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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与众不同 元仲华从她 ...
渤海王府的午后,秋风穿过雕花长窗,吹得帘角轻扬。窗外枝叶摇曳,细碎日光沿着窗棂晃进内殿,落在满堂珠翠之间。
鎏金兽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起,与脂粉甜香缠在一处,暖得有些发腻。
元仲华端坐正位,数十名姬妾分列两侧。高髻间的步摇随俯仰轻晃,细碎清响隐在低低的说笑声里。
“殿下近来一直宿在东柏堂。”
一名姬妾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恰好够满殿听见。
“那地方戒备森严,从不留女眷常住,也不知殿下每日都在忙什么。”
姜氏将咬了两口的秋梨丢回玉盘。
“还能忙什么?怕不是陪着新欢夜夜笙歌,哪还记得咱们呐。”
殿内响起几声低笑。
对席一名出身世家的姬妾先沉了脸:“殿下身负军国重任,岂容你这样编排?何况王府佳丽众多,殿下何须在外寻人?”
“王府里自然不缺美人。”姜氏拿帕子擦着指尖梨汁,朝她一笑,“缺的是能叫殿下看得入眼的。”
苏氏倚着凭几,掩唇接道:“殿下爱的是美貌风情,几时耐烦问谁家谱牒修得厚?有些人空有门第,日日端得跟庙里的泥胎似的,殿下看一眼都嫌烦。”
几个出身名门的姬妾顿时冷脸。
争论声骤起,珠玉摇得叮当响,连炉中原本缓缓升起的香烟,也被往来的袖风搅散。
元仲华默默听着,始终没有制止。
眼前这些人,谁哪年入府,得过多少宠,又因为什么被冷落,她几乎全记得。
七岁出嫁那日,母妃替她梳头,玉梳从发顶一路落到发尾,梳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她不懂联姻,也不懂母妃的眼泪为何总落在自己鬓边。
十几年过去,眼前这一幕,早已熟悉得乏味。
不知是谁先往殿角望了一眼,争执声低了几分。
李昌仪独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早已冷透。
姜氏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端起酒盏,索性走到她面前,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说起殿下的旧情,怎能忘了李姐姐?想当年,殿下为了你,闹得两国兵戈相见。如今呢?只怕姐姐住在哪座院子,他都记不得了。”
苏氏也笑:“昔日得宠时眼高于顶,不肯同我们玩闹;如今失了宠,反倒装起清心寡欲了。”
李昌仪终于抬头。
她平静地看过那些幸灾乐祸的脸,什么也没说,只端起冷茶,慢慢饮了一口。
帘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外院管事跪在门槛外,膝头重重磕上青砖。
“王妃,殿下今日的去处,奴已经打听清楚了。”
满殿喧声戛然而止。
“殿下正在城南监刑,处置叛臣留在邺城的家眷。”
管事伏在地上,背脊抖得厉害。
姜氏的酒盏停在唇前:“如何处置的?”
那人喉间滚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剥面,烹杀。”
玉盏从姜氏指间滑落,滚过青砖,撞上案脚才停。
“殿下还命城中百姓前去观刑。”管事将头埋得更低,“午时开始,要一直看到日落。”
方才还缠绵馥郁的脂粉香,忽然腻得令人作呕。
殿角传来一声冷嗤。
姜氏脸色难看地转过去:“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们。”
李昌仪仍端着那盏冷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方才还争着盼他垂怜,如今不过听了几句话,一个个便吓成这样。”
姜氏攥紧手帕:“你不怕?”
“怕有用么?”
李昌仪望着她。
“在座诸位,哪个不是由他一句话留在这里?谁走得掉?还是你们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压根舍不得走?”
满殿珠翠无声。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失了血色的脸上掠过。
“他看上谁,从来不问来处;看厌了,也不问缘故。想要便取,厌了便丢。”
“恩宠如此,人命亦然。”
王昭仪始终没有开口,只低头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李昌仪的话却未停。
“他喜欢的何止美色。最喜欢的是你们等他、猜他,争着将他捧上天,连随口一句话,都要奉作恩典。你们越争,他越喜欢。”
她重新看向姜氏。
“他要你们都把他当成天。无论刮风下雨,你们都得受着。至于天看不看你们——你们连问都不敢问。”
姜氏气得张口,尚未出声,李昌仪已将茶盏往案上一搁。
“出了温柔乡,你知道他是什么嘴脸吗?邙山战场上如何,御史台狱里又如何,你们谁有我见得多?”
冷茶被震出杯沿,洇湿了她的袖角,她连看也没看。
“一个个坐井观天,还敢到我跟前耀武扬威?省省吧你!”
“你——!”
姜氏伸手指着她,帕子在掌中绞成一团。
“有本事,你去东柏堂质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李昌仪唇边浮起一点讥诮。“怎么,就只敢问我?”
姜氏往前逼了半步。李昌仪仍坐着,迎着她的目光,身子半点没挪。
她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女人精于骑射。嘴上讨不到便宜,若真动起手来,只怕更丢脸。
“没本事,你就坐回去。”李昌仪收回目光。“老老实实,仰着脖子,接着等。”
姜氏抚着胸口,狠狠一拂袖,终究还是坐回了原位。
李昌仪越过始终未曾开口的王昭仪,望向元仲华。
两双眼睛隔着满殿衣香鬓影,短暂相触。
元仲华从她眼中,看不见半分争宠的怨妒。那些旧怨已沉在眼底,冷得连提起高澄时,都不再有多少起伏。
李昌仪很快移开目光,低头将沾湿的袖角翻了进去。
元仲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日请安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行礼。方才争得最响的几人,此刻都低头整着裙裾,谁也没有再朝殿角看。
待满堂锦绣散尽,脂粉香仍滞在殿中,久久不散。
雕花窗格投下一道道疏整的明暗,横陈在方才坐满美人的席间。
元仲华静坐许久,目光才落到地上那只玉盏上。
酒液沿砖缝蜿蜒,越过一道日光,又无声没入下一道阴翳。
盏停在那里。
始终无人去扶。
*
东柏堂内,戌初的更鼓刚歇。
长廊尽头,如约传来脚步声。
元玉仪坐在漆案前,循声望向殿门。镶金酒盏、越窑青瓷与象牙嵌银箸已经依次摆好,鱼脍盛在冰盘里,粟粥浮着薄薄热气。
住进东柏堂这些日子,她渐渐摸清了高澄日常的讲究。
锦缎只用吴蜀两地的,熏香哪怕辗转千里,也只肯用舶来的上品;杯盏稍有缺损便不再碰,连近身侍奉的人,也须得手脚轻巧、眉目齐整。
他爱的从来不止美色。
凡是精致、稀少、贵重,足以同他相配的,他看中了,都想收为己有。
元玉仪始终记得,初入东柏堂那夜,自己说出“高阳王之后”时,高澄眼中亮起的光。
不是惊艳,是惊喜。
殿门在夜风中开启,烛焰齐齐压向一侧。
高澄踏风而入,玄色外袍上沾着几点暗红。血迹干在衣缘,凝成发黑的硬痕,与暗金纹绣缠在一处。
元玉仪的目光停在那里。
高澄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眉宇微蹙,解下外袍,往身后一抛。
刘桃枝赶紧伸手接住。
“拿去洗净,洗不净就扔了。”
“是,大将军。”
侍从捧来温水。高澄洗过手,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入席。
元玉仪命青萝盛来粟粥,放到他面前,又替他斟了半盏温酒。
高澄夹起一片鱼脍,蘸过齑料,送入口中,抬眼便撞见她的目光。
“这什么眼神啊?怎么,不认得孤了?”
“妾在想,殿下今日在刑场待了多久。”
“从第一刀落下,到最后一件刑具收走。”
“看了一整日,还吃得下鱼脍?”
高澄笑了:“挨刀的又不是孤,为何吃不下。”
说着,又夹了一片,嚼得颇有兴致。
灯下眉目俊艳,笑意依旧清朗,仿佛白日看了场精彩的杂戏。
元玉仪替他将粥碗挪近些。“听说城中百姓都去了。”
“嗯,孤叫去的。”
高澄拿起酒盏。
“起初一个个争着往前挤,生怕少看一眼。真动了刑,又恨不得往地里钻。”
他饮了口酒,想起什么,笑着摇头。
“有人扶着墙吐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倒比行刑的热闹。”
“剥得干净么?”
酒盏停在唇边。
高澄看向她:“你倒惦记这个?”
“妾从前剥过兔皮。”
元玉仪夹起一片鱼脍。
“刀口走得不好,皮肉黏在一处,揭下来很难看。”
他看着她将鱼脍送入口中,忽然笑出了声。
“怎么,陪孤用膳,还要替刽子手验活儿?”
“妾随口问问。”
“要不,孤替你把刽子手叫来,当面赐教?”
“那倒不必。”
元玉仪拿起酒盏,沾了沾唇。
“妾还有件事想不明白。油镬里,到底用了多少油?”
高澄放下杯子:“怎么,你还嫌不够?”
“油比肉贵,寻常百姓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她用箸尖拨开盘中的莼菜。
“人都要死了,还糟蹋那么多油干嘛?”
高澄手中的箸停住。
他盯着她,先笑了一声,细想竟还真是这个理。当初编撰《麟趾格》时,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至于那时究竟议了些什么,他一时也懒得再想,索性搁下箸,往凭几上一靠,越笑越觉得荒唐。
元玉仪等了半晌,见他还笑,忍不住问:“殿下笑什么?妾说得不对?”
“孤在想,河阴之后活下来的元氏女,果然比王府那些娇花有趣。”
话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旧日伤处。
元玉仪握着箸,静了一息。
“妾命不好,殿下还笑。”
“命不好是以前。”高澄答得毫不迟疑,“如今坐在孤身边,你命好得很。”
元玉仪低头淡淡一笑,将箸搁齐。
高澄却伸过手,托起她的下颌,叫她重新看着自己。
“行了。又是兔皮,又是油,今晚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想作什么怪?”
他松开手,取过酒盏。
元玉仪道:“妾想去城南看看刑场。”
高澄一口酒险些呛住,忙偏过脸咳了两声。
“哪儿?”
“城南。”
他擦了擦嘴,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眉梢又扬起来。
“为什么?”
元玉仪迎着他的目光。
“妾想去看看殿下今日站过的地方。”
殿外风过,珠帘轻响。
“殿下在东柏堂里是什么样,妾已经见过了。出了这道门,总该让妾认全。”
高澄没有立即答话。
方才歪着的身子坐直了些。他盯着她,酒盏抵在指间,半晌没有动。
“你当真想看?”
元玉仪点头。
“行,孤带你去。”
答得干脆,说完便又饮了口酒。
见她还望着自己,不由笑道:“怎么,孤答应了,你倒不说话了?”
“妾没想到殿下答应得这样快。”
“是你非要看的,孤为何阻拦?”
高澄侧过身,重新拿起箸。
“不过先说好,到了地方若想吐,离孤远些。衣裳才换过,别又给孤弄脏了。”
“妾不会吐。”
“这会儿说得倒硬气。”他睨她一眼,“到了再说。”
元玉仪笑了:“殿下不就喜欢妾与旁人不同么?”
高澄夹菜的动作稍停。
美人坐在灯下,眼中笑意不减。可那笑里有几分逞强,又有几分邀宠,他一时竟也分不清。
真有意思。
“多吃些。”
高澄将那盘鱼脍往她面前推了推,还伸箸替她夹了一片。
元玉仪看看盘子,没有动。
“方才不是吃得挺好?”
他催她,唇边笑意明晃晃的。
“吃饱了,孤再带你去。”
“好。”
她笑着拿起箸,将那片鱼脍吃了。
高澄看在眼里,仰头饮尽杯中酒。杯底磕上漆案,清脆一响。
“孤倒要看看,到了刑场,你这张嘴,还能不能说得这样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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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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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