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上元佳节（下） 对面，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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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宫灯摇曳，柔光淌过满楼锦绣华冠。城下人潮挟着万点流金，缓缓涌向夜色深处。
高澄凭栏远眺，灯影掠过挺秀的鼻梁，沿侧颊渐淡，裘衣上未融的碎雪也染了层金红。那万千灯火落在眼底，却像水中月，清冷而遥远。
孝琬一路连跑带跳，从亲眷们的衣袖间挤出来，直奔栏边，踮脚便往外探。
“掉下去了！”
元仲华一声急唤，吓得他赶紧缩回身子，手里的金鱼灯却撞上孝珩的肩。
“三弟，你慢点行嘛，别把灯碰坏了。”
孝珩忙伸手扶住。灯绢上的荷花是他亲手绘的，烛光透过绯瓣碧叶，映得花影摇摇，栩栩如生。
今夜兄弟妹妹们手里的灯，都经了他的笔。各人要什么，他便画什么，今年的上元还没过完，明年的已全许出去了。
贞言与延宗一左一右扯着元仲华的衣袖，只听得见楼下喧闹，越听越急。延宗蹦了几下，还往栏边挪，被她伸手拢回身前。
她循着高澄的目光望去，城下灯海辉煌，人流熙攘。
像在看景，又不像。
“夫君，带孩子们下去逛逛吧。他们从早晨盼到现在，连晚膳都没好好用。”
高澄没应。
她便没有再催，只低下头，替贞言理正戴歪的兜帽。
孝琬急得直跺脚，一把抱住高澄的手臂，边拽边嚷：“父王！走啊！怎么还不走啊！”
高澄被他喊得回过头，故意捂住胸口：“又是你个闹人精，孤再不走，是不是还要挨你一顿打？”
“哼，谁叫父王一直发呆，不大点声，你又听不见。”
孝琬仰头做了个鬼脸，仍抱着那条手臂晃，脚跟都离了地。
“快带我们下去啊。我保证不乱跑，也不要太多东西。”
“骗谁呢。”高澄屈指敲他脑门，“去年是谁钻到摊子底下不出来，害人找了半条街？”
“那是延宗，不是我。”
孝琬答得飞快，转身便把弟弟推到前头。
延宗嘴里还含着半块饴糖，懵懵地抬脸：“是三哥叫我追小狗。”
“我又没叫你钻。”
“小狗钻了，我才钻的呀。”
“那你跟它一样，汪汪汪！”
延宗急了，伸出黏着糖渍的小手，跳起来便往他脸上抹。孝琬往孝瑜身后一闪，只露半张笑脸，又冲他“汪”了一声。
延宗够不着，索性揪住垂在外面的袖角，扯得金鱼灯来回打转。孝瑜被夹在中间，张着两臂，往哪边让都不成。
“哎！你抹他去，别抹我身上——啊，黏死了！”
孝瓘在旁笑弯了腰，孝珩却顾不上笑，托着那盏乱转的灯急的直嚷：“别扯了，尾巴要掉了！”
元仲华将延宗拉回来，蹲下替他擦手。“好了，再闹下去，灯市都散了。你们还逛不逛？”
城下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延宗的手才擦了一半，便扭身往栏边蹦。蹦得脚酸也看不见，急得又去扯高澄的衣袖。
“父王！抱我看看！快快！”
高澄俯身将他捞起，往臂弯里掂了掂：“这么沉，要看赶紧着。”
远处百戏台上，一道火舌迎风腾起，照得飞雪流丹。延宗睁圆了眼，瞳仁中也跃起两簇红光。
“火！看见了！好大的火啊！”
他兴奋得直拍父亲的肩，被高澄握住小手。指间蹭上一点湿黏，高澄不由啧了一声：“手这么脏，还敢拿孤当鼓敲。”
贞言也挤到跟前，两只手举得高高的，仰脸直蹦：“父王，我也要看！”
高澄将延宗托稳，俯身又抱起女儿。贞言欢喜地转头张望，兜帽上的绒球扫过他的下颌，惹得他偏头直躲。
她发现了好玩的，偏往父王脸上蹭个不停。延宗瞧见，也跟着拍手大笑。
高澄又躲过一次，懒懒催道：“都看够没有？还走不走了？”
“走啊！你俩快下来，别缠父王了！”
孝琬扑上来抱住高澄的腰，一个劲儿摇：“父王快走！走了呀！”
高澄被他们缠得寸步难行，吵得脑袋嗡嗡响：“你倒先松手啊。”
孝琬立刻蹦开，朝楼梯口指了又指，恨不能拽着父王冲过去。
高涣凑上来，笑着招呼：“大哥，一起走吧。你家孩子多，我替你看着，保管一个也少不了。”
高浚抱着双臂睨他：“七弟，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三哥，什么意思啊你？”
“方才是谁撺掇孝琬，带他去看胡人喷火的？不然他能这么闹？”
“看看罢了，又没让他学。”高涣不以为然，“再说，他想学，也得有那胆子。”
高澄瞥了孝琬一眼，笑道：“你可别小瞧这闹人精。带他看一回，回去准惦记。”
“我又不在屋里喷！”
孝琬双手叉腰，答得格外响。
高澄叹了口气：“瞧，哥说什么来着？”
高涣笑得捂住肚子，高浚也绷不住，低头揉了揉眉心。元仲华含笑点了点儿子的额头：“越说越不像话。”
孝琬捂住脑门，嘴里还嘀咕着。高澄将怀里的两个孩子放下，待他们站稳，一手牵一个，往楼梯口走。
听见身后仍在念叨，他又扬起唇角。
“三弟，一会儿看好他们。”
“放心吧，大哥，都包在我身上。”
高浚话音未落，孝琬已拉着孝瓘追到高涣身边，两人一左一右扯住他的衣袖。
“七叔，”孝琬压低声音，“那火吞进嘴里，到底烫不烫？”
孝瓘也仰着脸，问得认真：“胡人的舌头为什么烧不坏呢？”
高涣被扯得弯下腰，索性凑近，掩住嘴道：“想知道？一会儿七叔带你们——”
“三弟。”
高澄头也没回。
“听见了。”
高浚疾步赶来，将高涣拨到一旁：“你敢带他们去学，我先让你吞一个。”
高涣踉跄半步，扶着栏杆笑嚷：“三哥，你究竟是来看孩子，还是来看我的？”
“都看！”
孝琬笑得往孝瓘肩上倒。高浚将两人牵到身边，他们却还扭着头，冲身后的七叔挤眉弄眼。
元仲华跟上来，替孝珩拢紧披风，牵住他空着的手，又招孝瑜走到身旁。
几盏花灯先后转过拐角，暖光沿楼梯内壁次第而下。众人的笑声追着灯影，一路融进城下喧闹的人间。
＊
城楼另一侧，高洋独坐在檐影里的酒案后，抬眼望向几步外的朱栏。
孝琬洪亮的叫嚷仍从楼梯口传来。
高演循声笑道：“大哥的孩子们，兄友弟恭，一家真叫人羡慕。”
“是啊，就是大哥性子太骄。”高淯凭栏往下望，“若肯改改脾气，真没什么可挑的。”
“他若能改，就不是他了。”高湛转着手里的空杯，唇边浮起一点笑。
“九弟，你也会拿大哥打趣了？”
高演拍了拍他的肩。
“我说错了？”高湛仍望着灯海，语气淡淡。
高淯先笑出声：“咱们顶他一句，能被训上半日。孝琬都快爬到他头上去了，他还笑呢。”
“自己的儿子，怎么看都好。”高演朝楼下抬了抬下颌，“嘴上嫌闹，方才哪个要抱，他没抱？”
“所以啊，还是当他儿子舒坦。”
高演失笑，转头睨他：“八弟，想改口就直说，六叔听着。”
“什么啊！”
高淯立刻直起身，转脸去看高湛，想拉他帮腔。高湛也睨来一眼，唇边的弧度更深了些。
楼下又是一声“父王——！”。
高淯抬手扶额：“这孩子，成天这么喊，嗓子也不哑，稀罕。”
“方才还羡慕呢，这就嫌吵了？”高演笑道：“真交给你带，半日就得退回来。”
“半日？”高淯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顶多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风将弟弟们的笑谈送来，高洋听着，唇边也有了笑。他扶住案沿，想起身过去说几句，檐下宫灯却恰在此时一荡，光影掠过朱栏，将那三张脸一同照亮。
高演笑起来英姿俊爽；高淯侧首听着，鼻梁至下颌的轮廓精致如琢；高湛半面映着雪光，眉目瑰丽清绝。
高洋扶着案沿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坐回原处，低头抻平袍角，仿佛方才只是腿麻，想换个姿势。
他不喜欢回晋阳。
每年宗亲齐聚，长辈们总爱将这些渐渐长成的高家儿郎拉到近前，挨个端详。谁又高了，谁长得最像父王，谁的容貌越发出挑，品评过一遍又一遍。
那些夸奖落在兄弟们身上，总是顺口就来，连笑容也亲切。
只有轮到他，便成了：“……二郎看着又结实了。”
高洋记得那些目光。略过他的脸，转向肩膀，再往腰腿上打量，像终于寻着一处能夸的地方。
话说得不难听。
难听的是开口前，那一瞬停顿。
每逢此时，他也得跟着笑。若笑得迟了，便有人拍拍他的肩，安慰似的拖长声音，再夸一遍，仿佛怕他过年回家，连句好话也收不到。
对面的高演忽然侧过头。
高洋刚挂上笑，却见他只是吩咐侍从添茶。那张英俊的脸很快又转回去，与围上来的庶弟们闲聊。
灯下锦绣交映，有人侧首倾听，有人仰面而笑，一张张俊丽的面容都浸在明亮的暖光里。
几个侍女凑在廊侧低语。高洋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见其中一人抿唇笑着，朝栏边递了个眼色，另几人便也望过去。
那些目光流连许久，才随着泛红的面颊一同垂下，眼底的温软却未消散。
身旁的侍女提壶近前，被他抬手挡住。
一片碎雪落进杯中，涟漪漾开，将他的倒影寸寸折碎。他举杯饮尽，身后恰在此时爆出一阵哄笑。
高洋没有回头。
酒很冷，入喉很辣。
杯底磕上案面，一声闷响。灯光顺着他的手背滑过，将那片青黑鳞纹照得分明。他松开杯子，立刻把手收回袖中，攥紧。
对面，弟弟们仍在灯火辉煌处凭栏谈笑。夜风拂动华袖，飞雪映着流光。
高洋垂眸，看着自己的空盏。
今夜，亮得眼疼。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上元佳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