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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冰冷的雪 阿娘说的那 ...
车驾自晋阳南下,抵达邺城时,暮色将合。
朱轮碾过长街,辘辘声沿两侧高墙回荡,一路滚进暮霭深处。高澄倚着锦垫,身侧整齐叠着途中批复过的军报、贺表与柔然使臣的回牒。
他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车壁,另一只手握着铜炉。
行至岔口,车速慢下来,驭者隔帘请示:“大将军,回东柏堂?”
叩着车壁的手停了。
高澄掀开车帘。长街已暗,向北望去,只剩数点模糊灯火。
临行前,阿娘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
南下这一路,那张脸不知多少回闯进过脑海,如今连车夫提起东柏堂,用的都是一个“回”字。
高澄落下车帘,指节在车壁上重叩一记。
“回王府。”
驭者立即应声转向。车身拐过街口时,他却挑起帘角,朝北望去。
暮霭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
渤海王府灯火通明,阶前薄雪已扫净,湿润的青砖上浮着一层暖黄灯影。
元仲华率诸姬候在廊下,听见车驾停稳,一同迎下阶来。高澄跨过门槛,众人俯身见礼,元仲华走近,替他拂去裘衣上的雪。
“夫君一路辛苦,晚膳已经备好了。”
高澄看着她,忽然道:“柔然公主留在晋阳,不会入邺。”
她的手在裘领旁停了停,随即拂净最后一点残雪。
“臣妾知道了。”
高澄的目光越过她,落到王昭仪身上。廊灯映着那张熟悉的脸,眉眼依旧俏丽。见他看过来,她露出一点笑,轻唤了声:“殿下。”
高澄颔首,脚步稍缓。
从前她常唤“子惠”。何时改了口,他竟没留意过。
那时他才到门前,她便挨过来牵他的手,埋怨他怎么才来。如今只唤过这一声,再没旁的话了。
风过回廊,吹动她鬓边那朵眼熟的珠花,碎光一闪一闪地落在颊边。
阿娘的那句话,像一粒投入深井的石子,隔了很久,才听见水声。
内廊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尚未看清人影,先听见一声响亮的“父王”。
孝琬头一个冲出来,到了跟前才想起行礼,匆匆一拜,身子还未站直,手已攥住高澄的袖子。
“父王!你怎么才回来呀?饭都热两回了!”
孝瓘跟在后面,规规矩矩行过礼,才挨到父亲另一边。贞言嫌两个兄长挡路,侧着身子挤进来,仰起脸,将小手往高澄掌中塞。
“父王总算回来啦!”孝瑜快步走近,满眼喜色,“再不回来,明日我就去城楼上等了!”
“父王,大哥从晌午起都问过四回了。”孝珩行完礼,在旁添了一句。
“你不是也问了么?”
孝珩抿着嘴笑。孝琬立即拽了拽父王的袖子:“我也问了!我问了一百回!”
高澄还没来得及答,腿上又是一沉。延宗追在最后,抱住他的腿,仰脸直催:“父王,吃饭!快吃饭!”
“孤不回来,你们就不会先用?”
“母妃让我们先用,是我们要等。”孝瑜道,“您才回来,总得一起用膳。要是每天晚上都能一起,就更好了。”
高澄看了长子一眼,还未接话,延宗已抱着他的腿晃起来。
“快吃吧,父王,我都饿了。”
他俯身将小儿子捞起,托在臂弯里掂了掂:“你怎么又沉了?再长几岁,父王都抱不动你了。”
延宗顾不上辩,搂住父亲的脖子,一只手直指暖阁,恨不得替他迈步。高澄被逗得笑起来,抱着他,又牵住贞言,由几个孩子簇拥着往里走。
元仲华向诸姬略一点头,跟了上去。
暖阁里炭火正旺,几张宽大的矮案围着坐席排开,食盖揭起,白汽袅袅升入灯影。
孝瑜挨着父亲坐下,没吃几口,就说起近日读过的鲍明远诗。高澄听着,随口接了两句,故意将次序颠倒。
“父王记错了。”
孝瑜立刻放下箸,将上下数句一气背出,末了还道:“我昨夜才读过,错不了。”
“背得熟就算读懂了?”
“那您考意思,我也答得上来。”
高澄用箸尾点了点他的碗:“先用膳。孤才回来,不想听你掉书袋,也不讲点有意思的。”
孝瑜笑着拿起箸,吃了一口,又望向父亲。
孝珩将碟子往父亲手边推近些。高澄顺手揉过他的头发,他便低下头,含笑夹了一口菜。
孝琬直起身子抢着道:“父王,我能自己骑小马绕一圈了,不用人牵着!”
孝瓘在旁慢慢道:“昨日还摔了一回。”
“长恭!你怎么只记得这个!”
孝瓘笑起来:“幸亏雪厚,不然——”
孝琬夹起一箸菜,探身塞进弟弟碗里:“吃你的!”
高澄瞧着他们,笑问:“摔下来哭没有?”
“没有!”
孝瓘连忙咽下嘴里的菜,才张嘴,孝琬已经伸手捂过来,一边嚷“没有没有”,一边把他往旁边推。
高澄拿箸的手停在半空:“行了,别叫唤了。让他好好吃饭。”
孝琬这才老实,孝瓘抱着碗往旁边挪了挪,嘴角还翘着。
贞言坐在元仲华身边,等哥哥们不闹了,才细声细气道:“父王,我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高澄转向她,语声放软了些:“好,明日写了给父王看看。”
贞言用力点头,夹起一颗栗仁,送到嘴边又停住。
“那父王明日还在府里么?”
高澄望着她,顿了顿:“在。”
贞言这才笑着吃了栗仁,又低头拨弄碗里剩下的几颗。都是大哥给剥的,得慢慢吃。
延宗在乳母怀里坐了没多久,又挣着要找父王。高澄才伸出手,他已经扒住膝头,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坐稳了也不老实,扭来扭去,不多时就盯住了腰间那枚白玉扣。
小手拨弄几下,玉扣撞上金銙,叮叮地响。
“这个给我。”
高澄捉住他的手,将玉扣从指间抽出来。
“凭什么?”
“我想要。”
“想要,孤就得给?”
延宗不答,眼睛仍黏在那上头,又伸手去够。高澄把木匙塞进他掌中:“这个给你,拿稳了。再把汤洒孤身上,以后再也不抱你。”
乳母赶紧递来小碗。延宗两只手都被占住,这才安静下来,只是舀两口汤,还要低头看看玉扣。
饭后,孝瑜领着弟妹们告退,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父王,明日我把那卷诗拿来。”
“看来你是不背完不罢休啊。”
“那当然,我记性好得很,随父王!”
孝瑜答得毫不迟疑,自己先笑了。高澄笑着抬手一挥,将他赶了出去。
孩子们的脚步声沿回廊渐远。高澄起身前往书斋,元仲华吩咐人将车上带回的文书送过去,自己也跟去照看。
廊外又飘起细雪。
王昭仪正牵着孝珩往回走,孩子仰头同她说话,她低着头听。高澄立在廊下,望着两人走过灯影,渐渐隐进雪中。
去年也是这样一场雪。孝珩右手牵着她,左手攥着自己,在中间边走边笑,忽然将两只脚都提起来。
王昭仪被带得踉跄,笑着叫孩子站好。他俯身抱起孝珩,腾出一只手揽住她,三个人挤在一处,孩子还在笑,靴上的雪蹭湿了他的袍摆。
那天雪下得很大,却不觉得冷。
前头侍从停下来,替他挑起书斋的帘子。高澄收回目光,举步进去。
灯已点好,案上文书按次序摞齐,那只裹着浅紫锦囊的手炉搁在一旁。高澄解下裘衣坐定,取过最上面一道奏牍。元仲华在窗边让人将漏风的一角塞严,又亲自拨开炉灰,添了两块新炭。
朱笔起落,几道文书很快批完。
高澄伸手去取下一道,衣袖带过案角,将手炉拂落在地,闷响一声。元仲华循声走来,俯身拾起。
“夫君,炉子凉了,添些炭吧。”
“不必。”
高澄已重新展开奏牍,目光一直落在纸上。元仲华将手炉放回他手边,轻声道:“夫君早些安置。”
他应了一声。
待脚步声远去,目光仍停在开头那两行。
他将手炉又推远了些,再次提起朱笔。
可那点浅紫,仍留在余光里。
*
此后,高澄每日照常入宫理政,散朝便回王府。
他原以为,归邺的消息传到东柏堂,元玉仪自然会遣人来问。她总该说几句想他的话,哪怕夹着埋怨,他也好顺便过去。
可两夜了,东柏堂毫无动静。
第三日,他叫来一名内侍,命人过去看看,话到末了,又添了一句:“别惊动她。”
那人回来,禀说公主饮食如常,也不曾延医。高澄低头批着奏牍,等他将话说完,才问:“她可曾问过孤?”
“好像不曾。”
朱笔停在纸上,笔尖洇开一点红。
“什么叫好像?!”
内侍忙躬身:“奴只向院里伺候的人打听了几句,不敢惊动公主,故而——”
高澄将奏牍掷到他怀里:“孤叫你回禀,你倒回来叫孤猜?!”
内侍慌忙接住,抱着文书不敢动。见他仍盯着自己,才试探道:“要不……大将军亲自去一趟?”
高澄听笑了,朝他勾了勾手指。那人迟疑着走近,他立刻抽回奏牍,卷起来就往人头上拍。
“孤府上怎会有你这种蠢货!”
内侍缩着脖子,连声认错。高澄抬脚踹在他腿上,随后展开被卷皱的奏牍,掌心压了两遍,也没压平。
联姻之事,她肯定知道了。
相见后的光景,他在心里想过几回。她若闹,就斥她不懂分寸;若冷着脸,他也不理,晾上几日,总会知道来求和。
本该如此。
到了第五日,内侍进来回话。宫中、朝里的诸事都已禀过,高澄却迟迟没让人退。那人候了一会儿,将明日的安排又说了一遍。
“谁让你说这些了?”
内侍立刻住口,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怎么了。
高澄深吸一口气,睨着他,案上的奏牍才拿起一半,内侍脖子就缩了缩。
他将甩乱的奏牍拢回面前,嗤了一声,“滚!”
内侍忙躬身退下,逃似的出了书斋。
待廊外再有脚步经过,笔锋又停了。
没人进来。
*
第十日夜里,邺城又落了一场大雪。
翌日初霁,檐下垂着细长的冰棱,满庭积雪映着天光,清亮得晃眼。几个孩子在暖阁里待不住,斗篷才系好,就一窝蜂往外跑。
孝琬飞步跃下石阶,抓起一把雪,回身便掷。孝瓘躲得快,雪球擦过肩头,碎在树干上。他蹲下来团好一颗,等孝琬转身,扬手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孝琬捂着脑袋跳起来:“长恭!你偷袭!”
“是你先砸我的呀。”
孝瓘笑着又去抓雪,孝琬赶紧跑开。
延宗学着兄长的样子,将雪捧过头顶,还没掷出去,就先散了自己一脸。他闭着眼睛,胡乱抹去鼻尖上的雪。贞言笑得蹲下来,替他重新攥好一颗。
“这样拿,用两只手。”
延宗捧稳了,用尽力气往前一扔,恰好砸中从廊下走来的孝瑜。
孝瑜停步。延宗愣愣地站在那里,手还举着,贞言却早已躲到廊柱后头,只露出半张笑脸。
“好啊,你们两个。”
见大哥俯身抓雪,贞言尖叫着跑开,延宗这才知道逃,迈着小短腿紧追在后。孝琬又从旁边掷来一颗,几个孩子在庭中追来绕去,转眼闹成一团。
孝珩独自在槐树下堆雪人,才滚圆的雪团就被跑来的弟弟踢掉一块。他急得直喊:“绕开些!别踩这里啊!”
高澄披着貂裘,抱臂倚在廊柱边,含笑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雪光映亮他白皙的脸庞,茶褐色的眸子清透得如日照下的湖水。
孝琬被大哥追得无处可逃,直奔父王身后,攥住袍角,左躲右闪地喊救命。高澄才低下头,一颗雪球已经擦过孝琬的发顶,正砸在自己袖上。
孝瑜停住,手里还攥着另一颗。
“父王,我是砸三弟的。”
高澄慢条斯理地掸去雪沫:“孤又没问。”
孝瑜见他走下台阶,不禁往后挪了一步。
“别躲啊。”
高澄俯身团起雪,手一扬,正中孝瑜肩头。孝瑜被砸得缩了缩,随即笑起来,将手里那颗也掷了回去。
孝琬眼睛一亮:“我们一起砸父王!”
话音未落,几颗大小不一的雪球已迎面飞来。高澄侧身避过,从廊栏上抄起一捧雪,连团也懒得团,劈头扬了孝琬满身。
雪钻进领口,孝琬“嘶”地吸了口气,缩着脖子直抖衣裳,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
延宗趁机抱住高澄的腿,贞言也跑来帮忙。高澄俯身去捉延宗,贞言以为也要捉自己,赶紧松手跑远。清脆的笑声一路洒过雪地,惊得檐上栖鸟振翅齐飞。
元仲华拥着裘衣立在廊角,隔着孩子们扬起的雪沫,望向高澄。
他此时笑起来,很像多年前那个在丞相府中追着她跑的少年。
那天的雪落得厚,没过阶前半尺。她缩在屋里不肯出去,他偏来拉她,握住手就往外走。她恼了,抓一把雪塞进他衣领,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又被他从身后扣住腰,抱了个满怀。
那时他的手很暖,笑意也如今日一般,从眼底漫开,明亮得胜过满庭雪光。
风拂过廊檐,卷起碎雪纷纷。
元仲华低下头,掌心落了一点湿凉。她看着那道水痕,将手拢回袖中。
庭中的追逐停了。
孝瓘跑到老槐树下,帮孝珩抬雪人的头。两个孩子试了几回,雪团才离地,又沉沉落回去,只好一同望向高澄。
孝琬也凑过来催:“父王,您走前答应过,要陪我们堆的。”
“知道,孤没忘。”
高澄走过去,将那颗雪团托起来,稳稳放到雪人的身子上。孝珩踮脚按好两颗黑色石子,孝瓘拿着细枝比了半天,替雪人添上一张弯嘴。
孝琬绕着看了一圈,又兴冲冲地往廊下跑。
“母妃,快过来看啊!”
元仲华被他一路拉到雪人跟前。他又去拽高澄的手,硬将两人的手合在一处。
“母妃看,父王也在,大家都在呢!”
元仲华的手指在高澄掌心里停了一瞬。他指节正要收拢,她已轻轻抽走,弯腰替孝琬整理起衣领。
“里衣都湿了,还不说冷。快进屋,把衣裳换了。”
孝琬伸手摸了摸后颈,这才觉得凉,缩着脖子嘿嘿笑。元仲华招呼乳母备好干衣,随孩子们一同回到廊下。
高澄看着那道背影,她没有回头。
年少时的仲华被自己握住,从来不肯先松,偶尔还要挠他掌心。如今那只手仍旧柔软,抽走时却毫无迟疑。
他唇边牵起一抹若无其事的笑,抬手掸去肩上的残雪。
孝珩走过来,牵住他的手:“父王,我们堆的好看么?”
高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槐树下的雪人,嘴弯得很高兴。
“好看。”
他揉了揉孝珩的后脑。孩子仰头笑,拉着他往暖阁去。
行至门前,高澄停住。
元仲华正低着头,替贞言解下沾雪的斗篷。孝琬在旁脱不下湿靴,一只手扶着母亲的肩直蹦,她只得又腾出一只手去扶他。
炉火映着她端静的侧脸,低垂的眼睫在颊边投下一痕细影。
高澄看了一会儿,想起她当初嫁给自己时,也是孝琬这般年岁。
掌中的小手捏了捏。他低头,看见孝珩正仰脸望着自己,这才牵着孩子跨过门槛。
暖阁里热气扑面,几个孩子围着火炉,争论方才究竟是谁掷中的雪球最多。高澄含笑听着,将裘衣递给侍从,目光越过孩子们,落在窗外那株霜雪满枝的柏树上。
隔着几重院落,书斋寂静无人。窗前案上,那只浅紫锦囊映着雪光,里面的手炉仍旧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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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冰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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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