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西山围猎 那年冬天, ...

  •   西山群峰之上,云气渐厚。方才照亮雪原的日光,已收成山脊上的一线淡金。

      向两翼散开的驱猎骑兵,身影在疏林中时隐时现。猎犬的吠声穿山越谷,与远处的号角遥相呼应。

      元玉仪正试弓弦,指尖才勾上去,高澄的鞭梢便从旁探来,轻轻压住弓身。

      “待会儿跟紧孤,不许单独追猎,听见没有?”

      她含糊应了一声,反手去拨他的鞭梢,却没拨开。高澄瞧见她冻红的指尖,褪下一只皮手衣,捉过她的手便往里套。

      手衣大了一圈,空出的指尖软软垂着。元玉仪举到他眼前晃了晃:“这样我怎么拉弓?”

      “那就别拉。”高澄松开她的手,慢悠悠道,“跟着看就行。”

      “那你之前让我练什么?说好带我来晋阳打猎,如今来了,又管东管西。”

      “方才险些跌下马,一点记性也不长。”

      “那是地上有冰。”

      “林子里冰更多,还有沟壑。”高澄偏头瞧她,“敢不听话,孤再也不带你来。”

      “你不带,我自己来。”

      高澄听笑了:“孤不点头,你连东柏堂都出不去。梦里来也行。”

      元玉仪横他一眼,扯下那只皮手衣,掷回他怀里。高澄笑意更盛,慢条斯理地戴好,朝前头扬了扬鞭。

      “想猎什么,指给孤看。”

      “你射下来的,又不算我的。”

      “记在你名下,不就算了?”

      “我才不要。”元玉仪将弓横在鞍前,扬起下颌,“我要自己射!”

      高澄唇角一挑:“行,看你能射着什么。要是射着人,孤给你兜着。”

      说罢提缰催马,银鼠裘的下摆迎风翻起。他奔出一段,又回头笑道:“快跟上啊!什么也射不着,夜里可别闹!”

      “你闭嘴!”

      元玉仪扬鞭追去,蹄下雪沫被风卷上脸颊。她隔着雪雾朝他大喊:“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高澄应声收缰,乌骓喷着白气,原地踏了几步。他回身见她追近,笑得愈发俊爽。

      元玉仪才在他身侧停稳,便被一把扣住后颈。龙涎香霸道袭来,唇上倏然一凉。

      “好多人看着呢!干嘛呀你!”她推开他的肩,偏头躲闪。

      高澄坏笑着松手,柔软的袖缘擦过她的下颌,被她红着脸拂开。

      爽朗的笑声荡过雪野,被风送出很远。

      不远处的高浟看得一愣,偏头同高浚道:“我从未见过大哥这么惯着哪个女人。”

      高浚朝那边看去,摇头失笑:“那是新鲜劲儿还没过,时间长了都一样。嗐,那邺城的琅琊公主才封多久,晋阳这边就有了新欢。咱们大哥,走哪儿都闲不住,你怎么还没习惯。”

      高浟抿唇,叹了口气。

      高湛闻言望向灰白天穹,任落雪纷纷沾上眉睫。

      趴在鞍上犯困的高洋,忽然笑了两声。

      高湛立刻瞥向他,催马往前,又离远了些。

      斛律光已领着几骑往前探路,传令猎队从两侧渐渐合围,将藏在林中的兽群一步步驱向谷地。

      前头几条猎犬的吠声陡然拔高。高涣循声望去,丢下与高演说了一半的话,催马赶上,恰见一头雄鹿跃出疏林。残照在它褐色的脊背上一闪,鹿影便掠下了雪坡。

      “哎!你们瞧见没!”

      高涣回头一望,见兄弟们还离得远,也不等了,策马直追。马蹄接连踏碎薄冰,噼啪声响彻一路。

      雄鹿越过两道缓坡,转眼钻进林隙。

      高涣紧追着绕过灌木,坐骑刚擦过横枝,一头野猪便从林中撞了出来,獠牙直挑马腹。

      “唏律律——!”

      坐骑惊嘶着扬起前蹄,将高涣掀得向旁一歪。他连忙伏身收缰,稳住身形后拧腰挽弓。弓弦铮然一响,羽箭直钉进野猪肩背。

      野猪嘶吼着冲下雪坡,撞得沿途灌木接连折断,甩落的血珠在雪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

      坡下的人马还没来得及散开,它便一头扎了进去。

      最前头的战马扬颈长嘶,马蹄疯狂刨踏,踢得碎石飞溅。野猪贴着马腿左冲右突,獠牙擦过数名骑手的靴底,几只追来的猎犬被垂落的缰绳绊倒,在雪地里呜咽翻滚。后面的马匹收势不住,接连拥上狭窄的山道,鞍镫、刀鞘顷刻撞得铛铛作响。

      “散开!快散开!”

      高涣追下雪坡,搭上第二支箭,几次挪动箭锋,却总被横过的人马挡住。他将弓弦绷在颊边,迟迟不敢松手。

      高澄闻声回望,抄过亲卫递来的猎矛,催动乌骓:“都往两边退!别堵在坡下!”

      他话音未落,两匹惊马已撞上高洋的坐骑。坐骑嘶鸣着人立而起,高洋一脚脱镫,从鞍侧翻落,沿陡坡滚进深雪,重重撞上坡脚的松树。

      树干一震,枝头积雪劈头盖脸地砸下。

      野猪循声折转,贴着惊马的腹侧蹿过,直冲树根。

      高演踩镫挺身,弓弦拉至颊边,瞄准那团黑影。

      “嗖——!”

      羽箭擦过野猪后腿,“噗”地扎进雪里。他反手再取一箭,却被迎面挤来的两骑封死了射路。

      “九弟!拦住它!”高演挥弓朝外侧的白马大喝!

      高湛一怔,随即提缰拨马,绕出众骑,抽箭搭弦。目光掠过树下,只见高洋已经撑起身,右手直探腰间,出鞘半寸的薄刃闪过一线雪光。

      高洋抬眼看见策马赶来的高澄,立刻将刀推回鞘中,抱住脑袋,蜷向树根。

      高湛的箭锋已锁定野猪,扣弦的手指却没松。

      “嗖——!”

      一支羽箭破风而下,扎入野猪耳后。它猛地偏头,前蹄刨开大片雪泥,冲势稍滞。

      元玉仪策马冲下雪坡,绯红的衣摆迎风飞扬。

      她伏低身子,右手已探向箭囊,唇边的白气尚未散尽,坐骑已载着她直逼近前。

      高湛立刻松弦,黑羽箭穿透雪雾,精准钉进野猪颈侧。

      箭羽尚在急颤,乌骓已从旁驰至。

      高澄俯身挺矛,借着奔马的冲势,将矛锋狠狠贯入野猪肩后,生生把那副硕重的身躯撞离树根。矛杆骤然绷弯,他当即撒手,提缰带马飞掠而过。乌骓蹄下碎冰迸溅,银鼠裘在他身后扬开一道雪白的弧。

      野猪拖着长杆踉跄几步,轰然侧翻,獠牙犁过雪面,停在高洋靴前。

      黑羽箭仍在颈侧颤动,涌出的血在雪地上洇开一片冒着热汽的鲜红。

      高演纵马冲到树下,不等坐骑站稳便跃下马背,踏雪奔去:“二哥!伤着没有!”

      元玉仪刚下马,便被高澄一把扣住了手腕。

      “谁准你多管闲事!孤的话你竟敢不听!”

      她气还没喘匀,望向树下的高洋:“再迟一点,他恐怕就没命了。”

      高澄抽走她手中尚未用上的箭,又夺过弓,一并掷给侍从。

      “他的死活不归你管,待会儿再说你!”

      高澄松手走向松树,元玉仪揉着手腕,也跟了过去。

      高洋额角的血沿眉尾淌下,半边脸糊着雪泥。他攀着高演的手臂勉强站稳,看见高澄过来,赶紧挤出一点笑。

      “臣弟没事……”

      高澄扫过他腰间的短刀,目光钉回他脸上:“还装!”

      高洋的笑还没收住,高澄已攥紧他的衣襟,接连两脚踹在他膝上。

      “大哥……”高洋仰起脸,眉尾的血流进眼里,刺得他连眨了两下。

      “当年彭乐带队冲锋,你连他都能擒住,今日倒怕一头猪!”

      高澄攥着他的衣襟又往前一拽,两人呼出的白气撞在一处。

      “有本事只肯在父王那儿显摆,到了孤跟前,就装疯卖傻!”

      高洋嘴唇动了动,仍只唤出一声“大哥”。

      “方才怎么不叫!”

      高澄又踹了一脚。高洋膝头一软,跪进雪里,高演忙俯身去扶。

      高澄松开衣襟,抬手解自己的裘衣。他扯散系带,最后一颗扣子却卡在绷紧的指间,连扯两下才脱开。

      “拿着!”

      元玉仪接住抛来的银鼠裘,内衬还留着他的体温。

      她尚未抱稳,高澄已从亲卫手中抽过马鞭,扯开高洋的领扣,将他肩上的厚裘剥下来,掷进雪里。

      寒风掀动他绛色的衣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高洋,牙关咬得腮边紧绷。

      “当年那团乱丝,你一刀就断!”他扬起马鞭,“今日佩着刀,拔都不拔!”

      鞭梢破风,“啪”地抽在高洋背上,震落一蓬雪沫。高洋猛地伏下身,双掌撑进雪泥,第二鞭已追着劈下。

      高演伸手去拦,高澄挥开他的手,鞭梢擦着衣袖掠过。

      高洋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细得不像喊疼,倒像小时候被骂“累赘”时忍住的哭声。
      他撑着地,半晌才抬起脸,额角的血顺着眉尾滴落,在雪上砸出几点鲜红。

      高澄盯着他,握鞭的手越攥越紧。

      那张粗陋的脸上有血,有泥,唯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死到临头了,还装!”

      高洋嘴唇哆嗦着,目光从他脸上落到那只持鞭的手,又低下头。

      “说话!”

      高澄抬脚还要踹,高演已扑上来抱住他的腰,硬将人往后拽。高浟紧跟着赶到,扣住他持鞭的手腕:“大哥,够了!”

      “松手!”

      高澄猛地一挣,鞭梢在半空甩出一声脆响。高演抱得更紧,靴底在雪里犁出两道深痕。

      “二哥都流血了!先让医官看看!”

      高澄被拖开几步,仍死死盯着雪里的人。

      “喜欢装!你就装到死!敢哪天不装了,孤就打死你!”

      高洋伏在地上,看见大哥胸口起伏,白气从唇间一团团涌出,又被风扯散。他的嘴唇动了动,这回连那声“大哥”也没叫出来。

      高浟仍扣着那只持鞭的手。高澄又挣了两下,鞭梢终于垂回雪地。

      周遭犬吠不止。高涣僵在野猪旁,手里仍紧攥着弓。高浚赶来,喝开围拢的侍从:“都堵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去叫医官!”

      高洋背上火烧似的疼。他伏着缓过一口气,抬袖擦脸,雪泥混着血蹭过眉眼,越擦越脏。

      乱丝,彭乐,父王。

      方才那些话,一声声往耳边撞。

      他看着撑在地上的双手,白雪将它们衬得愈发青黑。这双手曾握刀断丝、纵马挽弓,也曾在很多年前的冬天,被大哥攥着拖过雪地。

      时隔多年,父王那些随口的夸奖,大哥还没忘。

      可方才那声“怎么不叫”,也足够让他忘不了。

      高洋忍不住抬头。大哥还被弟弟们拦着,衣襟扯乱了,目光始终定在他身上。

      大哥竟怕他死。

      他望着那张盛怒的脸,嘴角动了动,牵得伤处一疼,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高澄看见这副表情,才垂下的鞭梢又动了。高浟攥紧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看什么看!你还想找抽,就别起来!”

      高洋连忙撑地,受伤的腿却使不上力,才起了一半,又跌坐回去。高浟松开高澄,俯身托住他:“二哥,扶着我。”

      高洋攀住他的胳膊,借力站起,肩背仍不敢挺直。高浟接过侍从递来的毡,替他裹好,扶到树后避风。

      高演这才松手,却仍挡在高澄面前。

      “你让开!”

      “先让医官看伤!”高演迎着他的目光,“不许再打二哥!”

      两人僵持片刻。高澄扯正被拽乱的衣襟,将马鞭往亲卫怀里一丢,转过脸去。

      医官背着药囊匆匆赶到,高浚领他绕过树根。袖口才解开,高洋便疼得往后缩,高浟忙托稳他的手臂,让医官一点点褪开湿衣。高演在另一侧蹲下,用干净的巾帕按住他额角。

      “二哥,别动,忍一忍。”

      高洋低应了一声,半张脸藏在六弟肩后,目光仍越过他,望着几步外的高澄。

      高澄朝侍从抬了抬下颌,那人便快步拾起裘衣,抖去毛上的雪沫。细碎的白在风里散开,一时模糊了高澄的身影。

      那年冬天,大哥先骂他一句“累赘”,再将走不动的他背起来。雪深得没过膝头,他伏在大哥尚未长成的肩背上,一点不觉得冷。

      如今,他就在几步之外。

      高洋望了许久,喉结动了动,却出不了声。

      高演替他擦去流到颊边的血。医官揭开黏在伤处的衣料,高洋骤然攥紧高浟的袖子,低下脸去。方才忍住的泪倏然砸在六弟冰凉的手背上。

      高演被烫得一缩,霎时红了眼。

      高洋忙抬手擦脸,胳膊才抬起,便扯得背上一阵刺痛。他吸着气,手停在半途,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

      高涣走到野猪旁,踩住它的肩背,俯身拔出自己的箭。箭镞带出一股鲜血,他握着箭走到高澄面前:“大哥,是臣弟追得太急,这一箭没能射死它,险些害了二哥。要罚,臣弟认。”

      高澄垂眼看着那支箭,血正顺着箭杆淌过七弟的指缝,一滴滴落进雪里。

      “不怪你。下回追猎,先看清左右。”

      高涣应了一声,将箭垂到身侧,转头望向松树后。二哥正疼得龇牙。他站着看了片刻,手上的血已被寒风吹得发黏。

      斛律光查看过野猪身上的伤口,起身对元玉仪道:“姑娘方才那一箭拦得及时。若让它再往前冲几步,便难救了。”

      高澄闻声看去,元玉仪正揉着被他攥红的手腕。察觉自己的目光,她抬眼瞪回来,又低头接着揉。

      “别以为有人夸你,孤方才的话就不算数。”高澄偏头瞧她,“回去再跟你算账。”

      高浚刚从树后走来,闻言看向两人。高涣正用雪搓去手上的血,蓦然抬头。

      元玉仪冷哼一声,将裘衣甩进高澄怀里,转身便走。高澄接住裘衣,随手披回肩上,伸臂揽住她的腰,将人扣回身前:“给孤系好。”

      “你没长手?”

      高澄挑唇:“方才教训傻子,手累着了。”

      元玉仪瞪他一眼,差点气笑。她扯过两边裘襟,扣好金纽,又去系领下的丝绦。收紧时故意使了点劲,将他拽得向前一俯。

      “轻点,又想勒死孤?”高澄垂眼瞧了瞧,“系了多少回,还这么笨,存心的吧。”

      “那你自己系!”

      高澄才抬手,便被她一掌拍开:“别动!”

      他笑着俯低身子,由着她拆开重系,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向野猪颈侧。几个侍从正往尸身下穿绳,合力一翻,那支黑羽箭也跟着颤了颤。

      “步落稽。”

      高湛立刻将视线从那双系着绦带的手上移开。

      高澄朝那支箭扬了扬下颌:“高手啊。”

      “侥幸。”

      元玉仪终于打好结,才要收手,高澄已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掌中。他低头呵气搓了搓,才抬眼看向高湛。

      “一回算侥幸,两回算你谦虚。”高澄唇边仍带着笑,“看来往后,孤要拭目以待了。”

      高湛没有接话。弓臂上的薄雪融成了水,沿着他泛白的指节滑落。

      元玉仪侧过脸,看见他握弓的手,再抬眼时,恰撞上他的目光。

      高湛立刻垂眸,将弓收入囊中,扣紧搭带。

      树后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哭腔。他循声望去,医官正替高洋止血,高洋疼得直往高演怀里缩,腰间的短刀仍挂在蹀躞上,仿佛那半寸寒光从未亮过。

      高湛收好弓囊,没再看任何人。

      *

      医官包好伤处,起身回禀:“太原公眼下未见骨伤,只是不可饮酒受风,还须静养。”

      高澄听完,朝树后望了一眼,吩咐侍从:“给他换匹马,扶好了。”

      山脊上的淡金渐渐褪尽,只余一抹残红压在云底。云影沿雪坡漫下,松林深处已是一片漆黑。

      高澄翻身上马,朝左右吩咐:“收拾好了就整队,回行宫。”

      收猎的号角随即响彻山谷,散入林中的骑兵陆续折回。侍从合力将猎物抬上拖车,穿绳捆牢。尚有几条猎犬未归,驭手朝林中接连呼哨,高涣便带了两骑,过去帮着寻。

      高洋被扶上马,高演替他拢好裘衣,又看过两边的马镫,才将缰绳递进他手里。

      高洋攥住缰绳,低声道:“六弟,你真好。”

      高演抬头一笑,他也咧开嘴,笑得憨憨的。

      “二哥,这回可要坐稳了,别又在马上打瞌睡。”

      高演拍了拍他的膝侧,又嘱咐牵马的侍从:“走慢些,仔细绕开有冰的地方。”

      几步外,元玉仪翻身上马,随着队伍往前。经过松树时,她回过头,恰撞上高湛的目光。

      他站在树影边缘,暮光只照亮半边眉眼,茶褐色的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道暗红。

      元玉仪握紧缰绳,身子随马步轻晃,脸却迟迟没有转回。

      四周整辔束装的声响混着号角,被朔风一阵阵送远。

      高湛仍立在原处,墨色的裘衣在雪雾中逐渐模糊。

      一名骑兵经过,晃动的马颈遮住了他的脸,眼前只余白雪纷纷。

      待那匹马过去,高湛仍望着她,仿佛中间不曾隔过任何人。

      “跟上啊!”

      高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元玉仪这才回眸,催马追上。风扬起她的衣袖,那抹绯红很快靠近了雪白,随着前队绕过山坡,没入渐深的暮色。

      侍从将白马牵到高湛身旁。他接过缰绳,冷硬的皮革硌进掌心,才觉出指尖早已冻僵。

      “九弟。”

      高演交代完随侍,回头见他仍未上马,便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寂的雪野:“看什么呢,还不走?”

      高湛指间的缰绳松了些,转脸时已敛净神色。

      “六哥,方才在坡下,你为何叫我?”

      “看你那边没人挡着,好开弓。”

      “你就不怕我射偏了,伤着人?”

      高演笑道:“陛下赐你良弓,还特意叮嘱你勤练,总不能一直搁着当摆设吧。”

      白马低头拱了拱高湛的手。他抚住马鼻,目光却没从高演脸上移开。高演伸手掸去他肩头的落雪,将翻折的裘领理平。

      “今日这一箭,不是练得挺好么。”

      宫中受赐那日,六哥也曾这样看过他。当时他只顾着接弓,并未细想,此刻才觉出那道目光的意味深长。

      “六哥……”

      “哎哟——!”高洋在鞍上晃了下,脱口而出。

      高演立刻收回手,转身招呼随侍去扶。等高洋重新坐稳,他才回过头问:“怎么了?”

      高湛望着他,话却停在唇边。高演也不催,含笑等着,肩上的碎雪渐渐融成几点湿痕。

      片刻后,高湛摇头:“没什么,走吧。”

      “那你跟紧点,上山的路不好走,别再落远了。”

      两人先后上马,沿着前队留下的蹄印跟了上去。

      高洋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朝他们咧嘴一笑。那痴态与平日毫无两样,仿佛方才挨打的人不是他。

      高演微笑颔首。高湛只平静地望着那张脸,刀刃上那线雪光,又在眼前闪了一下。

      高洋转回身,裹紧裘衣,唇边的笑意愈渐幽深。

      林间夜色渐浓,前队的风灯在树隙间明灭摇曳,将去往行宫的山路一段段照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西山围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