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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请封公主(上) 昔年江左, ...

  •   深秋寒意浸透邺城。
      太极殿丹陛巍峨,晨光自高窗斜入,在阶前铺开一片冷白。细尘在光柱里翻飞,久久不落。
      元善见端坐御座,俊秀的面容半隐在十二旒后。他望着百官之首的高澄——那人站在天光最盛处,朝服上金线灼灼,含笑的脸,同自己身上的十二章纹一样刺目。
      诸项朝事将毕,高澄执笏出班。
      “臣澄,有事启奏。”
      清朗的声音沿丹陛传开,撞上雕梁,又砸回满殿冠冕。
      元善见垂眼看着他,搭在御案上的手停在玉玺旁。
      “故高阳王元雍之孙女元氏玉仪,幼遭家难,流离在外,臣近日已将其寻回安置。”高澄略一躬身,“请陛下录还宗籍,册为公主,以慰元氏宗亲。”
      宗室班列中,数人同时抬头。
      御座上旒珠轻碰。几名宗王匆匆交换眼色,谁也没有出列。一方笏板从袖底探出,暗暗顶上前头那人的后腰。
      年长的宗王身子一僵,回头看了眼,只得上前。
      “大将军,那女子早已流落民间,又曾……曾寄身娼门。便是她的兄长元斌,当初也不肯认她。如此卑贱之身,何以册封公主?”
      “卑贱?”
      高澄偏过脸,微眯起眼。
      那宗王握紧笏板:“臣以为,她的身世,尚须慎重核验……”
      “流落民间,是河阴之后家门覆灭;沦落风尘,是宗室没有一扇门肯为她打开。”
      高澄走近一步,腰间金玉轻碰,语气仍温和。
      “她年幼时,你们护不住。长大了,又嫌她活得不够体面?”
      “臣并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
      笏板在掌心轻轻一叩,像当真有耐心听他掰扯。
      那宗王嘴唇动了几下,没敢再说。高澄越过他的肩头,往班列里望了一眼,忽然笑了。
      “方才是谁推你出来的?叫他出来,孤一并听听。”
      身后衣履窸窣。原本挨在一处的几人各自站直,目光纷纷落向笏板,仿佛上头忽然多了什么要紧的字。
      高澄看够了,才摆手。
      那宗王赶紧退回班列,额上的汗也顾不得擦。
      “叮——”玉扣碰上蹀躞金銙,高澄的目光仍留在他们身上。
      “元斌年初关了一扇门。诸位今日,倒敢守着太极殿的大门拦孤。”
      殿中无人应声。
      “既要讲体面,好。不妨先说说,河阴那日,诸位同尔朱荣讲了什么。”
      他含笑扫过那一张张青白交错的脸,最后停在几名幸存的元氏宗王身上。“孤洗耳恭听。”
      “臣有话说。”
      苍老的声音从文臣班列中响起。
      荀济持笏出列,两侧官员随他的脚步稍稍避开。晨光照着霜白鬓发,朝服已有些旧,笏板却擦得发亮。
      他向御座行过礼,才转身面对高澄。
      “高阳王之后流落民间,是宗室失察,朝廷亦有过失。若其谱牒可考,自当录还宗籍,赐予田宅,使其有所依归。”
      荀济将笏板举正。
      “然而册封公主,乃天子名器。宗正核验宗支,有司议定号位,再呈陛下裁决,各有职掌。大将军今日以一己私爱,迫使天子骤授贵封,于礼不合,于国体更不可行。”
      高澄听完,神色未变。“你说完了?”
      “大将军宠爱何人,是私事;将私宠加于朝廷名器,便是国事。今日可以因一女子索取公主之号,明日又将因何人,向朝廷索取何物?”
      荀济转向御座,深深躬身。
      “陛下若无裁决之权,太极殿上,何必再设御座?”
      满殿死寂。
      元善见望着这位曾教自己读书的老人,唇线渐渐绷紧,垂落的旒珠遮住了眼底的痛色。
      高澄拨弄玉扣的手停住。冰凉金玉抵在指骨间,半晌,他才松开。
      “好。”
      紫色袍袖掠过天光,他往前走了一步。
      “荀公今日所言,孤都记下了。”
      荀济举笏而立。
      “臣的每一句,都请大将军谨记。”
      两人隔着一道斜光对望,浮尘在其间纷乱翻飞。
      高澄看了他一阵,转脸扫过群臣,恰好撞上高洋的目光。
      高洋怔了怔,忙咧嘴傻笑。
      高澄也朝他灿然一笑,随即移开眼,不过是上朝无聊逗一下家里的“大聪明”。
      “谁还有话?”
      他将笏板往肩头一搭,站姿闲散,脸上仍存几分兴致。
      无人回应。
      高澄等了一会儿,才看向崔暹。
      崔暹环视一圈,自知躲不过,只好持笏出班,先向御座行礼。
      “荀公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公主册封事关国体,确应由宗正核验谱牒,有司议定号位,再颁诏命。”
      高澄没有答。
      他越过崔暹肩头,望向殿外古槐。深秋风紧,枝梢上有一片枯叶反复翻卷,摇摇欲坠。
      满朝公卿都在等,他偏看得极有耐心。
      直到那片叶子脱离枝头,打着旋落上石阶,他才悠悠开口。
      “既然要议号,诸卿便议几个出来,孤听听。”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试探着道:“臣以为,安乐甚佳,取安顺和乐之意。”
      “永平亦可。”
      “昭顺二字,也合女子之德。”
      高澄将笏板取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掌心。零星几句过后,殿中再无声息,他手上的拍子也停了。
      “不必再议。封号,孤已经拟好。”
      元善见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阶下那人抬起脸,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坏笑。
      “琅——琊。”
      殿中衣履错动。
      元善见一掌拍上御案,霍然起身!十二旒珠凌乱相击,他隔着摇晃的珠影死死盯住高澄,胸口起伏,案沿在掌下硌得生疼。
      昔年江左,琅琊王氏,王与马共天下。
      如今高澄偏要将这两个字放在自己的宠姬身上,还要他这个天子亲口准许。
      元善见环顾四周。
      方才议号的几人已经低头,宗室班列中也无人再动。只有高澄仰脸望着他,笑得灿烂。
      他撑着御案,站了许久,终于一点点坐回去。
      “大将军!”荀济再次举笏。“封号当由陛下钦定,岂容你一言而决!”
      “荀公急什么?”高澄转回身,语气轻快:“孤不是正在请旨么?”
      说罢,果真敛好衣袖,将笏板持正,朝御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臣以为,‘琅琊’甚好。”再抬脸时,笑容更亮了。“陛下觉得呢?”
      元善见压根没看他。
      荀济须发已白,手臂因愤怒而微颤,笏板却始终举得端正。眼前的旒珠余晃未止,将那道苍老身影一次次隔开。
      高澄仍在阶下等着,耐心得近乎可恨。看那架势,今日若听不到答复,当真能一直赖着不走。
      元善见垂下目光。
      玉玺近在咫尺。只消抄起来,便能狠狠砸在那张含笑的脸上。
      他盯着方玺,攥住衮服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身后内侍屏息盯着,连衣袖也不敢稍动。
      殿中静得能听见旒珠相碰的轻响,但玉玺终究没有离开御案。
      元善见松开攥皱的衣料,闭上眼,身子向一侧软倒。
      “陛下!”
      内侍惊叫着扑上前,近臣一拥而上。杂乱的脚步与呼喊顷刻将御座团团包围。
      高澄仍立在原处。
      他将笏板横进臂弯,换了个比方才更闲适的站姿,等人群彻底遮住元善见,才忍不住低笑一声。
      “咱们的陛下既然圣体不豫,今日朝议便到这儿吧。”
      他摆了摆手。“诸位散了吧。”
      说罢,径直向外走去。
      到了殿门,身后竟静的出奇。高澄回头,只见群臣全都伏跪在地,一个也没动。
      “诸卿还不走?”笏板在掌中轻叩。“孤都饿了,要不等孤请你们用午膳?”
      百官这才起身,衣袍相擦,足音纷乱,争先恐后得涌出殿门。直到冷风扑面,才有人回过神——黄门郎,并未宣过退朝啊。
      荀济仍留在殿中。
      高澄隔着退去的人群看了他一眼。
      “陛下若无裁决之权,太极殿上何必再设御座?”
      那句话还在耳边。
      他掸了掸袖口,转身走入宫廊。长风卷起朝服下摆,金线在日光里明灭。
      荀济面向御座跪下,将笏板端端正正置于身前。
      衣履声渐远,丹陛上只余内侍压低的呼唤。日影从殿门斜入,一寸寸移过他枯朽的肩背。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等朝鼓再响,高澄还会来。
      *
      午后,高澄回到东柏堂,宫中的消息已经送至案前。
      “太医说,陛下急怒攻心,并无大碍。”崔季舒道:“又传口谕,说是辍朝三日,要安心养病。”
      高澄倚上榻,扯松朝服领口。“什么病,孤看他脑子有病,装得也不怎么样。”
      眼前忽然掠过许多年前的清河王府。
      那日元善见病得厉害,脸色发白,蜷在锦被里,问什么都说不难受。他坐在榻边笑他逞能,笑完也没走,陪着将一碗药放凉,又命人重新热过。
      真难受的时候,那傻子可不是今日这样。
      廊下传来通禀。
      “大将军,御史中尉崔大人求见。”
      崔季舒低头一笑:“臣这位族侄,来得倒快。”
      高澄抬眼,眉间又有了兴味。“崔暹必当造膝直谏,孤亦有以待之。”
      他往凭几上闲适一靠。“让他进来。”
      崔暹行过礼,照常奏报御史台事务。从司州官吏侵盗仓粟,说到豪强隐匿户口,条分缕析,绝口不提早朝。
      高澄既不赐茶,也不赐座。偶尔问上一句,崔暹便答一句,站着将事情尽数奏完。
      “还有事?”
      “并无他事。”
      高澄看着他。
      崔暹垂手而立,神色如常。殿中静了好一阵,连崔季舒都已饮完一盏茶,高澄才抬了抬下颌。“坐吧。”
      “臣谢大将军。”
      崔暹落座,衣袖拂过几案,一枚描金朱笺随之滑出,恰落在高澄眼前。
      高澄低头看了看,又看向他。“卿怀此物何为?”
      崔暹拾起名刺,双手奉上。“臣尚未得以通谒琅琊公主,故敢怀刺,乞求拜见公主殿下。”
      高澄没立即接。
      他的目光在朱笺与崔暹脸上转了一回,仿佛刚认识眼前这人。
      “诏书尚未颁下,陛下也不曾点头。卿倒先认了。”
      崔暹躬身:“臣今日来,只为向公主问安。”
      高澄盯着他,忽然朗笑起来。
      崔季舒伸手取过茶壶,笑了笑,又给自己续了半盏,权当什么也没看见。
      “你倒识相哈。”高澄接过朱笺,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起身,拽住崔暹的衣袖。“走!”
      崔暹才坐稳,又被拉了起来。“大将军?上哪去?”
      “不是要拜见公主么?”高澄已拽着他往外走,笑意明亮,“孤亲自领你去。”
      崔季舒看着两人出了殿门,将刚斟好的茶放下,到底也跟了过去。
      *
      斜阳铺满后院,深秋草木多已衰败。避风的廊下,那株木芙蓉还留着最后一朵深红,花瓣被光照得娇艳欲滴。
      元玉仪坐在秋千上,裙裾曳过草叶。足尖轻点地面,绳索载着她悠悠来回,听见脚步,才侧过脸。
      高澄仍穿早朝那身朝服,正笑着走来,手里还拽着一个大臣。
      到了跟前,他才松手,将描金朱笺夹在指间,朝她晃了晃。
      崔暹整好衣袖,上前肃容下拜。“臣暹,拜见琅琊公主殿下。”
      秋千还在轻晃。
      元玉仪足尖抵住地面,扶着绳索站起。那顶进贤冠伏在眼前,一动不动。
      昔日她抱琴沿街卖唱,公卿犊车辚辚驶过,车帘不曾为她掀开半寸。后来高阳王府朱门紧闭,门内只抛出一句“不识此人”。
      如今竟有世家大臣伏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唤她公主殿下?!
      高澄站在一旁,笑着没有催。
      “崔大人请起。”
      元玉仪的声音比她自己想的稳。
      崔暹谢恩起身,又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她一一应过,藏在袖中的手却始终拢着,指甲轻抵掌心。
      待两位崔氏告退,院门合上,高澄已占了她方才坐过的秋千,把玩着名刺,懒懒荡起来。
      元玉仪走到他面前。
      “这便是殿下昨夜说的惊喜?”
      “喜欢么?”
      “喜欢。”
      她取走那枚名刺。朱笺上,“琅琊公主”四字映着斜阳,鲜亮得有些陌生。
      看了一阵,她才问:“陛下还没有答应,是么?”
      高澄抬眼。
      “若已经准奏,殿下怎会只拿一张名刺来逗妾。”
      他挑唇笑了。“果然瞒不过你。”
      “今日殿上出什么事了?殿下又欺负人了?”
      “嗯,欺负了一下天子而已,他居然装晕。”高澄答得愉快,“又称病辍朝三日,想把事情拖过去。”
      高澄伸手揽住元玉仪的腰,带到膝上。秋千向后退了些,她扶住他的肩,等晃稳了,才又问:“三日以后呢?”
      “孤照样去问,他跑不了。”
      “竟没当场拆穿?”
      “何必拆穿?”
      高澄替她拢起鬓边碎发。“孤想看的,都已看见了。”
      “看什么?”
      “看谁敢反对,看谁会第一个认下你,也看——”
      他没再说,手还留在她耳后。
      太极殿上,拨着腰间玉扣,看那些元氏宗王相互推诿时,想她了。
      想她从身后缠过来,总爱拿指尖勾那一点玉扣。有时无意识地拨弄,有时存心扰人,勾住便不肯松,连他转身也要跟着挪近。
      连“琅琊”二字尚未出口,他都已想过,消息传回东柏堂,她会是什么神情。
      元玉仪仍望着他。
      她想知道,今日站在满朝公卿面前,他有没有想过她这个人。不是给她一个能与他相称、足以在人前夸耀的身份,而是只想到她本身。
      “也看什么?”元玉仪又问。
      高澄看回她,到了嘴边的话,最后只剩一句:“看你高不高兴。”
      他眉梢一扬。“否则孤费这么大的工夫,难道只为看元善见装晕?”
      元玉仪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肩颈。秋千被带得向后一荡,绳索绷紧,又载着两人晃回来。
      高澄伸脚撑住地面,笑着将她搂稳。
      “慢些。才讨来的封号,还没捂热,就要带着孤一块儿摔下去?”
      她伏在他颈侧,也笑,手臂却收得更紧。
      高澄由她抱了一会儿,才捏着腰,将人稍稍拉开。
      “只有这些?”
      “殿下还想听什么?”
      “今日满朝文武,都听见了琅琊公主的名号。”他看着她,“公主却还没叫孤一声好听的。”
      元玉仪故意道:“大将军?”
      他摇头。
      “殿下?”
      “日夜都听,不算。”
      她安静下来,低头看着名刺。
      高澄也不催,任她将那张朱笺看了一遍,又一遍。
      朝服垫在她膝下,金线章纹蜿蜒过衣褶,腰间那枚玉扣被斜阳映得温润。今日,他穿着这一身,站在满朝公卿面前,替她索一个封号。
      此刻,却要她越过那些权势与尊谓,只唤他的名讳。
      不是大将军,不是渤海王。
      只是高澄。
      朱笺边缘被她按出了一道浅痕。
      原来委屈并不总在受辱时化作眼泪。那些失去的东西,名姓、体面,还有求而不得的一声承认,被人重新捧到面前,她才知道,当年那个无人肯认、无处可去的自己,究竟有多疼。
      门关上时,她没哭。
      如今有人替她推开,反倒再也忍不住。
      高澄见她迟迟不说话,低下头,恰见一滴泪落在朱笺上,洇过“琅琊”二字的描金边。
      他唇边的笑凝了一瞬。
      元玉仪抬起脸,望着他,终于轻轻唤了一声。
      “高澄。”
      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比魏国所有尊谓都更重。
      高澄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下来,唇边尚带着一点得逞的笑,像终于讨到称心的奖赏。
      元玉仪攀住他的肩背,唇才分开,又近近地唤他。
      “高澄……”
      泪水沾到唇边,带着熟悉的微咸。
      高澄箍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再吻下来时,已没了方才逗弄人的从容。那声未尽的呼唤被含住,她指间一松,朱笺擦过朝服,悄然落入衰草。
      无人去拾。
      高澄扶住绳索,抱着她起身,径直走向寝殿。元玉仪伏在他肩头,自己垂落的衣袖擦过他朝服的华纹,也拂过那枚熟悉的玉扣。
      被拨开的珠帘撞出一片清响。
      暮色沿窗棂漫入,绚丽的晚霞透过薄纱,将低垂的帷幔染成一片朦胧的昏红。
      庭风穿过古柏,空着的秋千仍在轻晃。
      那枚名刺落在衰草间,边角被风轻轻掀动。描金的四个大字,映着最后一线斜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请封公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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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