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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不可泳思 “还弹?” ...
一夜风雪后,西山诸峰尽白。
温泉的薄雾漫上朱栏,将回廊尽头几盏未熄的宫灯浸得朦胧。前厅毡帘半卷,侍从捧着新炊的胡饼穿帘入内,热气拂过衣襟,履声渐渐混进席间的谈笑。
暖锅里的胡羹咕嘟翻滚,晨光穿过窗棂,照亮长案上的白瓷碗碟与银箸。高涣咬了两口饼,又朝殿门望去:“大哥怎么还没来?还没睡醒啊!”
高浚低头喝着粥,闻言笑了一声:“你故意的吧?人家账没算够呢,你还催。”
高演瞥过去:“三哥,怎么一早就拿大哥打趣。”
“他平日说咱们的还少?”高浚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他就算坐在这儿,也只会笑得比我响。你信不?”
高涣撑着案沿凑近,压低了声音,偏又低得满席都能听见:“大哥最宠的那个,不是琅琊公主么?叫元玉仪来着。”
“呵,你还替他记这个?”高浚拿帕子擦了擦嘴,“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些人,你若都能记清,赶紧去集书省领个起居令史的差事吧,可别埋没了。”
高洋噗地笑出声,手里的饼抖落几粒碎屑。
高涣转头:“二哥,你乐什么呢?”
“好玩,真好玩,嘿嘿嘿。”高洋将碎饼拈进胡羹,用箸往下压了压,嘴角还翘着。
高浟已朝门边的内侍招手:“去瞧瞧大将军起了没,若还歇着,就别惊动。阶下的马先牵到背风处,等用完膳再送来。”
内侍应声退去,掀起的毡帘放进一阵冷风,吹散了暖锅上的白汽。
高湛面前的浓茶已经凉透,胡羹也没动过。高演伸手碰了碰碗沿,撤开那碗凉羹,另盛了热的放到他手边:“九弟,昨夜没睡好?”
“嗯,水声有些吵。”
“你琵琶弹了半夜,还嫌水吵?”高浚笑着接道。
高洋咬着饼,抬眼望来。隔着暖锅上浮动的白雾,高湛看向高浚:“吵着三哥了?”
“还行吧,弹得挺好,听着倒不烦。”高浚拿箸朝他点了点,“只是纳闷,你跑了一日,还能弹那么久,精力都快赶上大哥了。”
“哈哈哈哈!”高涣突然笑起来。
高湛将茶盏转了半圈,没接话。
“弹的什么曲子?”高浟问。
“这你得问九弟。”高浚仍望着对席,“翻来覆去就那一支,听得我都快会了。就是调子怪悲伤,半夜听久了鼻子酸酸的。”
“哈哈哈哈!”高涣忍不住又笑。
高演垂下眼。昨夜他醒过两回,隔着庭中水声,听见的总是那几处熟悉的回转。他拿起公箸,将几片炖软的肉放进高湛碗里,又把饼碟挪近些:“趁热吃。一会儿围猎,还要费体力。”
高涣忽然侧身凑向高浟:“五哥,我昨夜睡前去沐浴,路过大哥那边——”
高演抬眼。
“那动静,”高涣嘴角已经咧开,“我在回廊上都——”
“吃你的吧。”高演将另一碟饼往他面前一推,顺手挪回被衣袖带到案沿的醋碟,“再往前凑,碟子都掉了。”
高涣忙收回胳膊:“我还没说完呢。”
“饭也没吃完,先吃饭。”
高涣低头看看手里的半块饼,笑着咬了一大口。
高浚看了看高演:“六弟,我正等着听呢。多有意思,干嘛不让人说?”
高演迎上他的目光:“三哥,你是不是吃饱了?”
“没啊。”
“那就快些吃,吃完该走了。”
两人对视片刻,高浚才笑着拿起箸:“行,听你的。”
高湛端起茶,杯沿才抵到唇边,便见高洋捧着碗望来,嘴里那口饼尚未咽净,就朝他咧嘴笑:“九弟,快趁热吃啊。”
箸尖朝饼碟点了点,高湛却只抿了口茶,凉涩全压在舌根。
见他不应,高洋便自顾自掰饼,浸进胡羹里,等吸足了汤汁,才夹起来送进嘴里,越嚼越香。
高浚咽下嘴里的肉,看向高湛,正要开口,便被高演叫住:“三哥,还添不添?”
他看了高演片刻,又低头瞧瞧碗,笑道:“添,多添些,吃饱了好游猎。”
高演盛好汤,让侍从捧到对席。高浚接过来,低头吹着碗口的热气,没再说话。
高演收回目光,见九弟碗里的肉仍浮在汤面,勺柄也还是方才的朝向,便没再催。
殿外有人牵马经过,几声响鼻夹在铃声里。高涣探头朝帘外看,赶紧将剩下的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去够酪浆。
高浟替他递到手边:“慢点喝,别呛着。”
高涣忙接住,含混地应了一声。
高洋埋头喝汤,隔着碗沿,又看见高湛端起那盏不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又一口,饭却一口未动。
他看了片刻,低头夹起碗里最后一块浸软的饼,吃得更香了。
*
东暖阁里,晨光透过层叠的纱帐,在枕畔筛下细碎的金。廊外泉水淙淙,间或夹着几声马铃,传进帷幔,遥远得像在梦中。
元玉仪裹着锦被,乌发散了半枕。她听了一会儿,伸出手推了推身旁的高澄:“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
高澄闭着眼捉住她的手:“你倒是起啊。”
“我不想动。”她往被里缩了缩,又轻轻扯他,“你压着我头发了。”
高澄侧身让开些,手却没松。元玉仪抽回发丝,正要翻身,便听他懒懒道:“生这么好看,叫人怎舍得早起。”
她回过脸,晨光正沿着他的眉骨与鼻梁淌下,薄金一直镀到修窄的下颌。人仍阖着眼,唇角却翘着,一绺乌发垂过肩头,搭在她腕间。
“今日嘴这么甜。”
高澄没答,眼都没睁。
元玉仪便挪近些,从他掌中抽出手,指尖轻轻点上他的喉结:“再说几句好听的。”
高澄握住那根手指:“你多亲两下,孤再说。”
元玉仪倾身亲了亲他的唇,又亲上脸颊。散发垂到颈边,痒得高澄偏头去躲,她便追过去,自己先笑出声:“躲什么?不是你要的么?”
高澄终于睁眼,伸臂将她揽近,鼻尖擦过她的,偏又停着不亲,只含笑瞧她。
元玉仪被看得脸热,抵住他的肩:“够了没?快说呀。”
“说什么?”
“你方才答应的啊!”
“孤说多亲两下,又没说只亲两下。”
高澄往枕上一靠,拍了拍她的腰:“上来。”
“什么啊!”元玉仪瞪了他片刻,忍不住推他,“你怎么这么无赖,我不要了。”
“不喜欢?”高澄仍环着她,“昨夜都喜欢哭了,还狡辩。”
她静了片刻,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再说!”
掌心却印上一吻。她才要撤开,又被他牵住,贴回颊边。
“快上来啊。”
“不!自己躺到天黑吧!”
“好,你陪着。”
元玉仪再次抽手,高澄顺势将她带回怀里。帷幔轻晃,锦被上的流光起伏,像一池揉碎的春水。
外间的脚步声到了屏风前,立刻停住。内侍听见里面的喘息,犹豫片刻才道:“大将军,诸位郡公已在用膳。彭城公遣奴来问,今日何时出猎?”
元玉仪立刻噤声。
高澄仍将她拢在臂弯,朝外道:“让他们先去。”
“阶下为大将军备着的人马——”
“牵走啊。他们谁想去谁去,别等孤。”他顿了顿,又道,“都多大的人了,离了孤,自己不会去玩?”
元玉仪伏在他肩上偷笑,高澄垂眼瞧她,手掌顺着她的背一路抚下,朝外的语气越发不耐:“还杵着干嘛?滚啊!别回来了!”
内侍连忙应诺,步子快得像逃。门扇合拢前,廊外马铃又响了几声,夹着远处隐约的说笑。
元玉仪这才抬起脸:“人家不过来问一句,你凶什么?”
“那孤把他叫回来,留在榻前仔细商议,可好?”
“哼!”她捶了他一下:“你这人就不会好好说话。”
说着撑起身,将散发拢到背后:“他们都去围猎了,你真不去?”
“不去。”高澄懒懒靠着枕,勾住她垂落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把玩,“今日恐怕上不去马了。”
“说的什么呀!”元玉仪回头瞪他,“那你躺着吧,我起来了。”
“方才是谁说不想起的?”
“这会儿想了。”她将头发从他指间抽回来,“说好去玩的,才不要陪你躺到天黑。”
说罢才往榻边挪了些,又被高澄拽回怀中。
“孤还没够,谁让你跑了。”
高澄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细瞧,眼里还带着笑。元玉仪刚要回嘴,已被他压回枕间,张开的唇迎上了落下的深吻。
帐幔轻荡,枕畔那片金色光影滑过散开的乌发,又落在她环紧他脖颈的指间。
廊外马铃声渐远,只剩泉水绕着庭院,淙淙流向别处。
*
毡帘掀起,方才的内侍快步回来,躬身禀道:“大将军说,今日暂不去了,请诸位郡公先行,不必等候。”
高涣往凭几上一靠:“唉,早说啊,都等半天了。”
高浚喝尽最后一口汤,搁下碗便笑:“昨夜我就说了,午膳备足些便是。没准咱们回来他才醒,正好一起用晚膳,哈哈。”
高浟朝内侍点头:“叫人取弓来,咱们这就动身。”
高涣立刻来了精神,抓起帕子擦手:“今日可得猎些大家伙。三哥,你别再跟着我,鹿都让你惊跑了。”
“昨日是谁追着鹿,把猪撵出来的?”
高洋噗地喷出一口汤,忙低头捂嘴。
高涣瞪了高浚一眼,起身去接侍从捧来的裘衣。高浚还在笑,低头系着裘带,忽听对席道:“五哥,我不去了。”
高浟转过脸,高湛已将茶盏搁回案上:“昨夜没睡好,想回去歇歇。”
高涣一只胳膊才伸进袖里,闻言回头:“你箭术才露了两手,我还没看够呢,怎么就不去了?”
“没睡好便歇着。”高演看向高涣,“少他一个,你还猎不着鹿了?”
“我又没说不让他歇。”
高涣套好另一只袖子,边系衣带边往门口走。高浟点头道:“那便好好歇着。若有了精神,再来找我们。”
高湛扶案起身,才站直,便偏过脸咳了两声。高演接过侍从递来的裘衣,替他搭上肩头:“回去把窗关好。昨夜那么大的风,咳疾才好些,别又吹病了。”
高湛拢衣襟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高演。
高演正替他理平肩后翻折的裘领,手掌顺着毛缘掸过,神色如常。
“嗯。”
高湛低头收紧系带,高浚已绕过案角走近:“九弟好好补觉,今夜若还失眠,求你换支曲子,让我听点新鲜的。”
高湛抬眼看他。
高浚笑了笑,接过弓便往外走,扬声催道:“七弟,快点啊!一大早数你催得勤,这会儿又磨蹭。”
毡帘接连挑起,晨光照进厅中,几道锦帽貂裘的身影先后走下石阶。高演临出门前,嘱咐侍从午后给高洋换药,才接过马鞭,跟了出去。
马铃、呼喝与踏雪声渐渐汇到庭中,席间只剩收拾杯盘的轻响。
高洋还坐在原处,低头捡着碗底的饼渣。见高湛经过,便仰起脸,含混道:“九弟也回去睡呀?”
高湛停步:“嗯。”
“九弟琵琶弹得好,大哥那边也热闹,真合拍。”
高洋咽下嘴里的饼,嘿嘿笑起来。高湛站着没动,看他低头用箸尖刮着碗底,一下,又一下,将碎饼极慢地拢到一处。
门外的说笑声远了,这点轻响便听得格外刺耳。
高湛的目光从他翘起的唇角移向裘襟下露出的刀鞘:“二哥这把刀,错金嵌玉的模样倒好。”
箸尖停在碗沿。
“只是带在身上,总不用,可惜了。”
高洋抬起脸,仍咧着嘴:“挂着好看,嘿嘿。”
“嗯。”高湛又看向他的脸,“挂在二哥身上,确实好看。”
高洋咧着嘴,又问:“九弟今晚还弹不弹?”
高湛唇边也有了一点笑:“二哥还想听?”
“想听啊。”高洋连连点头,“还弹昨夜那支,好听,别换。”
高湛看了他片刻,转身出门。
毡帘落下,高洋的箸尖仍抵着碗底那点碎饼。侍从上前收碗,他才松开银箸,脸上的笑也敛净了。
廊下晨风扑面,高湛拢高裘领,沿回廊往西厢走。庭中马匹陆续牵出,高涣在阶前喊了一声,随即铜铃急响,几骑踏雪出了山门。
高湛行至岔口,脚步稍缓,隔着泉雾望向东暖阁。
门还关着。
*
黄昏时,龙山西麓的积雪渐渐染上金红,归猎的马队沿石道进入行宫。
角弓与箭囊陆续卸下,猎犬伏在廊外喘气,湿漉漉的皮毛里还夹着草屑。侍从牵马穿过庭院,蹄声杂着铜铃,一路响向后厩。
庭中早已生起炭火,先送回的鹿肉烤得焦黄,割开的肉皮微微翻卷。油脂顺着表皮淌下,滴进炭间,激起一串噼啪声。粗盐、胡椒与茱萸粉分盛在铜碟里,酒瓮温在火边,炙肉的焦香随风漫入回廊,檐下冰棱也映着跳动的金红。
兄弟几人围着篝火坐下。高涣一脚踩上矮凳,松了松沾满雪泥的靴带,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长刀:“二哥,昨日说给你吃鹿肉,我可没忘。”
他从鹿腿上割下一块带着焦皮的肉,搁进高洋面前的漆盘。
“好,好,还是七弟记得我。”
高洋笑着,眼睛却已瞟向火边的酒瓮。高演替他将肉切小,又把盐碟放到手边:“慢些,烫。”
话音未落,高洋已经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直吸气,偏又舍不得吐。高涣笑着递水,正要取笑他,身后的殿门开了。
高澄披着银鼠裘走下石阶,发髻束得齐整。元玉仪随在身旁,经过檐下时,他偏头说了句什么,她便抿住唇,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高浚正低头削肉,瞧见两人,笑声先迎了过去:“大哥,何时醒的?账才算完啊?”
那个“才”字拖得老长,高涣立刻转过脸,跟着大笑起来。
高澄走到火旁,踢了踢高浚伸在外面的靴子:“挪开点,就你话多。”
“我出去跑了一圈,恐怕也没大哥辛苦。”
高浚往旁边让了些,顺手盛了碗肉汤送到他面前。高澄解开裘带坐下,元玉仪倚在身边,高浚又将一碟新切的鹿肉递了过来。
高涣从鹿腿上割下一块肉,笑着接话:“大哥,昨日还等着看我笑话,今日这鹿肉,可吃得下?”
高澄瞥了眼火上的鹿:“就猎着一头,够你说回邺城了。”
“那也比躺了一日的强。”
众人哈哈笑起来,高演朝火堆那边看了一眼。高湛垂着眼,酒杯抵在唇边,像没听见。
高浚将肉碟往前送了送:“七弟今日有底气喽。来,给大哥补补,明日咱也猎一头,省得叫他比下去。”
“留着自己补吧。”高澄拿箸抵住碟沿,推了回去,“替他说了半天,你猎着啥了?”
高涣拍腿大笑:“就是!三哥还说猎鹿没意思,他要猎豹子,今日那几箭,都射树梢上了!”
“方才还替你说话,转头就咬我,哪有你这样的。”高浚啧了一声,将肉端回自己面前,“好心没好报,我自己吃。”
元玉仪听得脸上发热,低头用左手去解裘带,领下的结却越扯越紧。
高澄伸指勾住绦结,唇角又扬起来:“这回孤好好系了,你瞧,多不方便。”
“你闭嘴。”她又捶一下他的肩。
高澄笑着替她解开绦带,拣了片新切的肉放进她盘中,将胡椒碟推近。
高演听着两边笑闹,摇了摇头,拿过掰开的胡饼,分到各人面前。隔着火堆,高湛盘里的几片炙肉已经搁了许久,边缘的油脂凝了层白。
高澄切下一块肉,抬头见他仍不动箸,纳闷道:“步落稽,怎么又不好好吃饭?”
“不饿。”
“进山跑了一日,还不饿?再犯困,骑马也该颠醒了。”
“九弟今日没去。”高洋咽下嘴里的肉,将空盘搁回案上。
高湛立即看向他。
高澄抬眼:“为何没去?”
高洋咧嘴笑起来:“九弟不吃,给我吃吧。”
他绕过火堆走到高湛面前,指了指那几片冷肉,嘴边的油星被火光照的晶亮。
“二哥每回出来玩,胃口都好极了。”高湛将漆盘递过去,目光仍留在他脸上,“只顾着吃,倒也省事。”
“嘿嘿,那当然。”高洋接住盘子,“吃饱了才有精神看你们玩啊。”
他夹起一片送进嘴里,边嚼边往回走。高演挪开脚边的酒壶,等他坐稳,才将热汤递上。
高澄朝高湛打了个响指:“哎,问你话呢,今日为何不去?”
“昨夜没歇好,六哥叫臣弟歇着。”
“又没睡醒?”
“还行,总比骑在马上打瞌睡,摔下来的强。”
高澄看了高洋一眼,朗笑起来,拿箸点了点高湛:“看来没病,以后这种话多说点,哈哈哈,哥爱听。”
高洋捧着汤碗,也跟着笑。
高浚将切好的肉拨进盘里,像是随口问起:“九弟,今晚还弹琵琶不?”
“还弹?”高澄端起汤碗,“一曲《汉广》翻来覆去,扰了孤大半夜。今晚再弹,拨子给你收了!”
高湛抬眼看他,目光又飞快掠向元玉仪。她正垂眸喝汤,神色淡淡。
高浟听得一笑:“大哥为何只收拨子,不收琵琶?”
“他那拨子是玳瑁的,孤瞧着不错。”高澄朝高湛一指,“今晚再响起来折磨人,孤可拿走喽。”
高湛吸了口气,垂下眼,没有接话。
“原来叫《汉广》啊。”高浚拖长尾音,将短刀搁在盘边,“我说怎么听着怪难受的,还是大哥懂音律。”
“那是,孤的琵琶弹得也还行。”
高澄喝了口汤,又朝高湛望去:“怎么想起弹这首了?大半夜也不睡。”
高湛的拇指缓缓抹过杯沿,正要开口,对面忽然响起一阵咳嗽。元玉仪放下汤碗,偏过脸拿帕子掩住唇,咳得肩头轻颤。
高澄转身将自己的汤碗递过去,掌心顺着她的背抚了两下:“胡椒贵得很,你倒舍得放这么多。”
“吃不起啊你?”元玉仪接过碗,眼角泛红,还不忘抬眼瞪他,“笑,你还笑。”
“怎么,孤就爱笑。”
她正要回嘴,又咳起来。高澄笑着托住碗底,将汤送近些:“行,不笑了。快喝,下回少放些,省得又呛着。”
“哎哟,大哥这是心疼胡椒,还是心疼人啊?”高涣探头瞧着,“我咋没看明白呢?”
高澄斜睨过去:“你今日收获多,胆子也大了哈?”
高涣低头切肉,肩膀抖个不停。
元玉仪就着高澄的手喝了一口,等咳意平复,仍挨着他的胳膊,抬眸望他。睫间一点湿意,被火光映得晶亮。
高澄替她拢好滑落的裘衣,手还未收,便被她握住,轻轻捏了一下。
“方才还凶,怎么又乖了。”他忍不住啄了下她的脸颊。元玉仪将汤碗往上抬了些,遮住唇边那点笑。
隔着火堆,高湛的拇指仍抵着杯沿,酒中火光轻晃。
她方才咳得太巧。昨夜的曲子,究竟听明白了多少?
抬眸时,高澄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她稍稍侧过脸,他便俯近些。几句话,非要贴在耳边说。
高湛收回目光,才发现高浚正盯着自己。高浚朝他笑了笑,隔着火堆举杯相敬。
高湛没反应。
“三哥,肉都凉了。”高演将公箸搁下,朝高浚面前的盘子点了点。
高浚侧过脸:“六弟最会体贴人了,谁都要管一下。”
高演没接话,另盛了一碗热汤,放到高湛手边:“先垫垫肚子,别只顾着喝酒。”
高湛抬眼看他。六哥没有立即收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才将勺柄转向他。
今晨也是这样,一次次将话岔开,还知道他昨夜开窗弹琴。
“多谢六哥。”
高湛将汤碗往近处挪了些。
对席,高浚还含着笑,慢慢将那杯酒饮了。高洋嚼着肉,看看高浚,又看看高湛手边新添的汤,随后低头夹起另一片,在盐碟里蘸了蘸。
油脂滴进炭中,劈啪一响。高澄夹起一片炙肉,吹了吹,送到元玉仪唇边:“张口。”
高洋朝两人瞧了一眼,再转过脸时,九弟已将酒盏抵到唇边,仰头饮尽。
第五杯了。
高湛放下空盏,指尖仍扣着杯壁。余光里,对面两道身影还挨在一处,随着火光忽明忽暗。
笑声又随风传来,他没有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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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可泳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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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