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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请封公主(下) “从前怕没 ...

  •   三日后的夜,东柏堂长廊灯火次第亮起,值夜甲士持戟立在檐下。
      寝殿迟迟没有传出安寝的吩咐。
      王紘坐在廊下,将换值名册从头看了一遍,又合上。内院宿卫夜里不能擅自交值,照今晚这情形,后头那一栏大约又白写了。
      刘桃枝倚着廊柱,抬头看了看月亮:“还能不能换了?”
      王紘斜他一眼:“你进去问?”
      “我还没活够。”
      巡夜经过的纥奚舍乐低笑一声。
      刘桃枝立即望去:“你倒还有精神笑。来,替我守到天亮,来呀你。”
      “我明日还当值呢。”纥奚舍乐嘴上答着,脚底已经生风。
      “哼,说得像我明日不当值似的。”
      王紘将名册搁回膝上:“都少说两句吧。真叫里头听见,谁说的,谁进去回话。”
      “他忙着呢,能听见才——”
      “高澄!”
      殿内传出一声娇呼,颤音又急又软。
      纥奚舍乐停住脚,仰头研究起月亮。王紘重新翻开名册,拿倒了,也看得认真。刘桃枝转向庭中,这才发觉那几株古柏长得可真高。
      寝殿里隐约又传来几声细碎的动静,随后又没了。
      过了一阵,刘桃枝才问:“方才听见啥了?”
      “风大。”纥奚舍乐答得飞快。
      王紘头也不抬:“嗯,吹得树梢哗啦响。”
      檐下几名甲士站得愈发端正。恰有一阵风过,柏叶簌簌,将廊下没忍住的几声笑全遮没了。
      *
      三更鼓过,帐外烛火已燃去大半,烛泪层层凝在铜盘里。
      元玉仪慵软地蜷在高澄怀里,身子还在细微发颤。他半倚床头,将缠在她颈侧的几缕长发慢慢理开,指间滑过一片温热潮湿。
      太极殿上的人影,仿佛都退得很远。
      元善见装昏时轻颤的手指,荀济端在胸前的笏板,元氏诸王青白交错的脸,都不如她方才那一声来得清楚。
      高澄将人往怀里收了收。
      “轻些。”元玉仪推他,“要喘不过气了。”
      “方才不是很会缠人?”
      “明明是殿下不肯停。”
      高澄低笑,手臂只略松了些。
      元玉仪枕在他胸前,听着尚未平复的心跳,过了一阵,忽然抬起脸。
      “为什么是琅琊?”
      “不是同你说过了?”
      “妾还想听。”
      高澄低头瞧她,倒也肯再说一遍。
      “江左旧事,那些人都知道。这两个字分量够重,够他们难受。”
      他拨开她眉梢的一缕湿发,坏笑道:“从前不肯给你开门的,往后见了,要先行礼。”
      元玉仪伸出手指,划过他挺直的鼻梁,在鼻尖轻轻碰了两下。
      “若妾不是高阳王之后,只是个寻常女子,殿下还会替妾求封公主么?”
      “不会。”高澄答得极快。
      那根手指蓦然缩了回去,又被他捉住,拉回自己颊边。
      “你若不姓元,孤为何要向元氏天子讨一个公主之号?”
      他拇指擦过她的唇角,又道:“当日在紫陌停马,孤可不知道你是谁。先听见歌,再看见脸,难不成还得问过宗正卿,才把你拽上马?”
      “后来知道了,殿下更满意了。”
      “自然。”高澄答得坦然,“生得美,懂侍奉,偏还是高阳王之后。都占全了,孤当然满意。”
      元玉仪慢慢抽回手。“所以殿下喜欢的,终究还是这些。”
      “这些难道不是你的?”
      高澄托住她的下颌,偏不让她扭开。“孤喜欢你,你却非要一样样拆开,再叫孤挑,究竟喜欢哪一样。”
      他屈指在她额上轻敲。“累不累?”
      元玉仪捂着额头,没有笑。
      她也知道自己问得刁钻。可容貌会衰,风情会腻,今日令他满意的种种,究竟又能留他多久?
      高澄宠起人来,向来轰轰烈烈,不管不顾。李昌仪、王昭仪便是前例。
      如今轮到自己。她已经尝过这样的好,才知道若有朝一日失去,会有多难熬。
      高澄见她仍不说话,俯身碰了碰她的唇角。
      “若只图元氏血脉,府里已有一位冯翊公主。何必再养你这只小狐狸,成日给孤出难题?”
      “妾哪里狡猾了?”
      “起初那些哄人的招数,还要孤替你数?嘴里没几句实话。”
      元玉仪将脸埋回他胸前。
      高澄以为她又在躲,手掌顺着长发抚下去,过了一会儿,却觉出胸前有点潮湿。
      “又怎么了?”
      怀里静了许久,才传来闷闷一声。“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肯纵着妾?”
      “因为孤喜欢。”
      元玉仪攥住他的衣襟,脸仍埋着。
      “妾也喜欢殿下。”
      高澄垂眼,唇边又有了笑。
      “喜欢孤什么?”
      “有权势,能护住妾,也能让妾过得好。”
      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还喜欢殿下的容貌。”
      “还有呢?”
      元玉仪没再往下说。
      高澄等了一阵,抚着她头发的手停下来。
      “没了?”
      她抬起脸:“权势、容貌,哪一样不好?”
      “都好。”
      他看着她,眉梢仍扬着。
      “天下有权势的人不少,长得还行的,也总有几个。当然两样都胜过孤的人,不存在。”
      元玉仪唇角动了一下,高澄却没跟着笑。
      “可假如真有个差不多的,你也肯跟他走?”
      她望了他片刻。
      “殿下方才还不许妾把自己拆开,怎么轮到自己,倒先拆起来了?”
      “少打岔。”
      高澄扣住她的腰,将人带近。
      “回答孤。”
      元玉仪的手贴在他胸前,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最初接近殿下,确实因为殿下能护住妾。那时不想再受苦,谁肯给一个安稳去处,妾便愿意跟着谁。”
      高澄听着,眼底那点笑渐渐淡了。
      “可后来见不到殿下,想的已经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住在这里有多好。”
      她垂眼,看着指下被攥皱的衣襟。
      “只是想,你怎么还不回来!”
      帐外烛芯轻轻爆了一声。
      “夜里听见车马经过,总盼着能停在门前。起初还哄自己,再等一会儿。后来连青萝掀帘进来,妾都要先看她的脸。”
      高澄没有作声。
      那些日子,他也曾听见廊外脚步便抬头。侍从送来文书,属官进来回话,候了半日,来的仍不是东柏堂的人。
      元玉仪抬起脸,眼里又蓄满泪。
      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松了些,掌心沿着后背,将人拢近。
      “小时候只想着活下来。后来在别人屋檐下讨生活,便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气该忍。再后来流落街头,才明白宗室血脉换不来一碗热粥,姓元,也不会叫人多施舍一枚铜钱。”
      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时候日子苦,反倒不敢想太远。能捱过眼前,便算好了。”
      眼泪落在他胸前。
      “从前怕没有明日。如今却开始怕,往后的明日太多。”
      “琅琊”二字能令公卿向她低头,却换不来高澄的一个“只”。
      她如今有了从前不敢想的荣华,仍会在车马声远去后,独自抚琴坐到灯尽。
      高澄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
      猎苑里那句“不公平”,病中攥着他衣袖问的那声“还在么”,他都记得。
      在太极殿上,向天子索一个封号,他何等理直气壮。
      此刻她伏在怀里,所求的明明白白,他却开不了口。
      胸前那滴泪渐渐凉了。
      高澄托起她的脸,拇指擦过眼角。才擦去,又有新的落下。
      “才给你抢来一个封号,倒哭得像孤欺负了你。”
      元玉仪鼻音很重:“殿下本来就欺负妾。”
      “行。”
      高澄竟认了,替她拨开贴在颊边的湿发。
      “先别哭。等册书真正送来,你穿上公主礼服,再抱着孤慢慢哭。到时候不拦你。”
      她被说得想笑,睫毛上却还挂着泪,胡乱抹了把脸,又靠回去。
      静了一阵,才道:“妾方才还没说完。”
      “快说,孤听着。”
      “殿下骄横,不讲道理,嘴又坏。明明看见别人生气难堪,偏还要再踩一脚。”
      高澄挑唇:“这你也喜欢?”
      元玉仪笑着摇头。
      “有时恨不得咬你一口。”
      “你咬得还少?”
      她伸手去碰他的肩,那里尚有一道未褪的浅痕。指尖才挨上,便被他捉住。
      元玉仪抬脸望着他。
      “可这些也都是殿下。”
      高澄唇边的笑停住。
      “妾不能只把喜欢的那些留下,再当旁的都不是你。”
      她说得慢,眼睛也没有移开。外院里那些叫旁人难堪的笑,盛怒时不肯容人分辩的神情,她全见过。
      所以要让自己逐字认清,认清眼前这个抱着她的人,出了温柔乡究竟是何面目。
      “妾知道殿下有时候不好,也不是不委屈。可真见着了,还是想靠近。”
      高澄半晌未动。
      烛光从幔隙透进来,照着她握在他掌中的手。擦过泪的指尖尚有些凉,他将那几根手指拢住。
      “实话?”
      元玉仪点头。
      他低下脸,看了看她的眼睛。眼尾还是红的,目光却没有躲。
      高澄终于将她抱紧了些。
      “说得还行。”
      “只是还行?”
      “前头两句敷衍,后头勉强补回来了。”
      元玉仪瞪他:“真难伺候。”
      “才知道啊?”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角,又吻去眼尾一点未干的泪。
      元玉仪闭上眼,攥着他的手没有松。方才说过的那些忧惧,并未就此消失。可他这样抱着她,唇上也沾着她的泪,仿佛再靠近些,便能把那些来日暂且隔在帐外。
      等高澄退开,元玉仪又伏回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唤道:“高澄。”
      “干嘛?”
      “以后别再故意晾着妾了。”
      抚在背上的手停了一下。
      元玉仪仍贴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过的鼻音。“每晚都住这里,好不好?”
      高澄低头看她。
      方才还红着眼睛讨一句喜欢,这会儿,已替他定起每夜的去处。
      偏偏她才问,他竟先想了想明日的事……思来想去,唇边的笑便淡了。
      “才哄好,就想管孤?孤去哪,你也敢管。”
      元玉仪仰起脸:“妾哪里管得住殿下。”
      “知道就好。”
      她勾着他的衣襟,原还想笑,抬眼见他神色,手指慢慢停下。
      “殿下又怎么了?”
      “听清楚,孤纵你,是孤乐意。”
      声音不高,那点懒散却已褪尽。
      高澄的手移到她颈后,拇指抵着颈侧,迫她与自己对视。
      “若敢仗着孤喜欢,就想管东管西——”他看着她。“把孤惹恼了,后果自负。”
      元玉仪怔住,勾着衣襟的手松了些。“怎么忽然就凶了……什么啊。”
      高澄没有答,低头吻住她。
      她的手停在他胸前,直到这个吻渐渐放缓,才沿着衣襟攀上肩头。另一只手仍陷在褥间,被他摸到,握住,五指穿进指缝。
      殿外风过,苇席簌簌。避风处最后一朵木芙蓉映着廊灯,深红的花影在柱上摇曳。
      帐中烛光渐低。
      高澄松开了她的后颈。
      交握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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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