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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行宫夜宴 高澄正随歌 ...

  •   龙山行宫隐在西山群峰之间,覆雪的飞檐从苍松深处挑出,远远望去,像半座嵌入山壁的宫城。

      一行人抵达后,侍从接过弓箭与裘衣,引众人穿过回廊。净室里早已备好温水,兄弟几人洗去汗尘,披上薄袍,与斛律光一道往汤池去。

      檐下风灯隔雾明灭,像一簇簇浮在雪夜中的星火。

      沿廊渐深,渠水声也渐渐清晰,转过廊角,一池灯影便在白雾中荡开。温泉沿青石渠注入池中,又从另一侧的浅槽溢出,挟着零星松针,淙淙流向庭外。

      几株苍松临池而立,覆雪的枝条斜伸水上,硫黄气息混着松脂的苦香,浮在潮热的雾里。

      高浚头一个下水,热流漫到胸口,他长长“嘶”了一声,屈膝沉下,只露出半张脸。待身上暖透,才冒出头抹了把水,笑道:“七弟这会儿还在林子里喝西北风,回来准要说咱们不等他。”

      高澄朝廊下吩咐:“岔路上留几盏防风灯,多叫几个人去接应。”

      侍从领命退下,他才褪去薄袍,沿石阶入池。灯光顺着宽阔的肩背流下,掠过腰腹间紧实的肌理,随即被漫上的水波晃碎。

      斛律光靠在松下背风的一角,手臂搭着青石池沿,见他过来,便往旁边让了让。高澄顺手搭住他的肩,挨着坐下:“明月,你倒会挑好地方。”

      “这边水温正好。”

      斛律光笑着取过池边瓷壶,替他斟酒。高浚听见,拨开水便凑过来:“你们也给我腾个位置呗。”

      斛律光收回手臂,高澄却横手一拦:“你别过来,水都让你搅凉了。”

      高浚笑着拨开他的手,照旧挨着坐下,取杯给自己斟满。温酒入喉,他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双臂搭上池沿。

      池边,高洋背上有伤,不能下水。高演扶他坐稳,挽起裤管,托着脚踝将两条腿慢慢浸入温泉。

      “二哥,烫吗?”

      高洋摇摇头。高浟拧好热巾,避开额角的白布,替他擦净鬓边水迹,低声道:“背上若疼得厉害,夜里叫人来唤我。”

      待他点头,两人才解袍入池,就近坐在他身旁。

      高湛独自靠在另一端,抬手拢开额前湿发。粼粼水光沿修长的颈侧漾上眉眼,茶褐色的眸底似有碎银沉浮,容颜在雾中愈显瑰丽清绝。

      风过松梢,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高澄抿了口酒,仰起脸,几片雪沾上眉梢,化出丝丝凉意,余下的穿过暖雾,消融在浮着灯影的水面。

      他闭眼靠回池壁:“还是这里好。邺城那些公文,批得真叫头疼。”

      高浚侧过脸:“大哥那东柏堂里,有添香的红袖,头怎么还疼?”

      “公主又不能替孤干活。”高澄唇边浮起一点笑,“孤批公文的时候,她若肯老实坐着,还能少些忙活。”

      高湛望着水中碎开的灯影,放缓了呼吸。

      “哈哈,是大哥不让人家老实坐着吧。”高浚笑着往旁边挪,“邺城、晋阳三番两头跑,每回身边都热闹,你倒不嫌累。”

      “孤看你闲得很。”高澄搭住他的肩,将人拽回来,偏头笑道,“要不今晚也给你找点事做?”

      高浚赶紧把酒盏搁远,笑着推他的手:“罢了,我只想睡个安稳觉,明早还要围猎呢。”

      话没说完,高澄已搁下杯子,掬水泼了他一脸。高浚呛得直咳,抹了把脸便泼回去。高澄笑着偏头一躲,水珠仍溅上眉梢,沿直挺鼻梁滑落,还未落尽,他已回手撩起一片水花,扑得池沿啪嗒乱响。

      斛律光笑着将酒壶护到身后,高演抬臂替高洋挡了一下,高浟则拨开漂到跟前的松针,任涟漪层层荡过指间。

      水波一路推远,轻轻拍在高湛胸前。他听着雾后的笑声,眼前却浮起她攥着高澄衣袖的模样。

      高洋的目光从兄弟们白皙的肩背上掠过,落回自己腿上。小腿的鳞纹被灯光照得分明,他往下扯了扯裤管,又轻轻晃动双腿,将水中的倒影搅散。

      再抬头时,大哥正侧身取酒,肩背上的几道淡白旧痕随动作牵动,清楚地露在灯下。

      都是父王打的。

      高洋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疼了。

      高浚抹净脸上的水,转眼瞧见远处的高湛,隔着雾气便喊:“九弟!来近点啊,躲那么远做什么?还害羞啊!”

      高湛眼皮都没抬。

      高澄循声望去,挑唇道:“他小时候就这样,到哪儿都喜欢缩在角落。有回孤把他从池子里拎出来,红得像只烫熟的虾,还嘴硬说水不热。”

      高浚噗地笑出声,斛律光也弯了唇角。雾里静了片刻,才传来高湛的声音:“你记错人了。”

      高演笑道:“当时我也在,就是你。”说着,伸手替高洋提了提浸湿的裤角。

      “听见没?孤的记性好得很。”

      高澄靠着池壁又饮了口酒,见热雾中那张脸始终不肯转过来,便朝那边撩了捧水。水花还没够着人,已碎落池中。

      “步落稽,等回了邺城,孤给你挑个新妇,省得你连人也不肯挨近。”

      高浚立刻接道:“定要挑个活泼话多的,好替九弟开口。”

      “他又不是哑巴。”高澄大笑,“不过也差不多了。”

      高湛闭上眼,没有接话。雪花落在汗湿的额头,融成一道细亮的水痕,沿眉骨滑下。

      池畔渠水淙淙,松间的雪越落越密,纷纷穿过灯影,将未歇的笑声笼入暖雾深处。

      *

      众人出浴后,换上侍从捧来的常服,拢着裘衣穿过回廊。前厅毡帘一掀,酒肉香气裹着暖意迎面扑来。

      厅中炭火正旺,兄弟几人用绸带松松挽起未干的长发,围炉落座。高演扶高洋坐稳,高浟挨在另一侧,高湛则坐得稍远,背后半扇长窗映着幽白的雪光。

      铁箅上的炙肉滋滋冒油,侍从持箸翻动,油脂滴入炭间,迸起几点碎火。侍女捧着胡羹穿过席间,羊脂与胡椒的浓香随着白汽漫开,碗箸轻碰,渐渐混入笑谈声里。

      门帘忽被掀起,案上热气被寒风吹得一斜。高涣顶着满头积雪跨进来,在门边跺了两脚,将裘衣扔给侍从,连臂鞲也顾不上解,便挤到高浚身旁,摊开冻红的双手直往炉前凑。

      高浚让了让:“凑那么近,想把自己烤了?”

      “别提了,手都冻麻了。”

      高涣低头咬松系带,褪下臂鞲往膝上一搁,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烘着:“为找那几条狗,折腾得够呛。岔路上若没留灯,还不知要绕到什么时候。”

      高澄倚着凭几,瞥他一眼:“都找着了?”

      “找着了。那都是波斯来的细犬,可比鹿稀罕。”

      高澄听得一笑:“这会儿又说狗稀罕了。白天是谁嚷着要猎鹿?孤等到天黑,连根鹿毛也没见着。”

      高涣接过侍从递来的热酒,还没来得及回嘴,高澄已举盏朝另一侧示意。

      “往后少吹牛了。人家真有本事的,都不爱吭声。是吧,步落稽?”

      众人随他望去。高湛正低头看着盏中灯影,闻声抬眼:“落雕都督在座,臣弟愧不敢当。”

      斛律光放下酒盏,朝他拱手:“长广公过谦了。”

      “听见没有?”高澄挑眉笑道,“明月这是夸你呢。”

      炉上热气袅袅升起,高湛隔着那层薄雾,望见元玉仪正跪坐在高澄身旁,仍穿着白日那身衣裳,鬓发干爽。

      高涣捂着酒杯暖了会儿手,起身转向高洋:“今日是我追得太急,没能一箭射死那畜生,反倒险些连累二哥。这杯给二哥赔罪。”

      高洋忙搁下胡羹,汤汁晃出一点,也顾不上擦,两只手一齐摆着。

      “不怪七弟,不怪七弟。我不过摔破点皮,那头猪连命都没了,还是它倒霉。”

      高涣一怔,随即朗笑:“成,一会儿把它烤了,给二哥吃肉。”

      “多亏家里的步落稽。”高澄在旁嗤笑,“不然再过七天,咱们就得跟着几位叔伯去吃席了。”

      “噗——!”高涣才喝进嘴的酒喷了出来,忙偏过头,咳得肩膀直抖。高浚嫌弃地挪开酒盏,嘴角却没压住,高洋缩着脖子,笑得憨憨的。

      高演将一碟切好的狍子肉推到他面前,抬眼道:“大哥,你就别再笑话二哥了。”

      “六弟。”高澄斜睨过去,“都护一天了,还没护够?”

      高演叹了口气,将高洋面前的酒杯挪远,又把热汤推回他手边:“二哥,医官说了,这几日不能饮酒,你喝这个。”

      高洋点头捧起碗,小心抿了一口,嘴角沾了汤汁,照旧抬袖去擦。高澄看得皱眉:“帕子就在你手边,还拿袖子擦,真腌臜。”

      高洋忙低头去找,高演已展开帕子,替他擦净嘴角。

      高澄瞥见,又哼了一声,转头见元玉仪还望着那边,便屈指叩了叩空盏。

      “有什么好看的?看孤!”

      元玉仪转过脸瞧他一眼,才提壶添酒。酒液映着炉火落入盏中,漾开一圈圈暖光。高澄端起饮尽,随手将空盏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闷得慌。”

      他靠回凭几,朝候在门边的内侍一抬下颌:“去,叫乐部来。别上软舞,来点痛快的。”

      *

      不多时,临庭的长门一扇扇推开,风雪卷入殿中,炉焰伏低,又腾地蹿起,火光映亮满座衣冠。

      庭中松明次第燃起,火星随风掠过石阶,红光一路铺到檐下,两侧戈锋森然,闪着线线冷芒。羯鼓声骤起,急密的鼓点穿风越雪,如骤雨敲甲;牛角号低低吹来,四面大鼓轰然应和,案上酒液震出层层细纹,席间的话声顿时歇了。

      数十名额束赤巾的鲜卑甲士踏出廊影,皮甲外披着毡氅,短戈轻碰木盾,在松明之间分列两阵。鼓声一沉,两阵齐步踏进,靴底顿地,闷响直透席间。前排举盾,后排出戈,琵琶随阵势进退铮铮扫响,箜篌清音穿行其间,余韵未落,一声苍凉长笳已拔上夜空,荡入群山万壑。

      领舞者振臂发喊,众甲士齐声接唱。鲜卑语的歌辞一句起,数十人应,浑厚的人声压着鼓点滚过庭院,直抵敞开的殿门。

      高涣眼睛一亮,凑向高浚:“《真人代歌》!”

      高浚点头,目光仍追着庭中阵势:“出大鲜卑山,南迁大泽,战匈奴——唱到这了。”

      阵中两人抢步而出,一人俯身扬戈,作跃马冲阵之势,另一人旋身错步,举盾相迎。戈刃砸上盾面,一记重鼓紧随而至,四周甲士顿足拍甲,歌声层层叠高。靴下残雪被踏得飞起,在松明间腾成一片赤雾;前阵尚未退尽,后阵已压着鼓点迎上,戈盾交错,满庭人影进退如潮。

      高涣与高浚以箸击盏,随着歌辞低声相和。斛律光也坐直了些,手指叩着膝头,每一下都与庭中的脚步合拍。

      长号再起,两阵向左右分开,一名袒臂力士踏入庭心。额上赤巾已被汗浸透,他沉腰顿足,双臂迎面张开,作擒兽之姿,随即拧身反扣,肩背骤然绷紧,挟着全身力道重重压下。

      鼓声随势收住,戈盾相击的闷响便格外清晰。四周甲士齐声大喝,力士仰首长啸,声音穿过风雪,撞上山壁。回音尚在远处翻涌,高澄已抄起案上酒壶,大笑着离席,走到门边迎风灌了一口,扬手抛向庭心。

      “赏!”

      力士抬臂接住,仰头便饮,酒液沿下颌淌过胸前,在火光中亮如流金。甲士轰然叫好,四面鼓声重新擂响,高涣撑着案几便要起来,被高浚一把按住肩膀。

      “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也会跳!”

      “你上去,正好给人家当猪擒。坐好。”

      高涣还没回嘴,满座已笑开。他往高浚手背上拍了一记,坐回去抓起炙肉塞进嘴里,又拿刀背敲起盘沿,清脆的声响追着庭中鼓点,越敲越快。

      高演听到熟悉的歌辞,便俯向高洋,趁歌声稍歇,低声讲给他听:唱的是鲜卑的哪位先祖,又是哪一场征战。高洋收了傻笑,起初还侧耳听着,后来目光越过门边的高澄,追着庭中进退的戈锋。碗里的汤渐渐凉了,扣在碗沿的手指却越收越紧。

      风雪从门外扑入,吹起高湛肩侧的散发。他听着歌中南下征伐的往事,目光停在门边。

      大哥的银鼠裘迎风扬起,庭中火光将他的长影送过门槛,一直铺进殿内,几乎抵到自己靴前。

      高湛放下酒盏,垂眼看了片刻,目光沿那道长影移向高澄,又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庭中军阵。人影往来,一面面木盾截断火光,红光又从盾隙间迸出,照得戈尖明灭如电。他不觉坐直了些,手指仍搭在杯旁。

      元玉仪走到高澄身后,站定。鼓声震得她胸腔发紧。那些歌辞,她一句也听不懂,却听出了其中的杀伐与鲜血。

      高澄正随歌击节,手掌落下一拍,庭中戈锋便应声压下,碎雪随步伐腾起,在火光里赤白交飞。她的目光停在那只修长的手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他也曾将它们拢在掌中,一点点呵暖。

      那点暖意仿佛还留着,兵刃相击的声响却已逼到眼前。

      庭中又起一声长喝,她抬眼时,高澄正朗笑相和。火光沿眉骨掠过鼻梁,将那张熟悉的脸照得棱角分明,眼底光亮,锐利如锋。

      最后一通鼓点急如骤雨,两阵甲士齐步压进,以戈击盾,数十声撞击并作一响,喝声如雷,直冲檐角。领舞者振臂收势,满庭戈盾同时定住,乐声戛然而止。

      松明在风中呼呼作响,照着甲士们起伏的胸膛,那声齐喝仍在山谷间回荡。

      高澄回头望向满座兄弟,翻卷的火光映亮雪白裘缘,脸上笑意飞扬。

      “继续!孤还没看够!”

      说罢,携元玉仪回到席间。

      庭中鼓声随即换了节奏,甲士向两侧退开,一队轻装武士踏着鼓点进场,个个短剑贴胯,背负小弩。长矛随步伐齐齐扬起,十余道寒光沿锋刃一闪而下,又随着前排俯身疾进,直刺向纷扬的雪幕。

      高澄伸手捏住元玉仪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灯前。火光映亮艳丽的眉眼,连嘴唇也染着一层诱人的暖红。他瞧了片刻,直到她抬手来拨,才松开指尖,挑唇笑道:“去,给他们添酒。”

      元玉仪瞥他一眼,取过酒壶沿席走去。他往凭几上闲适一倚,目光仍跟着她。

      高浚正与高浟笑谈,见她俯身斟酒,伸手接盏时不由多瞧了一眼,又越过她望向上首。高澄迎着他的目光,懒洋洋地举杯:“喝啊,愣什么呢。”

      庭中鼓声一转,武士收矛拔剑,剑光随脚步交错,映得飞雪忽明忽亮。

      高涣举盏拍案,险些撞上壶嘴。元玉仪侧手让过,绕到高演身旁,他便将酒盏往外挪了些,抬头朝她一笑:“今日多谢姑娘出手,救了我二哥。”

      “不过赶巧罢了。”

      “那畜生皮厚,耳后、颈侧才好下箭。今日那么乱,姑娘还能射中要害,光凭赶巧可不成。”

      元玉仪笑道:“我的箭术都是大将军教的。”

      她还想再说,话到唇边却停住了,只向他颔首,提壶转往下一席。

      “给长广公添些?”

      高湛蓦然抬眼,移开搭在杯沿的手指。元玉仪俯身倾下壶嘴,细细的酒流注入盏中,将一团完整的灯影冲散成粼粼碎金。他的目光顺着壶柄落到她手上,虎口边缘凝着几缕血丝。

      “手又伤了。”

      声音很轻,几乎没入满庭鼓声,那个“又”字,她却听得分明。

      元玉仪将壶柄在掌中挪了挪,把伤处转向里侧,朝他笑道:“这点伤,不算什么。”

      说罢便垂眼看着酒盏。火光镀亮她鬓边的碎发,鼻尖沁着薄汗,离得这样近,连睫毛落在眼下的细影都看得清。

      上一次离她这样近,还是那个雪夜。风雪扑过她的眉眼,那只冻得发白的手伸在他面前,血珠沿指尖坠下一点红。

      “还疼么?”

      元玉仪刚收住酒流,听见这句,又看向他。

      高湛仰着脸,目光从伤处移到她眼中,仿佛仍在等那个雪夜未曾听到的回答。

      庭中短剑相交,铿然一响,鼓点紧随而至,震得盏中细波不止。

      她看着他,满庭喧哗像隔着一重厚雪,只剩方才那句话,清晰地停在耳边。

      松明随风倾斜,火光掠过他的眉骨,又退入鬓边暗影,眼中的暖色仍与记忆里相同。

      一滴余酒从壶嘴坠下,盏中碎金随之一颤。

      片刻后,元玉仪轻轻摇头。

      高湛看向她的手。那夜没能留住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只消伸手,便能碰到。

      他的手指离开案面,抬起少许,最终却落在杯沿,将酒盏往里挪了挪。

      隔席,高浚正听高涣说话,无意间抬眼,两名侍从端着食盘经过,挡住了视线。待人影错开,九弟仍仰着脸,望着大哥那位新欢,平日冷峻的眉眼竟显出几分温软。

      酒已斟好,她还没走。

      高浚看不见那女子的神情,只见她略低下头,似乎说了句什么,高湛唇边便有了一点浅笑,转瞬即逝。

      高浚的银箸停在半途,不由看向上首。

      高澄也在看。酒盏停在唇前,见高湛迟迟没有移眼,他扬起眉梢,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察觉高浚望来,还笑着递去一眼,才慢悠悠地将酒饮下。

      高浚瞧着大哥脸上那点得意,打趣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

      “三哥?”

      高涣拿手肘碰他,庭中恰起一阵齐喝,喧哗一下撞回耳边。高浚收回目光,将银箸搁下:“接着说,在听呢。”

      “我说到哪儿了?”

      “……狗?”

      “什么啊!我刚说的你都没听吧!那条狗差点把我带沟里!”

      高涣又凑过来,眉飞色舞地比画那条沟。高浚含糊应了两声,忽听上首传来叩盏的轻响。

      大哥屈指敲着空盏,高声唤道:“美人儿快来,孤这里又空了。”

      元玉仪一怔,转身应声。庭中武士旋身收剑,衣袂挟风翻起,她的衣袖也从高湛眼前掠过。他目送那道身影绕开案角,沿席回到上首,方才斟酒时靠近的那张脸,再次映入高澄的杯中。

      高浚看了看大哥,目光又折回九弟。高演正替高洋分肉,察觉三哥这道来回的视线,也抬眼望去——大哥已将那女子揽进怀里,笑着将庭中的阵势指给她看;九弟却垂着眼,将酒盏一直抵在唇边。

      庭中剑光敛尽,武士错步分列,纷纷反手取弩。

      高演低头继续切肉,身旁忽然响起两声低笑。

      “二哥,高兴什么呢?”

      重鼓落下,众武士屈膝举弩,齐齐平指;下一记鼓声追来,又一同起身转向,弩端的寒光横扫过松明照亮的庭院。

      高洋击掌大笑:“好看!真好看!”

      高演轻叹口气,将切好的肉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

      上首传来大哥爽朗的笑声,混着庭中鼓点,一阵阵越过酒案。九弟仍未抬眼,杯沿停在唇边,漫上眉睫的热气已被穿堂的雪风吹散,那口酒却迟迟没有饮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行宫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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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