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琅琊旧梦》兰陵梦晚

32、猎苑燃秋（下） 他从未想过

　　林间重新静下来。

　　残阳穿过枝桠，将尚未凝住的血泊照成一片暗红。侍卫的呼喊从远处传来，隔着重重林木，一时辨不清方向。

　　高澄松开手，断弓落回叶间。

　　元玉仪仍握着那柄短刃，刀尖斜垂，袖口还沾着血。他走过去，拢住她的手，将锋刃转向外侧。

　　“方才为什么冲上来？”

　　“妾怕殿下出事。”

　　“怕孤死了，你没地方去？”

　　他唇边又有了笑，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凭你这张脸，再加上那些哄男人的本事，另寻个靠山，又不难，何至于为孤拼命。”

　　元玉仪没有立即回答。

　　他若死了，她苦心求来的庇护、才安稳下来的日子，自然都要转眼成空。这些利害，她素来算得明白，此刻一件件想起来，竟没有一件赶得上方才拔刀的手。

　　她低头，将短刃收入鞘中。

　　“殿下若死，妾自然会失去靠山。”

　　高澄松开手，等着她往下说。

　　“可方才没想这些。”

　　“那想了什么？”

　　她望向他臂侧的裂口。玄色衣料被獠牙豁开，破损的一角随风轻摆。方才那枚锋尖再往前一点，便不止是划破衣裳了。

　　“什么也没想。”

　　元玉仪伸手碰了碰，忽然挨过去，将脸贴在他胸前。

　　高澄接住她，手臂环过腰身。隔着蹭满泥血的衣襟，心跳一下下撞在她耳畔，比平日急，也比平日重。

　　“靠山可以再找。”

　　她攥住那片破损的衣料，声音低下去。

　　“可方才若不是殿下，妾不会冲过去。”

　　高澄垂眼看她，过了一会儿，唇边才重新浮起笑意。

　　“早这样说不就好了，非得叫孤一句句问。”

　　他抚过她散乱的长发，低头凑近。

　　“动心了？”

　　元玉仪没有答。

　　风从坡上吹下来，满林红叶簌簌翻动。高澄等了一阵，正要将她的脸抬起来，怀中才传出极轻的一声。

　　“或许。”

　　抚在发间的手停住。

　　“命都敢搭上，倒舍不得给孤一句准话。”

　　他握住她的腕子，将人从怀里带出来。

　　“什么叫或许？说明白！”

　　元玉仪仰脸看他。

　　眉梢仍扬着，唇边也还有笑，分明非要听她亲口认输。可他额角沾着泥，脸侧留着血，方才死死抵住獠牙的那双手，此刻就握着她。

　　若那柄弓再早断一瞬，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声音，往后便再也没有了。

　　她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殿下不会只属于妾一个人。”

　　高澄唇边的笑淡了些。

　　“说你呢，别往孤身上扯。”

　　“对殿下动心，本就是件不公平的事。”

　　滚下山坡时，她没哭；血溅上脸时，也没哭。如今他好好站在面前，还能拿她取笑，那些惊惧才一齐涌上来，混着说不清的委屈，眼泪竟怎么也忍不住。

　　高澄看着她。

　　女人间争宠的怨言，他听多了；拿眼泪求他多留一晚的软话，也听惯了。

　　可她刚为他搏过命，转头，却说喜欢他不公平。

　　“装委屈，博孤可怜？”

　　高澄托起她的脸，仍是惯常那副轻佻口吻。

　　“孤知道你很会演。方才那么大的胆子，这会儿倒哭成这样。”

　　元玉仪摇头，抬手去擦，袖上的血却蹭过颊边。高澄皱眉，半途截住她的腕子。“别擦了，越擦越脏。”

　　她只好垂下手。泪还挂在脸上，唇边却勉强弯了一下。

　　“妾原本不是这样的。”

　　“原本怎样？”

　　“殿下喜欢妾，妾便好好讨殿下喜欢。得些赏赐，过些好日子，等哪天厌了，也没什么好怨的。”

　　她停了一会儿，抬眼望着他。

　　“这些，妾都想得很明白。”

　　高澄扣着她的腕子，没有松。

　　“然后呢？”

　　“然后今日，妾竟嫌自己跑得还不够快。”

　　泪水落下来，洇进两人相接的衣袖。

　　“妾替自己算过许多退路，唯独没有算过，会舍不得殿下死。”

　　高澄半晌没出声。

　　他本该笑她贪心。

　　他是什么样的人，全天下谁不知道。当初肯投怀送抱，今日倒向他讨起公平来了。

　　可她低着头，衣襟上还溅着救他时留下的血。手腕细细的，拢在他掌中，方才竟也敢握着刀往前冲。

　　那句“贪心”到了舌尖，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伸手抹过她的脸。

　　“还说只是或许？”

　　元玉仪偏开头。

　　“殿下非要妾认，认了又能如何？”

　　高澄的手停在她下颌。

　　她想退开些，却又被托住。

　　“看着孤。”

　　元玉仪只得抬眼。

　　残阳从枝隙间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上。那双茶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自己满脸血泪的模样，狼狈得没有半点从容。

　　她原本不想让他看见这些。

　　又一颗泪落下来。

　　高澄看得心烦，拇指擦过眼尾，才抹去一点，指腹便又湿了。

　　“孤还在这里，活的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元玉仪闭了闭眼。“妾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敢这样攥着他，听着他的声音，去想方才究竟有多险。

　　高澄不再追问，扣住她的腰，将人带回身前，低头吻下来。

　　她原还想偏过脸，后颈已被他的手掌牢牢拢住。唇边的泪沾过去，带着一点咸涩。他停了一瞬，又贴近些，吻得比方才慢，却不肯退开。

　　他从未想过自己为何要属于谁，更没打算为了谁，将从前的活法尽数改过。

　　可她提起那些退路时，他竟一句也不爱听。

　　元玉仪攥紧了他的衣襟。破开的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直到这个吻停下来，也没有松。

　　她将脸埋进他颈侧，呼吸仍有些发颤。高澄抱着她，掌心压在背上，隔了一会儿，才沿着散乱的长发慢慢抚下。

　　侍卫的呼喊声越来越近，马蹄踏过枯枝，接连响在坡上。

　　“还哭？”

　　高澄低头看她，话里又带了点笑。

　　“一会儿人来了，还当孤刚捡回一条命，就忙着欺负你。”

　　元玉仪没接话，只将那片衣襟攥得更紧。

　　他瞧了片刻，伸手抹去她眼角最后一点泪。

　　“不许哭了。”

　　仍是不容商量的口气。说完，又将她按回胸前，遮住了那张沾着血泪的脸。

　　风从两人身后卷过，翻起满地红叶。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