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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猎苑燃秋(上) 帝尝猎于邺 ...
金虎苑的秋色已经烧透。
长风掠过树梢,万千红叶翻卷而下,沿坡铺成漫山丹霞。密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凌乱蹄声,乌黑骏马冲破枝影,将满地残红踏得向两侧翻涌。
“陛下不可再驰!前方坡险——大将军若知道,臣万死难辞!”
呼喊追着马蹄,转眼便散在风里。
元善见一袭绛色胡服,漆纱冠早已歪斜,松开的冠缨滑落颈侧,随风翻飞。秋光从枝叶间疾掠而过,照见他紧抿的唇,也照见俊秀眉眼间压不住的怒火。
马侧,一名监卫死死攥着缰辔,被拖得踉跄向前。膝头才磕进碎石,又挣扎着撑起,掌上已磨出血,仍不肯放。
后方十余骑羽林卫追出林子,呼喝声乱成一片。
草坡另一侧,高澄正枕着满地红叶,揽住元玉仪嬉闹。
听见动静,他支起半个身子,隔着枫林望了一眼,随手拿过长弓,在弓背上叩了叩。“今日倒有热闹看。”
元玉仪尚未看清来人,便被他拽了起来。她拾起轻弓,才背到肩后,高澄已牵来坡下的白马,将她送上鞍背,自己随即翻身坐到后头。
“咱们不回避么?”
“避什么?”
高澄接过缰绳,目光还停在那团混乱里。
“他竟敢独自在猎苑驰马,也不叫孤陪着。那监卫是孤的人,看样子,倒算忠心。”
高澄轻夹马腹。“走,去会会宫里的傻子。”
白马踏过红叶,不疾不徐地迎上前去。
乌骓终于长嘶着被勒停,横过半身。元善见胸口起伏未定,监卫已扑跪在马前,手仍攥着辔头。
“陛下恕罪!大将军有令,不许陛下纵马过疾,恐伤圣体——”
“松手。”
元善见垂眼睨他,声音压得很低。
监卫脊背一僵。“臣奉大将军之命护卫陛下,实在不敢——”
羽箭破风而至。
官帽被一箭掀飞,直钉入数丈外的枫树。箭尾嗡鸣,几片断叶从枝间旋落。
监卫瘫坐在地,手终于松了。
元善见猛地抬眼。
高澄端坐马上,长弓尚未放下。疏叶间漏下秋光,将那张俊艳的脸照得鲜明,唇边仍挂着看热闹的笑。仿佛那一箭不过是顺手替人摘顶帽子。
白马踱到近前,他用弓梢朝林外一点。
“孤叫你护驾,没叫你攀着陛下的马辔不放。冲撞了圣驾,还不快滚?!”
监卫触到他的目光,慌忙叩首,连滚带爬地退开。
元善见扶正纱冠,将垂下的冠缨重新系好,又理了理衣襟。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惯常的端肃。
高澄把玩着长弓,语气随意。
“陛下若伤在猎苑,宗室怕是又要争上一回。臣如今事务繁多,实在无暇再替元氏挑一位天子。”
元善见听笑了。“大将军是怕朕死,还是怕朕死得不是时候?”
高澄没有立即回答。
许多年前,元善见也曾从一匹小马上摔下来。自己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等他气得坐在地上不理人,才过去将他拽起。重新托上马背时,还嚷着嫌他沉。
那时髻也歪了,扶了几回,扶不正,歪着也挺好。
高澄望着眼前的人,唇边的戏谑淡了些。
“有何分别?对臣而言,陛下就该好好活着。”
元善见垂眼,拂去衣摆上一片枫叶,仿佛没有听见。
高澄翻身下马,又将元玉仪抱下来。风恰从林间穿过,掀开她略松的领口,锁骨旁几处薄红一闪而过。
元善见的目光在那停了一瞬。
元玉仪拢好衣领,敛衽行礼。“妾身元氏,拜见陛下。”
“元氏?”他重新看向她。“你是宗室?”
高澄笑着走近,一把揽住她的腰。“玉仪乃孝文帝之后,高阳王血脉。论辈分——”他偏头瞧了怀中人一眼,神情颇为得意。“陛下该唤一声堂姑。”
元善见眉心微蹙。
“河阴以后,高阳王一门只余元斌。宗籍之上,朕不记得还有这样一名女子。”
“陛下不记得?”高澄语气轻飘飘的。“臣还以为陛下终日清闲,什么陈年旧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他一手提弓,另一只手仍搭在元玉仪腰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他自己才懂的节拍。
“元斌不肯认,臣只好替陛下照拂。否则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你们姓元的连自家的宗女也不顾。”
元善见看着那只不安分的手,淡淡一笑。
“大将军果然体恤宗亲。皇后近日也时常念及长兄,先王新丧,兄妹本该相互扶持。既有闲暇陪元氏女游苑,也该抽空入宫看看她。”
高澄没有接话。
元善见继续道:“孝琬这几日入宫,总问父王何时回府。那孩子性情热烈,问急了便抹眼泪。朕这个舅父看着,尚且不忍。”
一片枫叶坠下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爱卿既肯照拂宗室旁支,想来也不会薄待自己的嫡妻幼子。”
元玉仪感到腰间的节拍断了。
下一刻,高澄将她揽得更紧。
“陛下对臣的家事,倒比御史台还上心,臣实在惶恐。”
他笑着,语气依旧轻快。
“仲华贤淑,王府上下有她照看,用不着臣操心。至于孝琬,那小子闹起来,哄两句便好,陛下不必替他委屈。”
目光转向仍在喷鼻刨地的乌骓,他又慢悠悠道:“倒是陛下,有兴致独自在猎苑驰骋,也不叫臣陪伴。怎么,是体恤臣忙于朝政么?”
元善见掌中缰绳渐渐收紧。乌骓偏过头,烦躁地喷出一口白气。
高澄松开元玉仪,翻身上马。白马向前踱了两步,踏叶沙沙。
“先王一薨,侯景便割据通敌;关西宇文泰伺机东犯,萧梁也趁乱进逼寒山。若非臣先前秘不发丧,稳住内外——”
他抬眼望过满苑秋光,笑叹一声。
“陛下今日能这样安稳地晒太阳,臣多少也出了几分力。”
说着,又瞧见树上那顶官帽,终于笑出声来。
“孤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出来散散心,偏撞见陛下在自家御苑跑马,都叫一个监奴攀着辔头不放。”
他歪头看向元善见。“堂堂天子,到头来,竟还得臣一箭来护。”
风穿林叶,簌响不绝。
元善见盯了高澄许久,这表情他太懂了,分明想等自己多回敬几句,不然他就不过瘾。
满苑秋色浓艳似火,他再开口时,声音却沉冷如冰。“大将军忠君体国,朕心甚慰。”
“陛下知道便好。”
高澄接得极快,只当这是他应得的褒奖。俯身朝元玉仪伸手,将她带上鞍前。
坐稳时,她恰与天子四目相对。
同样的血脉,她曾流落风尘,他受困九五至尊。
高澄已收起缰绳。“陛下若无旁事,臣便不奉陪了。”
话音才落,白马便掉转方向。
乌骓仍在原处刨着泥土。林风吹来,树上那支钉着官帽的羽箭轻轻震颤。
走出一段,元玉仪才侧过脸。“陛下方才的脸色,不大好。”
高澄低头,气息擦过她耳尖。“哪里不好,又红又白,岂不衬景?”
他慢悠悠地笑了:“孤觉得,好极了!”
话音未落,林间忽然掠过一道褐影。
“有鹿!”
元玉仪抬手指去。高澄循着望见,猛夹马腹,白马踏碎红叶,疾冲而出。
“高澄!那鹿是朕的!”
身后传来元善见的怒喝。
高澄头也不回,挥鞭笑道:“猎苑是陛下的——鹿可不认圣讳!”
两骑一前一后闯入密林,落叶被蹄风卷起沿着窄狭林道翻飞。随行侍卫还在后头呼喊,转过几道弯,声音便被层层树影隔远了,林中只余马蹄不断踏断腐枝的脆响。
褐鹿受惊,纵身跃过横木,转眼又奔出数十步。
高澄将缰绳往鞍前一搭,双膝控马,霍然起身,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弦声骤响!
白羽穿过枝隙,眼看便要追上鹿身,箭锋却擦中一截斜枝,激起几点碎木。褐鹿惊跃而起,随即没入林海深处。
乌骓已追到身侧。
元善见望着落箭的方向,故意放声大笑:“原来大将军的箭,也有射不中的时候。”
高澄侧过脸,半点不恼。“鹿么,偶尔射偏也无妨。若是人——”指尖拨过弓弦,他轻啧一声。“方才那一箭,只差一点。”
秋光映得茶褐色眼睛明亮灿然。“陛下说,臣偏得可还行?”
“你——!”
元善见脸上那点快意顷刻散尽。
高澄大笑着催马往前。乌骓紧追不舍,两骑转眼又并在一处。
侧旁灌木忽然剧烈摇晃。
一声凶厉的嚎叫撕开林间寂静,黑鬃野猪裹着泥土与腐叶横冲出来,獠牙直撞白马腹侧!
“唏律律——!”
白马人立而起,长弓瞬间脱手飞出。
“抱紧我!”
高澄一臂箍住元玉仪,另一只手兜紧缰绳。前蹄轰然落地,白马惊狂着窜入林中。
元玉仪才攥住他的衣襟,马膝便重重绊上树根。
天地骤然倾覆。
高澄猛地拧身,将她护进胸前,后背狠狠撞上湿冷的泥地。佩刀连鞘甩落坡上,她肩后的弓带也被枯枝挂断,两人抱在一处滚下去,身下枯枝接连折裂,脆响声在耳畔炸开。
直到撞进坡底厚厚的落叶中,才停住。
元玉仪右肩擦过树根,疼得一缩,撑起身时,白马已挣扎着站起,拖着缰绳嘶鸣而去。
又一声嚎叫逼到近前。
野猪折转方向,直扑坡下!
“殿下!”
高澄半跪而起,手探向腰间,摸了个空。
元玉仪的轻弓就落在身旁。他抄起弓,横身挡过去,弓背撞上迎面挑来的獠牙,霎时弯出一道骇人的弧。
黑沉沉的身躯不断往前顶,高澄双臂绷紧,靴底刨进湿泥,仍被推得一直向后滑。窄袖豁开了一道长口,弓背接连发出细碎的裂响。
另一枚獠牙已逼近胸前!
数步外,元善见勒停乌骓,翻身落地,右手按上腰间短刃。
铿的一声。
刀出半寸。
高澄或许会死在这。
这个念头骤然浮起,他心头竟随之一轻。
晋阳的兵马,高氏诸子;侯景、关西与萧梁;皇后、仲华、还有那些孩子的笑脸……
利害纷至沓来。到最后,横在刀锋前的,却是许多年前洛阳城里的那个少年。
元善见握着刀柄。
迟了一个呼吸。
“陛下,借刀一用!”
元玉仪握住他的刀柄,猛地抽出了短刃。刀锋擦过鞘口,铮然一响,他的手还停在半空,她已转身冲了回去。
弓背将断未断,野猪挣着猛力甩头,颈侧终于从黑鬃下露出来。
元玉仪看准了那薄弱处,双手握着刀,借着奔势狠狠刺入。
野猪骤然发狂,蛮力带得她踉跄跪下。她没有松手,咬牙握紧刀柄,随着那股挣动的力道狠狠往下一拖。
热血蓦然溅上侧脸。
高澄趁势向外猛撬,獠牙终于滑脱弓背。黑沉沉的身躯歪倒,四蹄在枯叶里蹬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林中静的只余三人急促的喘息。
高澄撑着裂弓站起,额角沾满汗与尘土,玄色胡服已被划得不成样子。
元玉仪还跪在旁边。
绯衣溅满鲜血,乌发散开,几道殷红沿雪白的脸颊缓缓滑下。她握着刀,仰脸看他,艳丽锋锐得像一柄才出鞘的血刃。
高澄几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起。
先看握刀的手,又从肩臂摸到腰侧,最后将她转过来,查看后背。直到确认那些鲜红都不是她的血,绷紧的肩背才松下些许。
握着她腕骨的手却在发颤。
元玉仪感觉到了,才要开口,后颈已被扣住。
高澄低头吻下来,急得她连那一声“殿下”都没能说完。
短刃从指间滑落,铮地砸进红叶。
林风卷过,血腥气浓得发热。他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勒疼了她。隔着凌乱衣料,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在一处,过了许久,他才肯稍稍松开。
不远处响起一声重咳。
他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天子。
于是慢悠悠偏脸看了一眼,手仍留在元玉仪腰间,又用拇指抹去她颊边的血。
元善见立在乌骓旁,半张脸迎着暮光,另半张隐入枫影。
“大将军得此佳人,难怪乐不思蜀。”
高澄眉梢一扬。
“臣若不是顾着怀中人,方才那一箭未必会偏。”
元善见神色微沉。
“倒是陛下——”
高澄的目光落向他的右手。
“今日这把刀,出得慢了些。”
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几片枫叶飘落,覆上野猪尚热的血迹。
元善见迎着他的目光。
“朕近日书看多了,眼有些花。贸然出刀,误伤爱卿,如何是好?”稍停,又道:“拔刀相助,总要先看清,刀该落在哪,你是说吧。”
“呵呵,陛下真是勤勉,想得也周全。”
“比不得大将军。连朕在自家猎苑里该骑多快,都替朕想好了。”
两人隔着一地血叶相望。
儿时一同吹过的春风,到底还是凉了。
元玉仪始终没有插话。
她弯腰拾起短刃,用尚算干净的袖角一点点擦去血迹,走到元善见面前,双手奉上。
“多谢陛下借刀救命。”
元善见没有接。
这女子若慢上片刻,高澄或许已经死了。
可那一息迟疑里,自己究竟盼她快些,还是再慢些,他竟不确定。
片刻后,元善见移开目光,解下腰间刀鞘。
“既是宗室,此刀赏你。”
元玉仪微怔,接过刀鞘,敛身谢恩。
乌骓在血腥气中烦躁地踏着前蹄。元善见翻身上马,临走时,又看了她一眼。
“你今日救的不只是大将军。也替朕省了不少麻烦。”
说罢拨马而去。
高澄在后头扬声笑道:“臣就知道,孝琬的舅父舍不得臣死!”
元善见回过头。
那人满身泥污,衣袍已破得不成样子,方才险些丧命,此刻又神采飞扬地冲自己笑。
什么嘴脸啊!真讨厌!
他一扬鞭,乌骓长嘶着破风冲进密林。
直到蹄声渐远,高澄才弯腰拾起落在脚边的轻弓。
弓背裂开一道深痕,细碎木刺扎在指腹。他看了片刻,拇指慢慢按住裂口,有点疼,但没松。
方才,元善见的刀出了半寸。
却迟了一息。
很短。
足够刻进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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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猎苑燃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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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