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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上元佳节(上) 他站得那样 ...

  •   上元入夜,最后一声暮鼓荡过城楼,余音未歇,万千灯火已沿长街次第铺开,在晋阳城内汇成一条璀璨长河。
      北城楼上,宫灯交映,朱栏金兽皆浸在融融暖光里。风过檐角,楼下的箫鼓与笑声随之漫上重檐。
      娄昭君扶栏远眺,目光沿灯市游移,满意地点了点头。
      高澄正要开口,一盏金鱼灯忽从锦绣间钻出,险些撞上侍从托着的酒盘。他伸手揪住孝琬的后领,将人带回身前。
      “跑这么急,后头有谁撵你?”
      “父王,上面一点也不好玩!我要下楼看火戏!”
      孝琬仰着脸,身子还朝楼梯那边拧。
      “听说火能喷好高,到屋顶那么高!”
      他说着便踮脚往上比画,被父亲按住肩膀,额上又挨了一记。
      “安分些,一会儿再说。”
      “一会儿是何时?”
      “等你不闹人的时候。”
      孝琬立刻站直,绷着脸憋了片刻,又忍不住问:“现在呢?现在可以了吧!”
      高澄拈起一块蜜饵塞进他嘴里。
      “就这点耐性,还差得远。玩去。”
      孝琬嚼得腮帮鼓鼓,仍不肯走。元仲华上前,拿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蜜屑。
      “夫君,这孩子越逗越来劲。”
      高澄笑叹:“那便劳烦你,将这闹人精领远些。”
      孝琬含混地抗议,旁边亲眷都笑起来。元仲华摸了摸他的发髻。
      “寻你四弟去。这灯,你二哥画了半日,碰坏了,看谁还肯给你补。”
      他赶紧将金鱼灯护在身前,绕过酒案,脚下又快得生风。两片红绢鱼尾掠过重重锦袍,擦着高湛霜白的衣袖一闪,没入人群。
      高湛立在另一侧栏边。高演在旁,正替孝瑜拢紧被风掀开的衣领。
      孝瑜两臂交叠,伏在栏上,望着远处绵延的灯河,忽然仰头。
      “六叔,河南不是还在打仗么?为什么晋阳还办这样大的灯会?”
      “正因如此,这些灯才更该点。”
      高演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
      “让百姓知道,日子还能照常过。”
      孝瑜想了想,眉头仍未松开:“可前线死了不少人,他们再也看不见这些灯了。”
      “本就是点给活人看的。”
      高湛说罢,将杯中酒饮尽,伸手取壶,却被高演按住手腕。
      “九弟,够了。当心又犯咳疾。”
      “过节,总不能扫了阿娘的兴致。”
      “阿娘不会怪你。”
      高湛转眼,唇边牵起一点淡笑。
      “六哥那天既然都看见了,又何必再劝。”
      高演停了片刻,松开他的手,将酒壶移到身后。
      高湛也没再取,握着空杯望向长街。亲眷奉承大哥的笑谈隔着锦幔传来,一句未落,又有人接上。
      年年如此,连那些话都没变过。
      万千灯影浮在茶褐色的眼底,心里却静的发空。
      孝瑜看看六叔,又看看九叔,听不明白,也没追问。过了一会儿,才扯了扯高演的袖子。
      “六叔,那慕容将军一直不攻,是在等时机么?”
      “你倒还惦记着。”
      “父王昨日在书斋议事,我路过时听见了。”
      “等侯景先沉不住气。”高湛接了一句。
      孝瑜挪近些:“所以,打还是不打?”
      “眼下先等,看谁耗得起。”高演道,“军中每日都要吃粮。侯景粮草渐少,援军又迟迟不来,底下的人便各有打算。慕容将军越不动,他越摸不准下一步。”
      “那邺城为何还总催他进兵?”
      高湛将杯底搁上朱栏。
      “等捷报的人,总嫌打仗的人太慢。”
      孝瑜抬眼,高演已接过话:“朝廷有急处,将军也有该守的分寸。催得再急,也得顾着数万军士的性命。”
      “涡阳在哪呀?”孝瑜仰头问。
      高湛伸指,在栏上薄雪间划出一道曲折的痕。孝瑜踮脚凑近,衣襟将要蹭上雪水,被他抬手挡住,往回带了些。
      高演俯身,在那道“涡水”的北岸点了一下。
      “这里。”
      孝瑜低头去认。风穿檐下,吹开栏外宫灯的长穗,城下涌动的人潮从穗影间显露。
      一盏素白兔儿灯浮在万千灯影里,时隐时现,正沿长街向前。
      *
      今日薄暮,天色还未暗透,高澄亲手将这盏灯塞进了元玉仪怀里。
      她提起来看了半晌,忍不住笑。
      “这是兔子?”
      高澄系裘衣的手一停,抬眼瞧她:“不然是什么?”
      “耳朵怎么一只长、一只短?”
      她拨正那只歪耳,才松手,又偏了回去。
      “长残了?”
      “活兔子的耳朵,也未必一般长。”
      他说得理直气壮,伸手便来取灯。元玉仪笑着侧身护住,他扑了个空,顺势捏起她的下颌。
      “方才还嫌弃,这会儿又舍不得?”
      “怕再说两句,你恼羞成怒,把它拆了。”
      “孤费这么多工夫,才不会拆。”
      高澄笑了,指尖在她颌下留了一会儿。
      “护好了,明年还得接着用。”
      松开手,他继续系裘带,慢悠悠地道:“今夜孤先陪家里那些人登楼,散了再来陪你。坐不住就先去逛,孤叫两个人远远跟着。”
      元玉仪摸着兔耳,抬头问:“你站在那么高的城楼上,满街都是人,我走近了,你能看见么?”
      “孤眼神好得很。将灯举高就是。”
      “这样?”
      她把灯提到脸旁,歪耳抵着鬓边,自己先笑起来。
      高澄捏住灯绢边沿,往下拨了些。烛光映亮他含笑的眉眼。
      “孤要认的,是你。”
      此刻,灯绢上还留着那道浅褶。
      元玉仪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又不自觉地扬起。
      沿街灯贩高声招徕,猜中灯谜的人拍掌叫好。炙肉的焦香混着松烟,一阵阵飘来,连迎面的夜风也像被熏暖了。
      她在一处灯摊前停步。竹架上挂着好几只兔儿灯,红眼长耳,足下衬着碧绿荷叶,个个扎得齐整,远比怀里这只精致。
      摊主见她看得专注,忙摘下一盏。
      “姑娘换只这个?你手里那只,耳朵怕是扎坏了。”
      元玉仪低头一笑。
      “不换,我这只就挺好。”
      她提灯走开,细雪斜掠满街灯火,被映成纷扬的金屑。
      前头,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张手接雪。男人托着那两条小腿,侧过脸听他说话;珠花摊旁,年轻女子将花簪在鬓边,偏着头,等身旁的男子夸奖。
      元玉仪看了一会儿,任细雪沾上眼睫,融开一点湿凉。
      侧身让过一辆缓行的犊车,再抬头,北城楼已在眼前。
      今夜整座城最煊赫的灯火,都聚在那里。
      高澄立在灯火最盛处,身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元玉仪往广场边沿走了几步,避开头顶的灯架,将兔儿灯举起。游人擦身挤过,撞得她手背一偏,灯也猛地晃起来。她忙伸手扶稳,仍仰头望着高楼。
      娄太妃侧首,高澄便俯身去听;几个孩子从女眷袖间钻出来,争着挤到跟前,被他按住脑袋。一名女子走近,接过孩子手里的灯,他顺手替她拨开缠在袖上的灯穗,仍同身旁的人笑谈。
      动作那样熟稔,大概每年上元,他们都这样并肩站着。
      一盏又一盏酒送到他面前。宗亲、兄弟、臣属,每有人唤一声,便分去他一句话、一道目光。高澄侧身相应,笑容明朗从容,满楼流光将他照得华贵夺目,仿佛天生便该立在那样高的地方,受人仰望。
      元玉仪举灯的手渐渐酸了。
      “孤要认的,是你。”
      临行前,他说这句话时还带着笑。那时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她只要抬头,就能望进他的眼睛。
      她将这句话记了一路,连方才遇见的热闹,也留了几件想同他说。
      卖灯的嫌他手艺不好,她替他护了短;这只兔耳总也拨不正,还想问问,明年能不能再做个好的。他多半又要嘴硬,说这只就很好,他做的就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
      楼上也是一阵笑声。高澄转过脸,朝另一侧举了举杯。
      元玉仪换了只手,站在来往的人潮里,又等了一会儿。腕间的酸意渐渐漫上肩头,她终于将灯放下,垂到裙边。
      一片细雪越过朱栏,落入高澄杯中。
      他垂眸,目光从杯沿落向城下,忽然停住。
      隔着遥遥人海,两道目光猝然相撞。
      满街喧哗仿佛沉入水底,只剩雪还在落。一片又一片,穿过满城流光,也穿过他们之间遥远而明亮的空隙。
      元玉仪唇边重新有了笑,鼻尖却在同一瞬胀得发酸。
      他真的看见了。
      可她没有再举。
      高澄的酒盏停在唇边。身旁有人唤“殿下”,他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熙攘的人潮不断遮住那袭红衣,每等人影错开,她都还在。
      他在这一片亲昵而恭敬的声息里站过许多个上元,早已习惯所有人都向自己走来。
      今夜,一道命令便能教晋阳万门洞开,他却仍站在这里,没有向她迈出一步。
      朔风卷雪穿过重檐。
      元玉仪望着那道身影,灯火如此璀璨,落进眼里,却已一片朦胧。
      他站得那样高,高到让她忽然明白,有些距离,并不是多走几步就能走完。
      她想要的,也不止今夜这一眼确认。
      可他身旁,总是站满了人。
      她朝他弯了弯唇,笑得很轻,随后转身,走进涌来的人潮。
      周遭的声息重新撞入耳中,高澄握盏的手渐渐收紧。
      元玉仪随着人流往前走,一时也没想好去处。
      兔耳上的落雪已被烛火烘化,洇出浅浅的湿痕。那只耳朵又歪了,恹恹地垂在一旁。
      她低头看了片刻,笑了一下。
      “做得是不怎么样。”
      这回,她没有再拨。
      经过珠花摊时,摊后悬着的铜镜映出两名魁梧男子。元玉仪停下,拿起一枝珠花,借着端详花样,向旁挪了半步。镜中那两人也换了位置,仍隔着几道往来的人影,望向这边。
      她将珠花放回摊上。
      前方锣鼓忽然大作,献艺的胡人扛着火轮穿街而来。烈焰随轮势翻旋,从人群上方掠过,将一张张仰起的脸照得通红。喝彩声层层涌起,沿街游人纷纷驻足,一辆犊车也停了下来。
      人潮沿车身两侧挤过,将那两名侍卫隔在后头。
      元玉仪护住兔儿灯,借着层叠彩绢的遮挡,侧身闪入旁边的暗巷。绯色裙角掠过墙根,连同那点烛光,一并隐入深处。
      待两人绕过犊车追来,眼前只剩满街灯影。
      *
      城楼上,高浚端杯走近,循着高澄的目光往下瞧了几眼。
      “大哥,看什么呢?城下出乱子了?”
      高澄没有应,目光仍停在人潮深处。高浚碰了碰他的肩:“母妃都叫你两声了,回头啊。”
      他这才收回视线,走到娄昭君身边,执壶替她斟酒。细细的酒流落入杯中,漾开满楼灯色,半点也没洒。
      “阿惠,方才看什么那么入神?”
      “儿臣在看,城里还有哪里不够亮。”
      “今夜已亮如白昼,你还嫌不够?”
      “正街亮,偏巷却黑。百姓回家若踩进雪坑,免不了骂有司,只肯把灯点给城楼上的人看。”
      高澄笑着搁下酒壶。
      “明年叫他们往巷里也添些。”
      娄昭君看了他片刻:“你今年倒比去年想得周全。”
      “阿娘这话,儿臣听着像夸,又不大像。”
      “自己心里清楚。”
      高澄笑了笑,恰有亲眷近前寒暄,便顺势接过话头。几句说笑,引得旁人也笑起来,他仍从容应着,待人退开,才向不远处的刘桃枝招手。
      “带几个人,去找公主。”
      唇边笑意未收,声音却压得很低。
      “找到后跟紧,别让她发现。”
      刘桃枝躬身领命,从侧边退下城楼。
      高澄重新望向长街。
      她方才站过的地方,如今是一家三口。男人提着灯,耐心等妻子替孩子戴正兜帽。
      风掠过檐角,宫灯轻晃,暖光沿高澄的眉骨淌过鼻梁,明了,又暗。
      城下万千灯火仍盛,却在他眼中,一点点凉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上元佳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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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