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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宿命的城 高澄听见 ...

  •   高澄一行人才下城楼,灯市的声色便迎面涌来。

      炙肉的焦香、饧糖的清甜,混着松明燃出的微苦烟气,被冷冽的雪风一阵阵送到鼻端。街边酒肆楼上,有人倚窗拨响琵琶,几声清音才飘出窗棂,便被戏台前轰然腾起的喝彩淹没。

      长街两侧彩棚相接,花灯一盏衔着一盏,恍若天上星河垂落人间的檐下。雪花斜掠灯影,染上一层橘红,又被风卷起,在万点灯辉中明灭翻飞,纷纷落向行人的肩头。

      前方忽然响起几声喝令。守城卫士持矛上前,将迎面而来的百姓驱向两侧。人群仓促退让,挤得路旁灯架也摇晃起来。

      高澄脚下一停,勾手招来守城校尉。“把矛收了,不许净街。”

      校尉抱拳:“大将军,今夜人多眼杂,若有人趁乱冲撞——”

      “把人都赶走了,孤带他们下来瞧你们?”

      高澄朝灯市抬了抬下颌:“就近散开,跟着就是。”

      校尉领命,示意卫士退往两旁,相府亲卫也随之散入人群。

      附近百姓纷纷驻足,打量这行携儿带女的锦衣贵人。为首的青年容颜俊艳,华贵的裘领间露出一线金绣,在晋阳是何身份,不言而喻。

      有人认出是高澄,忙扯住身旁的人,俯身跪下。“草民拜见大将军——”

      这一声,霎时截断了近处的喧闹。

      沿途百姓接连下跪,摊主也忙搁下手里的东西,绕出彩棚行礼。一时间,近旁只剩灯笼在风里打转,炙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高澄懒懒抬手:“今夜只看灯,不受朝礼。都起来。”

      众人仍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动。他笑了一声:“怎么,听不见?要孤挨个去扶?”

      一个老翁赶紧撑膝起身,又牵起身旁的小孙子。那孩子还扭着头,偷偷打量那几个穿锦袄的同龄人。旁人见状,这才陆续站起,躬身让到路旁。

      待一行人走远些,身后试探着响起一声吆喝,接着锣鼓又起,夹着孩童的笑闹。叫卖与喝彩一处应着一处,重新漫满长街。

      *

      孝琬一路连跑带蹦,瞧见前方那架三层走马灯,便使劲扯住高涣的衣袖。

      “七叔,快看!那上头的人会动呢!”

      高涣被拽得加快脚步:“看见了,你慢些。”

      延宗见他们走得飞快,也迈开小短腿去追。才跑两步,脚下一滑,身子还没歪下去,已被高浚一把拎住。两只脚在半空蹬了蹬,又稳稳落回地面。

      “七弟,”高浚叫住前头的人,“这就是你说的,一个也少不了?”

      高涣回头:“这不是还在么?”

      他折回来抱起延宗,掂了掂:“哎哟,你怎么这么沉?”说着将人架上肩头,托稳两条小腿。

      孝琬跳起来,够着弟弟晃荡的小脚捏了一把:“别看他最小,我们家最能吃的就是他!”

      延宗方才只能看见大人的衣摆,这会儿一抬头,鱼龙飞鸟、宝塔莲花,一盏接一盏亮在眼前,望也望不过来。他抱紧高涣的脑袋,兴奋地朝后喊:“三叔,我没丢!”

      “嗯,是没丢。”高浚替他拢好滑落的兜帽,“你要丢了,你七叔就死定了。”

      “死也拉上你。”

      高涣笑骂一句,托着延宗的小腿往上送了送。高浚低头扫过身旁,嘴里挨个数着:“一、二、三、四、五……延宗在上头,六。”

      数齐了,这才跟上。

      那架走马灯足有一人多高,三层彩绢透着暖光,灯内纸轮借烛焰升起的热气徐徐转动。车马绕过山川城郭,一骑才隐入城门,执剑的武士又从桥头转了出来。

      几个孩子围在灯下,呵出的白气团团散开,扬起的小脸都映得红扑扑的。孝瑜站在弟弟们身后,侧身替他们挡住风口,连孝琬也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等那武士又转到跟前,他伸手一指:“这个像父王!”

      孝瓘背着手,仔细瞧了瞧:“父王没有胡子啊。”

      “等我们长大,父王就有了。”

      “有了也不长这样。”

      “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

      孝瓘说得笃定,还回头打量高澄。孝琬也转过脸,两人一齐盯住父亲的下巴,像要当场看出个结果。

      高澄原在望远处的街巷,听他俩越争越起劲,不由笑道:“行了,等你们长大,父王照样英俊潇洒。”

      高浚偏头同高涣道:“听见没有?我猜大哥府上的镜子,定被磨得锃亮。”

      高涣笑得肩头直颤,延宗忙抱紧他的脑袋:“七叔,别晃!我头晕啦!”

      高澄侧过脸,眉梢一扬:“怎么,说得不对?”

      “对对对。”高浚连声应着,“谁敢说你老了不俊?怕不被打死。”

      “知道还敢编排孤?”

      高澄笑着抬脚踢去,高浚侧身躲开,靴底带起一片雪沫:“瞧,这不就来了。”

      孝珩看着父王和叔父们嬉闹,也抿嘴笑了,又仰头去看灯。食指藏在袖口里,随着绢面上的山川楼阁慢慢描过,想把那些线条记住,来年也给大家画几个。

      高澄伸手捏了捏延宗冻红的脸蛋,正要再逗一句,彩棚后忽然转出一道身影。那女子侧头望向街边,灯影掠过鬓颊,熟悉得让他心口一紧。

      手停在半空。

      待她转过脸,灯下却是陌生的眉眼。怀里的幼儿伸出小手,正去够飘落的雪花。

      高澄收回手,移开了目光。元仲华站在身旁,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孝瑜看了一眼父王,忽然扬声问:“三弟呢?又跑哪儿去了?”

      “在这儿!我在这儿!”

      铜锅里的饧糖熬得正稠,热气裹着甜香,一阵阵散进风里。孝琬从白雾后探出半个脑袋,两手攥着几只糖做的小动物,理直气壮地晃了晃。

      “我没乱跑啊!”

      摊后的老翁搓着手,想拦又不敢,一脸为难。

      高澄回过神,被他逗乐了:“嗯,是没乱跑,也没拿太多。”

      “大哥、二哥、四弟各一个,我吃两个。”

      孝瑜接过一只,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延宗和贞言的呢?”

      孝琬张了张嘴,卡住了。

      延宗眉头立刻拧成小疙瘩:“三哥怎么不给我!”

      贞言也仰着脸,眼巴巴盯住那只糖兔。兔耳薄而透亮,在灯下泛着蜜色的光。

      孝琬赶紧把手藏到身后:“我一下又拿不了那么多。”

      “给自己倒拿得下两个。”高澄伸指点他脑门,“这抠门劲儿,到底随谁了?”

      “没随臣妾。”

      元仲华轻轻接了一句,低头替贞言拂去兜帽上的雪沫,唇边藏着笑。

      高澄看了她片刻,也笑了,从荷囊里拈出一枚金叶,递给摊后的老翁。

      “按孩子人数,一人一个。”

      老翁双手接住,又惊又惧:“殿下,这太多了,草民找不开……”

      “过节呢,余下的赏你。”

      说罢俯身看向孝琬:“还不松手?要孤替你分?”

      孝琬这才把糖兔递给贞言,又低头看看最喜欢的那只老虎,踮起脚,举给延宗。

      延宗接到手,一口咬掉尾巴,咯咯直笑。

      老翁连声谢恩,拈起一团糖,在指间拉出金丝,拢起吹鼓,再捏出耳鼻。不多时,一只圆滚滚的小猪便成了形。见贞言还望着架上另一只糖兔,又取下来递给她。

      “这只也给小贵人。”

      贞言笑着接过,自己舔着一只,另一只举给高涣:“七叔,先替我拿着。”

      高涣腾手接住,街边恰有喝彩声起。他偏头去看,顺手把糖兔送到嘴边,咔嚓咬掉半只耳朵。

      “七叔!”

      贞言攥住他的衣袖,急得直跺脚:“那是我的!我的呀!”

      高涣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哎呀,忘了。一会儿补你一个。”

      贞言眨眨眼,嘴慢慢瘪了。

      “两个,补你俩。”他赶紧弯腰哄,“乖,别哭,别叫你父王看见。七叔这就去买。”

      高浚在旁直摇头,又低声点起人数:“一、二、三、四——唉,怎么又是你。”

      他伸手一拦,将趁机往外溜的孝琬兜回腿边。

      “想往哪儿跑?”

      “哎呀,你们走得太慢了!我要去看前头那个!”

      “跟紧大人。再乱跑,就送你回楼上,让你祖母看着。”

      孝琬仰起脸,两手叉腰:“七叔方才也跑远了啊。”

      高澄瞥见,眉梢一动。这副模样,倒是随了自己。

      “你七叔认得回家的路。”高浚低头道,“你呢?北在哪边,指给我看看。”

      孝琬左顾右盼,抬头只见满天飞雪,连颗星也寻不着,索性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高涣带着贞言买好糖兔回来,瞧见他又在闹人,便凑近吓唬:“大过年的,小孩子再乱跑,当心叫拐子拐去长安,去了可回不来。”

      “长安什么样?今夜也有这么多灯么?”

      孝珩转过脸,孝琬的胳膊也立即放下了:“比咱们晋阳还多?”

      高浚拿肩膀撞了撞高涣:“问你呢。”

      高涣瞪眼:“我又没去过。”

      “那你就现编。你招的,你不答谁答?”

      说罢自己先笑起来。

      头顶一串鱼龙灯随风扬起,金红光影从几张仰着的小脸上缓缓游过。

      孝珩想了想:“长安是旧都,城一定很大吧。”

      “洛阳也是。”孝瓘望着街边一盏方灯,忽然接道。

      孝珩凑过去,只见绢面上绘着高城长桥,烛光照透,桥下几笔横波随灯焰轻轻摇曳,城头还插着一面小旗。

      “长恭,你想去洛阳吗?”

      “嗯。”孝瓘点头,“听说那里从前很繁华,城墙很高,比晋阳的还高。”

      高澄听见,回过身来。灯色映亮他俊丽的眉眼,唇边笑意明朗。

      “等你们长大,父王带你们去。”

      孝琬立刻蹦着追问:“长安也能去?”

      “早晚会去。”

      他说得笃定又随意,孝珩却抬起头,将这句话听得很认真。

      高涣朝几个孩子招呼:“都听见了?想去就快点长大。眼下跟紧些,别叫你们三叔一个个扛走。”

      高浚瞥他:“还有你。”

      高涣指着自己:“怎么又有我?”

      话音未落,延宗忽然揪紧他的发髻。他嘶了一声,连忙捉住那只小胖手,一摸,指缝都是黏的。

      “大哥!管管你家孩子!”

      高澄回眸,慢悠悠道:“受着吧,让你也体会一下。”

      高涣哀叹:“我以后一定不要生这么多。”

      延宗另一只手还举在半空,方才想够高处的灯穗,没够着便被驮走了,这会儿仍扭着头,恋恋不舍地望。

      几个孩子舔着糖,围着长安、洛阳问个不休:骑马几日能到?那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孝琬挤到最前头,拽着高澄的袖子直摇:“父王要说话算数,可不许又哄人!”

      “孤几时哄过你?”

      “上回说带我去看叔父们击鞠,后来就没影了!”

      “那回是你赖床不想去。”

      孝琬张着嘴,一时竟想不起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孝瑜在后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叫他别闹,自己却竖着耳朵听。

      高澄又答了几句,一个没问完,另一个已抢着开口,听得他直摇头。

      “孤答应以后带你们去,可没答应今夜就把两座城的故事都讲完。”

      “古都的故事那么多,几天也讲不完。”高涣忙帮腔,“都安静些,别难为你们父王。”

      “还不是你招的。”高澄作势又要踢他。“你是没带过孩子,随口说句话,他们能惦记一年。”

      “一年可不止。”元仲华在旁幽幽道。

      高浚朝她弯腰拱手:“那可真是辛苦大嫂了。”

      元仲华含笑摇头,转眼去看高澄。他唇边笑意尚在,目光却已越过人群,落向别处,仿佛没有听见。

      孝珩与孝瓘不约而同地回望那盏方灯。看了片刻,两人又跑上前,一左一右牵住父亲的手。

      那盏灯在风里转了半圈,烛焰一晃,绢上的长桥与横波,一并沉入暗处。

      他们已经走远,谁也没有回头。

      *

      长街尽头便是汾水。河面早已冰封,迤逦没入苍茫夜色。两岸灯火沿雪堤蜿蜒,金红流光铺上冰面,恍若凝在晋阳严冬里的一河星斗。

      临河处人潮愈密,一行人只得放慢脚步。孝珩牵着父亲的手,仰头同他说话,高澄隔了一会儿才应,目光越过往来的人影,望向河岸。

      元仲华循着看去,几名衣饰华丽的贵妇立在堤边,掩袖说笑,鬓间珠翠随灯影轻摇。她们身后,几个少年举着火把在冰上追逐,火光映入冰面,随脚步晃成一道道重影。

      她低下头,捻了捻贞言兜帽上的绒球,牵着女儿绕过路边的雪坑。

      贞言将新买的糖兔举到她面前,认真告状,说七叔方才咬掉的是哪只耳朵。元仲华俯身细看,小姑娘怕她看不清,又把兔子转了半圈,几乎碰到她唇边。

      她这才有了笑,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母妃看见了。拿好,别蹭脏新衣裳。”

      孝琬凑过来,踮脚贴到她耳边:“母妃,父王好像在看什么人,要不我去问问?”

      她抬眼。高澄就在几步之外,侧着脸,仍未回头。

      “你父王今日忙着应酬,有些累了,别再闹他。”

      “哦。”

      孝琬追上去拽住孝瓘的袖子,附耳悄声道:“父王真的在看人呀,都没怎么看灯。长恭,你说是不是?”

      孝瓘仍牵着高澄的手,仰头看了一会儿,认真点了点头。

      元仲华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转瞬散在风里。她伸手将孝琬拢到身边,另一手牵稳贞言,随着众人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又望过去。

      飞雪沾在高澄眉梢,他也未拂。那道目光再次越过重重人影,望向灯火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宿命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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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