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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寂寞笙歌 北面重楼层 ...
这日午后,风雪复起,一直落到入夜。
高澄在书斋坐了一个时辰。案上晋阳军报、柔然盟书与朝中奏牍交错铺开,朱笔起落,数桩军政大事已有了定夺。案角的手炉早已凉透,他也没叫人换炭,只是每逢搁笔,目光总会越过灯焰,落向窗外那株覆雪的柏树。
东柏堂的那些,大约也都白了。
出书斋时,阶下积雪已没过靴缘。庭中灯笼随风摇荡,映着管事匆匆迎来。
“大将军,晋阳来函,催问柔然公主明春仪仗与供给的规制。”
高澄接过文书,就着廊灯翻看。礼曹、度支与晋阳宫署往复请示,写了数页,车马用度竟还没有议定。
“供给照王妃例再加一等,仪仗依外藩公主旧制。”他将文书拍回管事怀中,嗤笑道,“几处衙署,养了一群只会往来送信的。下回再问,把经手的人一道送来,孤教他们办。”
几页散纸被风掀落,贴着阶沿滑进雪里。管事俯身去捡,高澄已穿过回廊,走到尽头却又折返。
最后一页才拾起,他的声音已落在头顶。
“去把正殿收拾好,设酒,奏乐。府中诸姬,一个不少,全叫来。”
管事忙起身应下,又迟疑道:“王妃那里,是否也要请——”
高澄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是有病,还是存心的?”
管事抱紧文书,低下头,被一声“还不快去!”催得连忙退走。
*
半个时辰后,正殿灯火辉煌。
炭火烧得正旺,金猊口中吐出的香烟沿帷幔袅袅升起,在藻井下积成一层薄雾。扶桑树样的铜灯舒展金枝,盏盏灯焰高低相映,暖光透过绛纱,流过朱柱与金饰,满殿如熔了一池金。
自入秋后,府中诸姬难得一同得召,各自换了新裁的衣裳,环佩相逐着穿过长廊。裙裾擦过门槛,各色绣纹在灯下一重重闪过,人还未入席,衣香已先漫到榻前。
王昭仪仍坐在旧日惯坐的左首,一袭藕粉襦裙,外披雪白貂裘,鬓边簪着一朵蔷薇珠花。见高澄望来,她含笑欠了欠身。
高澄已换过一身绛紫常服,斜倚软榻,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散落颈侧。衣领半敞,露出雪白中衣,宽袖垂过榻沿,指间那只琉璃杯转了半圈,将灯色映上修长的指骨。
他抬起眼,灯光沿眉骨滑过鼻梁,照得那张脸俊艳夺目。腰间金玉半掩在衣褶里,随他侧身闪出细碎流光。诸姬依次见礼,他便拿杯底敲了敲身旁的空处:“都站那么远做什么!等孤挨个去请?”
话音刚落,姜氏已提裙上前,跪坐榻边替他斟酒。
“殿下从晋阳回来这些天,怎么今日才想起我们?”
高澄接过酒,顺手扣住她的腕子:“怎么,才见面就抱怨上了。”
“妾哪里敢呀。”
“那你话多什么。”
他手上一带,姜氏忙将酒壶搁下,顺着他的力道歪进怀里,扶住肩头便不肯起来,索性斜枕在他臂弯间。与她交好的苏氏跟着凑近,掩唇笑道:“方才她一路都在说想殿下,到了跟前,倒只会埋怨。”
高澄搁下杯子,揽过她的腰:“她说什么了?”
姜氏急道:“殿下别听她胡说。”
“那你自己说,孤听着。”
姜氏抿着唇不肯。高澄也不催,接过苏氏递来的酒,任两人在身旁笑闹。苏氏将下颌搁在他肩上,捏着嗓子学舌:“殿下怎么还不来呀——殿下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姜氏羞恼,隔着他伸手去拧,苏氏笑着往他身后躲。高澄被夹在中间,将酒杯举高些,低头看姜氏够了两回也没够着,倒把自己闹得满面通红。
“说啊,方才不是挺能说的?”
姜氏被他看得没法,这才小声道:“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很想很想殿下了。”
“只有想?”高澄凑近她耳边,“具体想孤什么?”
“哎呀,说了您又要笑。”
“是挺好笑。”
他说这句时,面无表情。
姜氏气得来掩他的嘴,他偏头躲过,顺势在她颊边亲了一下。另一侧的苏氏不依,扯着他的袖子也要,他便转过脸,照样在她颊上落了一记。
“过来,排好队,都有!”
旁边几人笑着往前挤,环佩声撞在一处,殿角羯鼓轰然催响,琵琶随之急拨,筚篥拔出一道高音。几名碧眸胡姬踏着鼓点旋出帷幔,长袖迎灯一扬,满身金铃同时作响。
绯红裙裾从脚边层层张开,随着腰身拧转,金带、袖影接连掠过灯前。才看清一张含笑的脸,长袖已扬过眉眼;袖影未落,人又旋了回来,碧眸流盼,眉间花钿艳得灼眼。鼓点越催越急,裙裾越转越快,最后只剩团团红影,在灯下烧成了火。
铃响密如急雨,满殿珠翠都在颤。高澄举着酒杯看了一阵,兴致上来,随手从漆盘里抓起一串珍珠,扬臂抛去。
珠影划过半空,旋至榻前的胡姬展袖接住,仰脸朝他一笑。鼓声忽顿,她顺势屈膝,长裙在脚边铺开一片绯红,双手却将珠串举过发顶,套入颈间。下一记重鼓落下,人已旋起,明珠贴着颈侧跳荡,与金铃一同流光飞转。
高澄笑着拿杯底应拍叩案,目光追着那截腰转过半圈,才懒懒收回。杯中灯影已震成碎金,他仰起头,连酒一并饮尽。
榻边的笑闹愈发热了。有人绕到身后替他揉肩,有人剥好果子送到唇边,簪步摇的那个隔着人嚷,说绣房的金线用得太省,衣裳穿到灯下都照不亮。
高澄就着递来的手咬下果子,唇从指尖擦过,惹得那人娇嗔。他却已转向另一边,朝簪步摇的勾了勾手指。美人提裙从人缝里挤来,才到跟前,袖缘便被他牵住,迎着灯展开。
“孤瞧瞧,都委屈成什么样了。”
“殿下自己看嘛。”
他翻过袖边,只瞥一眼便笑着松开:“明日叫他们添,添到你满意为止。”
说罢,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她笑着谢恩,旁边又有人伸过手来,说自己的镯子旧了,还有人指着漆盘里那串珠子,先喊了一声“不许抢”。
高澄被吵得直笑,将漆盘往身前一推,看也不看,抓着什么给什么。金镯套上皓腕,珠串滑过指间,才落到一人掌中,另一人已探身来比。争笑声里,殿中的胡姬愈旋愈急,脚踝金铃随步起落,叮当声一路追到榻前。
姜氏占着高澄的臂弯不肯让,被挤得直往里缩,推搡间扯松了他的衣襟,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他也不拢,仰头饮了口酒,一线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没入襟口。他任那点湿凉贴着胸膛,仍懒洋洋地逗她:“你再挤,孤可换人了。旁边一堆人等着呢。”
“就是呀,姐姐若嫌挤,赶紧换我来。”
姜氏立即躺好,圈紧他的腰,娇嗔着蹭了又蹭。高澄低笑着托住她,端起重新斟满的酒盏,目光越过几重衣袖,落在左首。
“你怎么不说话?”
王昭仪放下杯子:“妾一直在听殿下说。”
“从前可没见你这么安静。”
她笑了笑:“从前话多,殿下也会嫌。”
“孤嫌过么?”
“您不记得了。”
尾音很轻,转眼散进丝竹声里。
高澄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来。姜氏见状,从他怀中坐起,往榻沿让了让。王昭仪迟疑片刻,才离席走近,将手交到他掌中,由他牵着坐下。
高澄扶正她鬓边的珠花:“歪了,也不叫人理。”
王昭仪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他刚扶过的花瓣,眼眶一热,低头道:“多谢殿下。”
再抬头时,他的手已从她发间移开,接过另一侧递来的酒。
一曲稍歇,舞姬退到殿侧,兰氏抱着箜篌坐定。纤指拨过弦间,清音才流转一段,指下便漏了半拍,一根弦嗡地颤响。她连忙按住,高澄已靠在榻上笑道:“弹错了,就过来,把这杯喝了。”
兰氏拖长声音唤了声“殿下”,搁好箜篌,过来牵他的衣袖。他顺势将她带到膝前,端起酒盏,送到唇边。
“殿下,饶了妾这一回吧。”
“喝了。”
她扶着他的手,只抿一小口,便眨着眼睛望他。高澄看看杯中几乎未动的酒,挑眉道:“就喝这点,哄谁呢?要不孤喂你?”
说着,将酒盏转向自己唇边。灯影掠过他肆意的笑容,明亮又轻薄,兰氏羞得忙夺过去,一饮而尽。他这才接回空杯,任她软软倚在身前,苏氏已提壶替他续上了酒。
乐伎接过曲子,琵琶声从低处渐渐扬起。王昭仪又坐了一阵,趁旁人围上来斟酒,默默退回原处。高澄看了一眼,只举杯将酒饮下。
兰氏凑到他耳边,拢着手说了句悄悄话。高澄听罢,捏住她的下颌,将那张羞红的脸转向灯侧:“这话,怎么不当着她们说?”
“哎呀,殿下小声些!”
她急着来掩高澄的嘴,他偏仰头躲开,笑着看她着急。苏氏在另一侧故意酸道:“哎哟,看来一会儿又没咱们的份了。”
高澄隔着杯沿睨她:“急什么,孤还没点头呢。”
说着,又瞥过她和姜氏:“不然就一起。”
苏氏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姜氏也从榻旁凑来,伏在他肩头笑个不停。兰氏不依,揪住他的衣襟,偏要他说清楚。他任她缠了一会儿,索性低头吻住,将没说完的娇嗔一并堵回。
榻边笑声迭起,殿角鼓点也随之催急。胡姬扬袖重入灯下,绯红长裙将几道身影连成流动的火。琵琶急弦、环佩碰响、杯盏叩案,声声挤在一处,满殿烛影都跟着晃。
高澄拿杯底应着节拍,笑得神采飞扬。兰氏替他拢了拢衣襟,贴近追问:“那今夜,殿下到底留不留我们?”
高澄的目光从满殿美人脸上懒懒掠过,寻到一半,才想起李昌仪已被他放走。
唇边忽然浮起一点笑。
兰氏只当他醉了,仍仰脸等着,手沿衣襟滑下,勾住他腰间的蹀躞。指尖碰到一枚白玉扣,不由笑道:“这件倒精致,妾从前没见殿下戴过。”
她伸手想托起来,腕子已被攥住。
“别碰。”
声音不高,近旁几个人却都吓了一跳。笑声断在半截,只有殿中鼓点还在响,一下一下,敲在骤然安静的榻前。
兰氏连忙从他身前退开,伏身道:“妾失了分寸。”
高澄松开手,将玉扣拨正:“看就看,怎么还上手了。”
他从漆盘里拈起一只金镯,丢进她怀中:“这个拿去。别跪着了,孤又不是舍不得。”
兰氏捧着金镯谢恩,起身坐远了些。
鼓点换了节拍,胡姬的长裙接连旋过灯前,红影一道道飞掠。高澄握着空杯,拇指仍抵在玉扣边缘,目光越过满殿姬妾,停在低垂的帷幔上。
“殿下?”
苏氏倚着他的手臂,娇声轻唤。他没应,另一侧的姜氏又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襟。
“殿下……”
高澄将空杯放下,杯底碰上案面,一声轻响。
“好了,今夜就到这。”
姜氏当他又在逗人,环着他的脖颈不肯松。他将那双手拨开,又在两人腰间各拍一记:“怎么还赖着,起来了。”
待她们让开,高澄起身拂平衣袖:“孤困了,都回去吧。”
鼓声先停,胡姬循声收步,急旋的裙裾仍绕着脚踝转了一圈,才徐徐落定。横笛、筚篥相继歇下,最后只剩一缕琵琶弦音颤在殿中,许久才散。
诸姬相继告退,环佩声、裙裾曳地声沿长廊远去,越来越轻。
王昭仪走在最后,到了门边,终究还是回了头。
高澄已推开长窗。北风卷雪扑入,他敞着衣襟迎风而立,宽袖与身旁的帷幔一同翻起。方才被人扯乱的几缕乌发掠过颊侧,他也没有抬手去拢。
王昭仪看了片刻,跨出门槛。
殿门沉沉合拢。
软榻上还留着衣裙压出的凹痕,小几上半盏残酒已冷,杯沿印着一点胭脂。舞中脱落的一枚金铃滚在绣毯边,在灯下小小地亮着。方才怀中人遗下一条披帛,薄红委地,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原处。
满殿华灯,将这些都照得分明。
高澄低头,从衣襟上拈下一缕长发。发丝缠过指节,细细一道,他随手拂去,任它飘进风里。
北面重楼层叠,尽隐于雪雾。隔着半座城,什么也看不清。
他仍倚在那里,听着雪落的声音。
*
回到寝殿时,灯还亮着。
管事依着往日规矩,宴散后安排了两名姬妾在内室候着。高澄进门,穿绯衣的迎上来替他解袍;另一人正俯身铺平锦衾,月白衣袖垂过绣褥,听见脚步,忙转身见礼。
高澄将外袍递给侍从:“出去吧。”
两人低声应了。穿月白衣裳的那个从榻旁走过,灯火恰好照亮半边脸,耳下一粒明珠随步轻晃。他的目光跟了过去,随口叫住她:“你叫什么?”
女子停步回身:“妾叫燕婉。”
这人,他没什么印象。
高澄走近,抬起她的下颌:“多大了?”
“十七。”
哦,与她年岁相仿。
灯下的美人眉目娇俏,长睫低垂,被他看得久了,颊边渐渐透红。
高澄用拇指擦过那点红晕,笑道:“不是来侍奉孤的么,还这么害臊。”
燕婉抿着唇,终于抬眼,羞怯里藏着一点欢喜。
“留下吧。”
高澄松开手,燕婉轻轻应了,转身去解帐钩。另一名女子在门前停了一步,随即拂袖而去。
垂落的帐幔隔绝满室灯影,唯有风雪扑窗的声响,一阵阵传入帐中。
等燕婉起身,榻前红烛已短了半截,蜡泪在铜座凝成深浅不一的红。
高澄倚着枕,从散乱的衣物间拈起一根腰绦,递给她:“找这个?”
燕婉接过,脸上红晕未褪,低声问:“殿下可要饮水?”
高澄摇了摇头,“回去吧。”
燕婉穿好衣裳,将枕畔几件衣物叠齐,放到他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又替他掖好垂落榻沿的被角,才俯身告退。
珠帘响罢,寝殿又静了。高澄看着那叠衣裳,抬手拨到一旁。
那个人,从不会这样收拾。
衣裙乱了,她嫌碍事,便一脚踢下榻。等他俯身捡时,她又从锦被里探出脸,笑着说不是她弄的。问急了,索性搂住他的脖颈,把他拖回帐里。
高澄唇边有了一点笑,内侍那句“好像不曾”,却在此时又浮上来。
他重新靠回枕上,望着帐顶。缠枝莲的花叶在微光中层层相叠,他的目光沿枝蔓转过几处弯折,又绕回了原处。
看了良久,高澄掀被坐起,扯过榻边的中衣。
“去备马。”
外间立刻响起仓促的脚步声。没等人进来服侍,他已穿好衣裳,将长发束起,走到门边接过侍从捧来的貂裘,边走边披,径直踏入风雪中。
王府侧门洞开,马蹄踏碎阶前薄冰,冲上长街。
高澄俯身催马,貂裘被风掀向身后,数名亲卫循着蹄印紧追而来。沿街门户闭紧,风挟雪沫迎面扑来,打得脸颊细细生疼。急促的马蹄声撞过两侧高墙,一路惊破深夜的寂静。
直到东柏堂的后门从雪幕中显现,他才收缰。
马喷着白雾,在门前踏了几步。院内古柏高耸,覆雪的枝梢探出墙头,枝影深处,寝殿窗纸上还透着一点昏黄。
这么晚了,不知睡了没有。
高澄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追上来的亲卫,大步走到门前。融雪沿颈侧流进领口,他抬手拂去,伸向铜环的手指却停下来。
铜环上凝着薄霜,门内寂静无声。
只要叩下去,便能看见她。
或许她会红着眼,偏不肯落泪;或许冷着脸,连话也不肯同他说;也可能抄起手边什么东西,迎面朝他砸来。
想到这里,高澄竟扯了下嘴角。
他很想知道,她究竟会怎样怨他。
她若不怨,才麻烦。
指节抵上铜环,寒意沁入皮肤,却始终没有将它提起。檐角一团积雪坠下,扑碎在靴旁,他低头看着。
门内忽然响起脚步声。值守的侍卫提灯走近,隔着门问:“谁在外头?”
高澄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踩破雪下的冰壳,一声脆响。
亲卫正要上前,他抬手止住,仍望着门缝里那道光。
提灯的人没有走,像在等外头回答。
风斜卷过檐下,貂裘肩头又积了一层细白。
高澄将手收回袖中,转身从亲卫手里接过缰绳,踩镫上马。
骏马长嘶,蹄下碎雪飞溅。
来时疾如奔雷,去时比来时更快。
数骑相继没入长街,只留下门前一片纷乱的蹄印,渐渐被新雪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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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寂寞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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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