下。
他才搭上壶柄,高演便从旁席过来,按住了壶身。
“九弟,你咳疾才好些,先吃点东西。”
“我没事。”
“没事也不能这么喝。”
高演在他身旁坐下,仍按着酒壶,稍稍靠近,压低声音:“大哥说话就这样,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别往心里去。”
高湛抬眼,迎上六哥无奈的目光。手边那碗热羹已晾了一会儿,隔着渐薄的白汽,他瞧见高浚正盯着两人相持的手。
他松开壶柄,唇边有了点笑:“六哥想多了。我跑了一日,有些乏而已。”
“乏就回去歇着,别再喝了。”高演将羹推近,连勺柄也转向他。
高湛道了谢,等他收手,仍提起酒壶,细细一线注入杯中。
高演看了看他的脸,没有再拦:“这杯喝完,不许再添,听见没有?”
“嗯。”
对席,高浚低头夹了块肉,慢慢嚼着,目光一直停在碟沿。
高涣拿着箸凑到高澄案前,推开几只空盏:“大哥,上午那个球,九弟明明在这里——”
“胡扯。”高澄伸箸拨开他摆的杯子,“他就在孤旁边,还学孤说话。”
“那是后来!你先听我说完!”
高涣急着往回挪,高澄偏不让,两双箸抵在一处。高浟瞧着,也凑过去添了一箸。三人争着摆那条球路,杯碟被推来挪去,叮当声混进未歇的鼓乐。
高湛端着酒盏,在满殿喧闹中听自己的小字一次次从高澄口中唤出。喉间又泛起痒意,他偏头咳了两声,恰见高洋正盯着自己。
他移开目光,垂眼看向手边那碗羹。
最后一点白汽也散了,始终没碰。
*
夜深了,温泉沿壁下的铜渠淙淙流过,潮暖的水汽浮在帷幔间,将一室灯火洇得昏软。
元玉仪坐在榻边,未干的发尾洇深了一小片寝衣。她正低头拨弄药布,殿门忽被推开,寒气吹得帐角一荡。
高澄几步走到榻前,朝她伸手:“给孤看看。”
“已经上过药了。”她递出右手。
高澄捏起布结上湿透的一角,尚未开口,她已抢道:“沐浴时溅湿的,我正要换。”
“做事毛手毛脚,谁家敢用你这样的婢女。”他瞧她一眼,“一看就没少摔盆砸碗,孤的东西可都贵得很。”
元玉仪笑着想收回手,却被他托住。
“坐好。”
高澄在她身旁坐下,解开湿布,取过案上的药盒。药粉才落到裂口,她便疼得一缩,指尖抵住他的掌心。
“轻些啊。”
“白日放箭时手够快的,现在知道疼了。”
嘴上说着,药盒却倾得更缓。
元玉仪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灯影沿鼻梁落向颊侧,将平日锋锐的轮廓照得柔和。她渐渐舒开手指,任他将细布绕过掌侧。
“你还生气?”
“气你不听话。”
“我若不射那一箭,你弟弟怎么办?”
高澄牵平布边,片刻才道:“他的死活,不用你管。”
“你不是讨厌他么?”
“还没讨厌到那地步。”
高澄系好布结,托着她的手翻看了一下:“动动试试,看紧不紧。”
元玉仪屈了屈手指,摇头,左手指腹抚过掌侧那个齐整的小结。
打得真好。
“我倒有些羡慕太原公。”
高澄正在收拾药盒,闻言瞥来:“他有什么好羡慕的?”
“羡慕他姓高,是你的胞弟。”
盒盖嗒地扣上。
“你再讨厌他,也认他是家人啊。”她低头看着包好的手,“我在洛阳的哥哥,却不肯认我。”
高澄伸臂揽住她,将人带到膝上:“那就把元斌揪来。只要你开口,孤一定打到他肯认。”
元玉仪倚在他怀里,没有笑。
他看了她一会儿:“绕来绕去,有话就直说。”
“若有一日,你不宠我了,不在我身边护着我了,我怎么办?”
高澄捏住她的下颌,眉心蹙起:“又问。孤先前怎么同你说的!记不住,还是存心的?!”
“我想听你回答。”元玉仪攥住他的衣襟,“告诉我,好不好?”
殿内静得只剩流水声。她仍仰着脸等,襟上的金线硌着指腹,也没有松手。
过了片刻,高澄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你别这样哄我。”元玉仪眼圈红了。
他停在近处,连她睫间那点水光都看得分明。
“孤不爱答那些没影的事。这是最后一遍,往后不许再问。”
见她没应,高澄托起她的脸:“看着孤。”
元玉仪抬眼,他便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下来。酒香随着温热的呼吸漫近,她攥着他的衣领,余下的话再说不出口。
高澄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她,目光沿眉眼落到唇边,唇角又挑起惯常的坏笑。
“孤现在想要你。”
他扣住她的腰,将人压到榻上,抽去腰绦,俯身遮住了烛光。元玉仪偏过头,落下的吻擦过唇角,停在颊边。
高澄撑在她身侧,垂眼看她,呼吸仍近得拂着耳畔。
她望着帐顶晃动的烛影,环在他颈后的手却始终没松。过了片刻,才迎上他的目光,手臂忽然收紧,将他拉下来,主动吻上去。
高澄托住她的后颈,深深回吻,另一只手沿腰后收拢,将她紧扣在怀里。元玉仪攀着他的肩,指尖攥紧了衣料,方才没能问出的那句话,终于散在彼此交错的呼吸。
帷幔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荡,满室灯火隔着薄纱,晕成一片昏红。
他紊乱的喘息近在耳畔,几声琵琶忽从远处传来,越过庭中流水,断续落在帐外。
那阕曲,她早已不弹。
散尽的余音,今夜竟又从另一人的指间响起。
元玉仪环在他背后的手蓦然收紧,指尖陷进肩头。
高澄察觉,稍稍抬起头:“疼了?”
“还好。”她将脸颊贴上他锁骨处温热的肌肤,手臂却没有松。
清音逐水而来,一声未尽,又续一声。元玉仪咬紧了唇,将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新缠的细布擦过他的肩,掌侧那个小结,仍妥帖地护着伤处。
怀中这份暖意究竟能留多久,她不知道。可他此刻抱得这样紧,仿佛已给过答案。
窗外的雪还在落,流水还绕着庭阶。
她如飞蛾赴火,贪恋这一刻抵死的光热。明知终会熄灭,却只愿燃尽之前,不必再想往后如何。
恍惚深处,弦音折转。
她盼那一声早些散去,下一声却又在耳边续起,清晰得无法再骗自己听错。
抱着她的人从不许永远;一庭风雪外,却有人将此曲奏给今夜。
高澄察觉她在轻颤,低下头去寻她的唇。她阖上眼,将那声哭音咽回,手臂却收得更紧。
帐中烛影渐暗,耳畔弦音和着水声,若断若续。
飞雪掠过庭阶,落入浮动的泉雾。流水沿铜渠在西厢窗前绕了一道弯,隐入栏影。
高湛横抱琵琶坐在窗前,冷风拂动颈间的墨色裘绒,几片雪随风飘入,落上拨弦的指尖。
烛光透过玳瑁拨片薄薄的一角,褐色纹理像一缕凝住的茶烟,随手腕起落,在弦上明灭。
“不算。”
那夜古槐下,她如此答。连指尖在垂珠上的停顿,他都记得分明。
高湛望着对岸那扇窗,渠中灯影随水碎开。
东柏堂墙外听来的那半阕曲,终于停在指下。
对岸灯火已被泉雾洇成一点昏黄,寒风吹过,暖光蓦然照亮檐下纷扬的雪,又被漫来白雾掩去。
直到回廊最后一盏风灯熄灭,石阶与朱栏一同沉入夜色。
他垂下眼,拨片重新落上琴弦。
汉之广矣,终不得渡。
曲调又回到最初。
他仍坐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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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汉之广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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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