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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寻找静仪 他看懂了历 ...
暮色沿窗棂漫入,残照在殿内铺开一层温软的橘红。庭中古柏迎风起伏,苍翠树冠遮去了半边天光,枝叶摩挲声一阵阵漫过重檐。
高澄坐在漆案前批阅奏牍。元玉仪从屏风后走出,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俯身环住他的腰,将下颌搁在肩头。
他笔锋未停,偏过脸,侧颊擦过她的鬓发:“又来缠人了?”
元玉仪没有答,指尖沿腰间蹀躞带慢慢划过,碰到冰凉的金玉,又缩回衣襟上,将他抱得更紧。
高澄垂眼瞧见,写完最后一字,将朱笔搁回笔山,握住她的手。
“有话便说。”他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缠着孤半日了,只为看孤写字?”
元玉仪贴着他的肩,过了一会儿才道:“妾有个一母同胞的阿姊。”
高澄转过脸:“怎么了?”
“她叫元静仪,长妾七岁。王府出事以后,我们便失散了。”她停了停,“那时妾太小,许多事已记不清,只知道后来,再也没人提起阿姊。”
高澄牵着她绕到身前,伸臂拢住她的腰:“若还活着,如今也该二十五六了。”
“或许早已嫁人生子,连名字都换了。”元玉仪垂下眼,“妾只是想知道,她这些年究竟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能找到自然最好,找不到……”
“为何不早说?”
她抬起脸,鼻尖一酸。“从前怕打扰殿下。”唇边慢慢有了点笑,“这些日子殿下待妾这样好,胆子自然也被养大了。”
高澄听得一笑:“你胆子本来就大的很,少装可怜。还有什么线索?”
“阿姊左肩后有块淡红胎记,像半轮月。”
高澄略一思忖,扬声唤来侍从。
“传令京畿、洛阳及沿途郡县,查近十余年的户籍,婚嫁、转卖的旧录也查。寺观、官户、牙行都问一遍。再派人去洛阳问元斌,府中若还有高阳王府的旧人,挑几个认得元静仪的,随行辨认。”
侍从俯首应下,他又道:“邺城、洛阳一并张榜。能报出确切下落,赏百贯;故意藏匿不报的,治罪。”
元玉仪忙握住他的手:“殿下,只是替妾寻个失散多年的阿姊,不必这样大动静吧。”
“要找便找彻底。”
高澄靠回凭几,语气理所当然。
“她若还活着,便把人找回来;若已去世,也该知道埋骨何处,省得你往后年年惦记。”
侍从领命退下,殿门重新合拢。
高澄看了眼她泛红的眼圈,忽然笑道:“洛阳不还有个哥哥么?你若想见元斌,孤顺手把他揪来。”
她摇头:“不必了。”
“怎么,受了欺负,不想出口恶气?”
“还行。”元玉仪笑了笑,“妾忽然觉得,若当初哥哥肯开门收留,妾便会一直留在洛阳,又怎会遇见殿下。”
高澄揽着她的腰,将人带到膝上。“这么一想,元斌可以少挨顿打。”
元玉仪伏在他肩头,也跟着笑了。
高澄捏着她的手,忽然又道:“不过,他去年给你的那件裘衣,你竟一直留到现在。这种人,还跟他念什么旧。”
她贴着他,笑意未改。“他毕竟是妾的哥哥。那日天寒,总不至于真看着妾冻死。”
高澄嗤了一声:“你倒肯认他。”
“血缘又不是妾说不认,便能没有的。”
“他又不肯认你。”元玉仪往他怀里靠了靠:“殿下认就好了,妾只喜欢殿下。”
高澄抬手在她腰间拍了一记:“算你有良心,夜里好好报答孤,听见没。”
她抱住他点点头,没有再提那件裘衣。
离开孙腾府时,她就是披着那件宽大的狐裘,搭上牙行顺路的车,辗转去了洛阳。
一路风雪封道,车马时走时停,也曾在荒寺里熬过夜。最冷的时候,她将自己整个裹进去,领口拉到鼻尖,衣襟深处还留着那个少年的气息。
可顺路的车不会一直等下去,她也不完全确定那个说会回来接她的少年是否认真。
哪怕露宿街头,若再多留一日呢?
到了洛阳,高阳王府将她拒之门外,里面是她仅剩的亲族,外面只有漫天风雪。
那一夜,她蜷在坊墙下,把裘衣紧紧裹在身上,第一次那么后悔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或许,他真的会来。
或许,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格外愿意相信,他会来。
后来她回到邺城,也曾在人群里找过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听见马蹄声,会下意识回头;遇见贵族车骑经过,便隔着重重帘幕多看一眼。
只是邺城太大,车马太多。
长街上的雪化了又落,那个给她善意的少年,再没有出现。
“想什么呢?”
高澄低头,正看着她。
元玉仪收回神思,将他的腰环得更紧:“在想,幸好元斌没有收留妾啊。”
“嗯,这话孤爱听。”高澄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不过,他不认你,是他的罪;你后来知道投奔孤,算你识相。两件事别混在一起。哪日孤心情不好,照样把他从洛阳押来打一顿。”
“殿下是不是很喜欢欺负人。”
“没错!”高澄说得坦然,元玉仪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重新拿起朱笔。
她仍坐在膝上,双臂也不肯松,他便由着她缠着,翻开下一卷奏牍。
*
窗外余晖渐尽,侍女鱼贯入殿,将灯烛一盏盏点起。
火光映上屏风,两道相依的人影叠在一处。庭中古柏仍在风里摇动,枝影透过窗纱,沉沉覆上案角。
元玉仪望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些柏树有多少年了?”
“三百多年。”高澄随口答道,“曹魏时便在。殿宇毁过几回,树倒一直活着。”
“那它们见过不少帝王。”
“也见过不少傀儡。”
他在奏牍末尾落下一个“可”字。
“曹操在邺城营建三台,汉帝远在许都,空守一顶冠冕。三百多年过去,倒也没差多少。”
邺城内外早有人将他比作司马昭。那些话传进耳中,他也不过一笑,司马昭哪有他俊俏。
元玉仪靠着他的肩:“殿下觉得,元魏的天命已经尽了?”
“不尽也快了。不然怎会轮到一个孩子,由父王扶上帝位。”
高澄搁下笔,想起旧事,唇边挑起一线浅弧。
“孤十一岁在洛阳头一回见元善见,他才八岁。那家伙从小脾气就倔,长这么大,也没见他改。”
说起那个人,语气里那点熟稔竟还在。
元玉仪抬眼看他:“那殿下呢?妾倒觉得,一个人的性情,这辈子都难改。”
高澄睨来:“孤性情这么好,为何要改?”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殿下说得是。”
高澄看着她唇边的笑,伸指在她腰上捏了一下,才翻过下一页。
“陛下文武双全,这点倒是众人皆知。”元玉仪道。
“他是不傻。”高澄嗤了一声,“若真是个废物,孤还派人盯他作甚。”
元玉仪没有接话,窗上的柏影又晃过来,掠过他握朱笔的手。
“元修以为逃到长安,就能摆脱父王,最后还不是死在宇文泰手里。元宝炬倒肯听话,为了安抚那个柔然公主,宇文泰要他赐死发妻,他也只能照做。”
高澄轻嗤:“皇帝当成这样,窝囊死得了。”
他取过灯箸,拨了拨灯芯。火焰骤然一亮,照清那张俊艳的脸。
“元善见比他们聪明,知道孤眼下不会动他。等河南平定,寻个时机,让他把位置禅给孤便是。”
元玉仪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搬走了,东柏堂怎么办?”
“留着啊。”高澄答得随意,“孤住惯了,不打算赏给旁人。”
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等殿下做了皇帝,妾还能像今日这样,每天从身后抱住殿下么?”
高澄偏过脸:“孤做不做皇帝,与你抱不抱孤有什么关系?”
“宫里规矩多。”她停了停,“人也多。”
“那都是定给旁人的。你看,旁人也住不进东柏堂。”
他捏住她的下颌,笑意张扬。
“到时候,你若有胆子在满朝公卿面前扑进孤怀里,孤也不拦你。”
元玉仪笑了笑:“妾还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是么?那孤白养了这么久。”
她伸手推他,被他顺势带回怀中。
“等孤住进皇宫,自然会给你个名分。”
他说得轻易,仿佛从东柏堂到皇宫,不过向北再走一段路,换一道更高的院墙。
元玉仪唇边的笑渐渐淡了。
有她的名分,自然也有别人的。
在东柏堂,她早已习惯听见他的脚步就迎出去,从不必问,他今夜为谁而来。
可后宫有那么多扇门等他推开,她也不过住在其中一扇门后。
往后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她或许仍会欢喜地起身。只是还没走到门边,那声音或许会越过窗下,渐渐遥远。
那么多人住在一起,她什么动静都能听见,也得慢慢学会,站起来再坐回去有多难。
灯焰轻晃。此刻他明明还抱着她,近在眼前的眉眼,却已模糊不清了。
高澄伸指擦过她眼尾,皱起眉:“哭什么?孤让你进宫,又不是送你去坐牢。”
她笑了一下,很淡,什么也没说。
“妾忽然想起阿姊。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后悔过什么。”
“找到以后,你自己问她。”
“殿下……有后悔过么?”
高澄正要落笔,闻言停住:“后悔什么?”
“若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不会比今日的结果更好。”
他看着她,片刻才道:“孤的选择都是对的,走的路也是最好的。已经错过的东西,不值得孤回头。若真值得,孤当初便不会让它错过。”
元玉仪垂下眼,许久没有应声。
高澄托起她的脸:“问完了?”
“嗯。”
“那就别摆这副神情。你阿姊还没找到,先叫你哭得像已替她办了丧事。”
元玉仪伸手去推他,却被重新按回怀里。“明日给你个惊喜。”
她立刻抬起脸:“阿姊找到了?”
高澄敲了下她的额头:“傻了?当孤手底下的人都会飞?”
“那是什么?”
“既叫惊喜,自然不能现在说。”
元玉仪不肯罢休,伏在他肩头追问了几次。高澄只笑,待她又凑近些,蘸着朱砂的笔尖忽在眉心一点。
“殿下!”
高澄端详着那点鲜红,笑得肩头轻颤:“这样倒像庙里的童女。”
“哪有妾这样年纪的童女?”
“嗯。”
他的目光慢悠悠往下落,笑意也坏了几分。
“确实没有,尤其没有昨夜那样的。”
元玉仪脸上一热,夺过案旁丝帕,将朱砂擦去,扭过脸不再理他。
高澄却心情大好,重新提笔批阅,另一只手仍握着她。她往外抽了两回,都被不紧不慢地捉回来,索性不再挣了。
灯下笔锋沙沙,庭中柏叶随风起伏。她坐在他膝上,望着窗纱上沉沉的树影,有旧伤的掌心正一点点被他捂暖。
*
夜深以后,东柏堂只余寝殿一重灯火。
帐幔低垂,榻上锦被凌乱。元玉仪脸上潮红未褪,偎在高澄胸前,困得眼睫几次垂下,又勉强睁开。
高澄将缠在指间的一缕乌发慢慢捋顺,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她开口。
她侧过脸看他。帐外灯火透过薄纱,沿着他的鼻梁在颊上落下一层浅淡阴翳。
方才她被折腾得快受不住的时候,还嫌他爱欺负人。此刻又忍不住伸手,沿着眉骨从鼻梁一路摸到下颌。
高澄由着她,直到指尖滑到唇边,才偏头轻轻咬住。“手不想要了?”
她笑着抽回来,没老实多久,又摸上他的脸,仔细端详。
“殿下生得这样好看,不知这世上,还有没有人同殿下相像。”
高澄脑海里掠过高湛的脸。“自然没有。”答得面不改色。
元玉仪含笑望着他:“殿下的眸色也特别。若是同胞兄弟,眉眼总该有些相似吧?”
高澄捏住她的脸:“绕了半天,原来是想打听孤的家里人。”
“世人都知殿下的族亲大多容貌出众,妾只是好奇问问。”
“孤有个胞弟叫高淯,排行第八。”他懒懒道:“兄弟里,单论容貌,他算最好。”
元玉仪睁大眼睛:“啊?比殿下还好?”
高澄斜睨过来:“也就好那么一点,一点点而已。”
她顿时清醒了些,撑起身:“殿下竟肯承认有人比自己好看?”
“孤又不瞎。”高澄嗤了一声,“不过只是脸,旁的又比不得孤。”
元玉仪笑起来,被他按回胸前。“笑什么笑?”
“没什么。”
她伏在他身上,隔了一会儿,才接着问:“妾听说,六公子与九公子,也同殿下一母所生?”
去年那个雪夜,少年被侍从唤走以前,她仿佛听过一声“九公子”。
声音隔得远,她又冻得恍惚。后来想起,连自己听错没有,都不敢确定。
高澄应了一声:“是。”
“他们长什么样?”
“高演嘛,个子高长得不错,就是人太正经,无趣得很。至于高湛……”
元玉仪贴着他的胸膛,静了一瞬。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活像谁都欠他钱。”高澄想了想,“脸倒生得不错。小时候去柔然和亲没少给家里长脸,父王也总夸,连阿娘都说他同孤有几分像。”
“哈哈,殿下是拐着弯的夸自己么?方才还说没有像的。”她抬起脸,“几分像是多像啊?”
高澄看了她片刻。“问问问,孤瞧你是一点也不累啊,方才喊着说不要的是谁,又口是心非。”
元玉仪咬唇,还未来得及答,人已被翻身压回锦褥。
她抵住他的胸膛,笑得无辜:“明明是殿下自己说起八弟,妾不过顺口问问。”
“是么?”
“不然呢?好奇而已。”
高澄拨开她额前乱发,瞧着这张笑意柔媚的脸,伸指刮了一下。
“孤家里这些兄弟,除了高洋,就没丑的。每逢年节,孤有位长得还行的堂叔总爱拿他打趣。”
“听殿下这样说,妾很好奇二公子长什么样。”
“管他什么样呢。”高澄捏住她的下巴,“你看孤就够了,旁人不用看。”
元玉仪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忽然仰起脸,吻住他的唇。
高澄余下的话停在唇边,手掌扣住她的腰。
她也顺势环上他的颈项,那几个才问来的名字,暂且压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高澄才退开些,指腹抹过她的唇角。
“行了,不折腾了。明早孤还得留些力气吵……”
他忽然停住,“架”字没说出口。
元玉仪抬眼看他。“给你的惊喜,明日就知道了。”
她又来了精神:“那殿下现在就告诉妾,好不好?妾等不及。”
“不说。”
“殿下——”
“不说就是不说。”
元玉仪望着他,等了片刻,眼皮实在撑不住,索性翻身背过去。
“算了,明日再说吧。困了。”腰间的手一收,高澄又将她带了回来。“方才是谁缠着孤非要问的?”
“妾改主意了。”
“变得倒快。”高澄捏了捏她的脸,“早这样,孤也能清静些。”
元玉仪眨眨眼:“殿下喜欢妾在榻上清静?”
高澄笑出了声:“少来。”他俯下身,在她颊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再顶嘴,明日的赏便收回。今晚你也别睡了。”
元玉仪立刻闭眼,手臂却重新环上他的腰,抱得比方才还紧。
高澄看得好笑,将滑落的锦被拉到她肩头。
帐外灯焰的光亮越来越弱,元玉仪听着他逐渐绵长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眼。
月光越过帐隙,映着枕畔这道英俊的侧影。
猎苑那日,他当着天子的面揽住她,说起她是高阳王之后,眉目间的得意毫不遮掩。那副神情,像终于得了件足够漂亮又高贵的东西,非要让旁人也看清。
如今又藏着不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她隐约猜到是什么,大抵与炫耀相关,又不敢认定。
困意渐渐漫上来,方才那几个名字仍在心里打转。
高演,高淯。
还有高湛。
一声隔得很远的“九公子”,仿佛穿过去年长巷里的风,又落到了耳边。
她不能再问了。
窗外古柏随风起伏,高澄的掌心仍搭在她腰间,温热而安稳。元玉仪往那点暖意里靠了靠,洛阳紧闭的朱门、风雪中一次次回望的长路,都渐渐模糊。
箱笼最底层,那件狐裘压在锦缎珠玉之下。
内衬上的折痕仍在。
仿佛去年那场风雪,至今还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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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寻找静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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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