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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夜未央 东柏堂的规 ...
东柏堂夜色已深,汤阁里暖雾浮动。
数盏琉璃灯隔着轻纱燃在四角,水汽晕开灯影,将屏风上的花鸟洇得朦胧。
高澄倚在池边,湿发拢在颈后,肩背露出水面,几道淡白旧痕横过肌理,在烛光里时隐时现。
元玉仪坐在他身后的浅阶上,将锦帕浸透,沿着肩背慢慢擦过。帕角触到伤痕,手上的力道不觉轻了。
“还疼么?”
高澄闭着眼,没有回答。她也不追问,将锦帕换了一面,正要继续,手腕已被他反手握住。他侧过身,将她牵到面前,水波随着动作推开,浮在两人之间的花瓣纷纷荡向池边。
她扶住他的肩坐稳,腕上那截浅白旧痕落在灯下。高澄垂眼看着,拇指沿伤痕擦过。
“都是在孙府留的?”
元玉仪点头。
“几年前孙腾来见孤,仗着是父王旧部,不肯行大礼。”他握着她的手,语气仍懒散,“孤叫人拿刀环打了他一顿,半个月都没下得了榻。”
元玉仪望着他,笑起来:“原来殿下那时便替妾报过仇了。”
“孤当时还不认识你,算什么报仇。”
“有些缘分,不必等见过面才算。”
高澄抬眼,唇边挑起一点笑:“又拿好听话哄孤。”
“殿下不爱听?”
“爱听。”他答得坦然,“只是不信。”
元玉仪也笑,捞起漂到身旁的锦帕,替他拭去颈侧的水。高澄往池壁上一靠,由着她忙,随口道:“孤从不去孙府赴宴——”
话说到一半,却停了。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在那里究竟待了多久?”
元玉仪垂眼望向池中的灯影。
“记不清了。最难熬的时候,一日同一年,也没什么分别。”
高澄没再问,将她揽到身侧,掌心仍覆着那截旧伤。她靠过去,水纹一圈圈推远,撞上池壁,又轻轻荡回来。
元玉仪倚了一会儿,仰脸望他,茶色眸底浮着一圈幽暗的鎏金。
“殿下的眸色,真是少见。”
“怎么忽然说这个?”
“觉得好看。”
高澄瞧着她:“你见过相似的?”
元玉仪摇头,唇边仍带着笑:“妾从前见过那么多人,哪里还能一一记得。”
“都忘了最好。”
他说得随意,手指却托起她的下颌,让她重新看向自己。元玉仪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妾若能早些遇见殿下,就好了。”
“早到什么时候?”
她静了一息。
“自然是越早越好。”
早到那场雪以前。
早到她还肯把那句“等我”当真。
高澄看了她一会儿,手从颌下移开,拢过垂在肩头的湿发,将人揽回怀里。元玉仪伏在他胸前,耳畔的心跳沉稳有力,一声接着一声。
如今抱着她的人没有许诺明日,只将今夜的她收拢在怀。
满池落英随细浪聚散,漂过两人相依的倒影,渐渐没入池壁昏暗处。
没人再提孙腾府。
*
沐浴过后,两人换好衣裳,从汤阁回到内殿。衣发间的暖湿尚未散尽,案上已堆满各州郡送来的奏牍与军报,几封新到的急递压在最上面,封泥才拆。
高澄牵着元玉仪在案前坐下,右手提笔,左手仍与她交扣。她试着抽了一下,他连眼也没抬,只将她往身旁带近些。
“殿下这样,妾怎么替你添茶?”
“那就不添。”
“若渴了呢?”
“你喂孤。”
他说得理所当然,笔下已经批完一行。元玉仪忍着笑,倚在他肩边,看朱笔沿纸面起落,翻过一道,又接着批下一道。烛火轻晃,光影掠过他锋锐的侧脸,竟将眉目映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握着她的手也很轻,像从未节制过千军万马,也不曾将谁逼上绝路。她稍动一下,他便顺势换个握法,指腹擦过掌心,始终没有松开。
他身边那些女人,可也有人这样被他握着,陪他批阅奏牍?
念头才起,她又想到,东柏堂的规矩,眼下只为她一人破例。
“在想什么?”
元玉仪抬眼,正撞上他侧过来的目光。
“在想——殿下的字很好看。”
高澄将最后一笔收完,笑了一声:“看了半天,就拿这句话敷衍孤?”
“妾说实话,殿下也不信。”
“实话?”
他搁下朱笔,托起她的下颌,端详片刻,唇边笑意愈深。
“那怎么不看着孤说?”
元玉仪被他看得脸热,偏又不肯躲,迎着他的目光道:“殿下的脸,也好看。”
高澄笑出声,拇指擦过她的唇角:“这句孤信。”
元玉仪含笑握住他的手,越过他肩头,看向案上的军书。
“还有这么多。”
“方才不催,这会儿倒知道催了。”
他将眼前的奏牍合起,推到一旁,把她揽到身前。衣袖带过舆图,纸面窸窣一响,半幅山川便压在两人之间。
元玉仪扶着他的肩,还未坐稳,便听他问:“你先前问孤,会不会一直对你好。”
她唇边的笑停了一瞬。
“殿下说,只要妾好好取悦殿下,自然不会亏待妾。”
“这句话倒记得牢。”
“妾不敢忘。”
高澄望着她,将绕在指间的绦带轻轻一牵,让她重新看向自己。
“那就再记一句。”
灯烛映入他的眼睛,茶褐色里浮着一点明金。
“如今你怎样,孤都不会放你走。”
他说得笃定,仿佛这也是一道已经落定的朱批。
元玉仪怔在他怀里,喉间忽然泛酸。她低头看了看他握着绦带的手,淡淡笑道:“殿下把妾留在东柏堂,若非殿下陪着,妾连大门也出不去。”
“内外院还不够你逛?少装可怜。”
“妾没装。”
“方才说想早些遇见孤的时候,也没装?”
高澄扣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吻下来。元玉仪后腰抵上漆案,被他困在铺开的舆图间,案沿的朱笔随之滚落青砖,湿润的笔锋拖出一道斜红。
她原还想答,话却碎在愈渐加深的吻里。坠玉绦带从腰际垂落,半悬案边,随着动作轻轻摇响;散开的乌发拂过朱砂未干的奏牍,又被高澄拢入掌中。
灯烛烧得正盛。案上山川纵横,几座朱笔圈出的城池鲜红如血,恍若满堂烛影里的另一场攻伐。
元玉仪的手扣紧案缘,不过片刻,便被他握住,带回肩上。他箍着她的腰,吻也随之压深,她低低唤了声“殿下”,尾音尚未落尽,又被封缄。
衣袖拂过案面,奏牍簌簌散落,像一群被风惊起的白羽。
“嗯?”
高澄明知她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偏还应得从容。嗓音贴着耳畔,被深夜压低,连笑意也近得发烫。
“方才不是很会哄?”
他咬了咬她的耳垂,气息落进颈间。
“孤还要听。接着叫。”
更漏一声接着一声,自重帘之外遥遥传来。沉水香已燃去大半,烛光照着散乱的军书舆图,也照着漆案前交叠的身影,满殿暖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元玉仪伏在案边,脸上潮红未褪,乌发凌乱地垂在肩前。高澄仍从身后抱着她,待她渐渐缓过来,才低下头。
“这么乖,还想要孤做什么?”
元玉仪系好衣带,低声道:“妾现在什么都不要。”
“现在?”
他立刻捉住这两个字。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散发擦过他的手背。
“现在,只想陪着殿下。”
高澄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取笑,伸手将她鬓边的乱发拢到耳后。
“那就继续陪着。”
他俯身拾回朱笔,放到砚旁,又将滑落的舆图展开,压住卷起的一角。元玉仪懒懒挨在他肩边,看他将弄乱的奏牍一份份拢回案前。
“殿下还要批?”
“方才是谁耽误孤到现在?”
“分明是殿下自己——”
高澄拈起朱笔,作势往她眉心点去。元玉仪忙往后躲,他便揽着腰将她带回来,笑道:“再说,今晚便不让你睡。”
她抿住唇,眼里却还带着笑。高澄看了片刻,这才收回笔,蘸过朱砂,将最上面一道军报重新展开。
笔锋擦过纸面的声音又响起来,落在深夜,恍如檐下一场未尽的秋雨。
元玉仪起初还替他整理批完的文书,见舆图上压出一道深褶,便伸手抚了抚。高澄瞥见,取过镇纸替她压住。
“别管它。”
她应了一声,挨回他怀里。朱笔仍在眼前起落,字迹却渐渐模糊。她强撑着翻过一页,手指停在纸边,许久没有动。
更漏又过一声。
最后一卷奏牍批完,高澄搁下笔,低头才发现怀中人已经睡熟。散发贴在颊边,一只手还搭着他的衣袖,方才说要陪他的人,这会儿连文书被抽走都不知道。
“还说不困。”
声音很低。元玉仪没有应,只在他俯身时轻轻蹙眉,手指攥住了衣襟。
高澄便由她攥着,替她拢起散发,在唇上落下一吻,将人抱进内室。
帷幔在身后轻轻合拢。
案上灯烛仍明,摊开的山川无人收拢。沉水香最后一缕软烟绕过帐钩,袅袅散入寝殿深处。
*
夜深后,高澄的呼吸渐沉,元玉仪却醒了。
她枕在他的臂弯里,耳边仍反复响着那句话——如今你怎样,孤都不会放你走。
他说得那样笃定,仿佛只要不肯松手,她这一生便已有了着落。
可她问的是,他会不会一直对她好。
帐外灯火将尽,昏黄透过薄纱,沿帐顶缠枝莲的花叶一寸寸暗下去。高澄的手臂仍环在她腰间,她动了动,最终没有挪开。
这些年仰人鼻息,她早已懂得,什么可以求,什么连开口都不该。高澄高兴时,金玉珍玩随手便赏,可若伸手讨一句长久,他未必还肯这样笑着听。
她望着渐渐隐入暗处的花叶,心底忽然浮起一个久未碰触的念头。
她这一生,大约难有孩子了。
孙腾府里的那些年,凉药一碗接着一碗。最难熬时,她整夜蜷在榻上,腹中绞痛;后来月事渐乱,也无人过问。
那时她甚至庆幸。
孩子只会让一个无所依凭的女人,多出一道任人拿捏的软肋。
可今夜被高澄这样抱着,她竟第一次觉得遗憾。
倘若能有一个孩子呢?
眉目生得像他,茶褐色的眼睛里浮着浅金,高兴时爱笑,恼了便抿住嘴。小小的手伸来,握住她一根指头,便固执地不肯松开。
元玉仪唇边有了一点笑,将手探进高澄掌中,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他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呼吸拂过发顶,很快又沉下去。
她挨着他,那幅画面尚未散尽,另一个念头已经跟了上来。
若当真有孕,十月怀胎,临盆坐蓐,那些不能陪在他身旁的日子,他自有去处。
会有另一只手替他添茶,另一个人挨着他的肩,看朱笔在灯下起落。她们也会被他逗得脸红,被他揽进怀里,听他说些轻佻又动人的话。
或许连“你喂孤”,他也会这样随口说给旁人听。
东柏堂的规矩可以为她破例,他的怀抱却不会独属她一人。
她从前只想借他的火取暖,如今离得太近,火还未熄,便已怕起将来的冷。
一滴眼泪滑过鼻梁,落进枕里。元玉仪闭上眼,想等那阵酸意过去,却越忍越难受。她轻轻抽出留在他掌中的手,侧过身,将被角抵在唇边,肩头仍止不住地颤。
她不敢哭出声。
怕他醒来,怕他问,更怕他像方才那样,笑着说一句“少装可怜”,便将她满心的委屈轻轻揭过。
身后,高澄仍睡得安稳,手臂还搭在她腰间。她没有再往外挪,只咬紧被角,任眼泪一点点洇湿枕畔。
远处更漏一声又一声。
像在替无眠的人,数着长夜还剩几分。
*
晨曦微透,淡金天光穿过窗棂,将镂花的影子投在帐前。
元玉仪醒得很早,侧过脸,静静看着尚在梦中的高澄。那双平日盛着锋芒与骄矜的眼睛,此刻安静阖着,眉骨至鼻梁的轮廓浸在微光里。
只有这时,她才能这样看他。不必试探、迎合,也不必赶在他的目光落下来以前,先替自己选好该露出哪一种笑。
高澄的睫毛动了动,她便闭上眼,将呼吸放匀。
他醒来没有立即起身,手臂往回一收,将她揽近些。元玉仪顺着他的力道挨过去,脸贴着枕边,忽觉指腹碰上眼角,在微肿的眼睑旁停住。
她没有动。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极轻地叹了一声,随后俯下脸,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
“好好睡吧。”
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低哑。
“孤要去城南杀人了,晚点回来。”
他说完,抽出枕在她颈下的手臂,掀被下榻。
元玉仪仍闭着眼,听衣料窸窣,脚步渐渐移向外间。
侍女们捧着铜盆、巾帕进来。阿碧走在最前,俯身正要放下铜盆,高澄已抬手示意她噤声,回头看了一眼低垂的纱帐。
众人放轻脚步,连拧帕子的水声也小了。
高澄在镜台前坐下,任侍女替他绾起长发。阿碧捧着银盘走近,取出巾帕递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又稍作停留。
高澄垂眼瞧了瞧,挑起唇角。“你心思还挺多。留着去伙房对付木头吧。”
她脸色霎时白了,双手僵在盘沿。
高澄从镜中瞥过去,笑意尚未收净。“还等孤请你?”
阿碧膝头一软,跪在青砖上。
高澄懒得看她,起身张开双臂,由侍从整好衣袍、束上蹀躞。待金銙扣合,纱冠戴稳,镜中人已敛去晨起的慵懒,眉目间重新显出惯常的锋锐。
他朝帐中看了一眼,举步出了寝殿。
脚步声沿长廊渐远,元玉仪才从榻上坐起身,将散发拨到肩后,隔着薄纱,看见阿碧仍跪在镜台前。
“你如何惹恼他了?”
阿碧抬头,晨光照着她发白的脸,方才递帕子的那只手攥紧盘沿,指节也失了血色。
元玉仪看了片刻,见她不答,也没有再问。
阿碧低下头,捧着银盘起身,匆匆退出殿外。
元玉仪看向身旁空下的位置。枕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她伸手覆过去,被褥间尚存一点余温。
他说,晚点回来。
不过是临行前一句寻常交代。短短一日,远不算她从前奢望过的长久。
她的手却停在那里,迟迟没有收回。
良久,指尖轻轻攥住一角尚暖的锦被。
仿佛再握紧些,今晚长廊尽头,便会再次响起他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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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长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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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