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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长恭身世 高澄说,这 ...
寝殿里炭火正旺。
孝瓘换过湿衣,裹在厚厚的锦被中,小脸仍白得厉害。元仲华坐在榻边,用细布拢住他的乌发,一绺绺绞去水意。发梢扫过颈侧,他冷得缩了缩脖子,她便将布垫在底下,放轻了手。
侍女端来姜汤。
孝瓘从被中伸出双手,捧住瓷碗,才喝一口,辣意便直冲上来。他皱眉咳了两声,汤汁也跟着晃到被面上。
元仲华忙接住碗。“辣?”
他用力点头。
“再喝两口,就不喝了。”
她舀起一匙吹了吹。孝瓘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凑过去,就着母妃的手慢慢咽下。
帘外脚步渐近,王昭仪也闻讯赶来。孝珩紧紧跟在她身旁,后头侍女捧着汤盅与一只铜手炉。
“妾叫厨房另煨了一盅,添了些饴,长恭喝着能好些。”
元仲华点头:“有劳。”
侍女换过汤碗,王昭仪将铜炉裹上软布,送进孝瓘手中。他蜷着的手指慢慢拢上去,捧紧了,小声道谢。
她在榻边坐下,替他掖住被角。那张秀丽的小脸陷在锦被里,唇上还没什么血色。
四年前,也是这样的苍白。
那夜雨大,高澄抱着他跨进府门,披风下摆湿透了,水一路滴进殿中。两岁的孩子烧得昏沉,任人怎么唤也不醒。
高澄说,这孩子的生母已经病逝。之前取过名字,叫高肃,字长恭。
直到那晚,府中众人才知道,他竟在外头养过一个女人。
后来元仲华问起那女子的姓名、来历。他只淡淡答了两个字。“忘了。”
那时自己正值盛宠,就站在一旁,听得清楚。
他说着忘了,却还低头替孩子拢着披风。掌心一直托在颈后,迟迟没有移开,像是要从这张精致的小脸上,追忆什么还未远去的痕迹。
一句“忘了”,将那个女人的姓名、来处,都留在了府门外。
至于如今他是否真的忘了,她没问过,也不想知道。
先王薨后,高澄便急着想将她扶正。消息传出去,道喜的人接连登门,仿佛那位置已落到她身上,仿佛多年盛宠走到这里,总算等来了一个圆满。
她笑着受了。
待人声散尽,满头珠翠一件件卸进妆奁,镜中的笑也慢慢淡下去。
元仲华与他相伴长大,持家育子,从未行差踏错,尚且有今日。
所以这份圆满,并没有年少时想的那般完整。她也不再有年少时,那般欢喜认真。
“还要喝呀?”
孩子细细的声音将她唤回眼前。
孝瓘捧着铜炉,嘴唇抿得紧紧的。见那匙姜汤还停在面前,又往被里缩了缩。
王昭仪拿帕子替他擦去唇角的汤渍。
“最后一口。喝完给你含蜜饯。”
他转头去看元仲华。见母妃也点头,才认命似的露出脸,张嘴咽下。
王昭仪果然取了颗蜜饯,送到他口中。
甜味渐渐化开,孝瓘眉间那个小疙瘩也一点点松了。
她看着,不由微笑。
孩子的苦,真是比大人的好哄。
“我三哥呢?”
孝瓘话音刚落,帘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孝琬冲进来,眼睛哭得红肿,怀里还抱着那两柄沾满湿泥的木剑。看见王昭仪,他脚下慢了些,目光又落到榻脚那件湿夹衣上。
站了片刻,才抱着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王昭仪起身让开。
“乖,陪你四弟吧,说话小声些。”
孝琬立即挤到榻前。“长恭!还冷不冷?头疼么?医者来看过没有?我的被子也给你盖!明日就叫人把池边全扫干净,一片湿叶也不留!还有石栏,也得加高——”
“小声些,慢点说。”
元仲华在他脑门上轻点了一下。
“问这么多,叫他先答哪句?”
孝琬捂住嘴,眼睛还在弟弟脸上打转。忍了一阵,终于放下手,小声问:“你生我的气么?”
孝瓘摇头:“是我没站稳。”
“可我一直追你啊。”
“本来就在比剑呀。”
孝琬低头抠了抠剑柄。“那今日不算你输。”
“本来也没分出胜负。”
“等你好了再比。”孝琬认真想了想,“下回让你先出三剑。”
孝瓘总算笑了。“才不用你让。”
孝琬也跟着咧开嘴,抱着两柄木剑跑到炭炉旁,向侍女讨了块布,蹲下擦去泥水,一柄挨着一柄倚好。
回来时,又学着母妃的模样,要去摸弟弟的额头。
元仲华轻轻挡住。“手这样凉,先暖暖再碰他。”
他赶紧缩回去,对着指头呵气,搓两下,又呵一口。
孝瓘将铜炉往他那边递了递。“三哥,也暖暖。”
孝琬握住另一侧,手指挨着弟弟的,终于不再说话。
孝珩一直守在王昭仪身边,这才凑近。“还想听曲子么?下回我练好了,再给你们吹。”
“今日那支就很好,我喜欢!”
“那是我乱吹的。”
“乱才像打仗啊。”
孝琬答得理直气壮。
“等长恭好了,还吹那支,给我们助阵。”
孝珩听得一愣:“我乱吹得都没记住调,下回哪能吹得一样呀。”
“那就还乱吹。想吹什么吹什么。”
孝瓘也点头:“嗯,二哥吹什么都好听。”
孝珩抿住嘴,脸颊慢慢红起来。他低头拿过榻脚的夹衣,袖口对齐了,又重新折了一遍。
*
医者来过,元仲华仍守了许久。直到孝瓘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身子也不再发颤,才起身嘱咐乳母,夜里须留心照看。
孝琬始终赖在榻边。乳母才催,他便攀住床沿,仰脸看向母亲。
“我今晚还跟长恭睡。”
“你睡觉不老实,别再压着他。”
“我不动。”
说着,连搭在床沿的手也不动了。
元仲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弯起唇角。
“先去洗干净,换了寝衣再来。”
孝琬转身便跑。没多久,又跟着乳母回来,鞋子还没脱好,已经伸手去掀被角。
孝瓘往里挪了挪。
两人平日常挤在一处睡,今夜孝琬却格外小心,躺下以后,又将自己那半边锦被都堆过去。
孝瓘在底下动了动,伸手推他。
“太重了,喘不上气。”
“你冷。”
“我热啊。”
孝琬摸摸被子,又摸摸弟弟的手,这才肯将多出来的那层拉回来。
床头留着一盏灯。他侧身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孝瓘。
“半夜若咳嗽,记得叫醒我。”
“外间有乳母。”
“可我睡得近。”
孝琬想了想,又往里挪近一点。
“叫不醒,就掐我。”
孝瓘笑了:“我才不。”
孝瑜今夜也没回自己院子,让人在旁边添了张小榻。临睡前,看见九叔湿透的外氅还搭在屏风上,便叫侍女拿去洗净烘干。
氅衣展开,靛蓝里衬上浮出细密的忍冬纹,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华光。
他多看了两眼。
九叔的衣裳总是这些冷冷的颜色。父王却不同,朱红、绛紫,越夺目越爱穿,人还没走近,一眼便认得出来。
侍女抱着外氅退下,孝瑜也钻进被窝。
屋里渐渐静了。
没过多久,孝琬的声音又从锦被里传出。
“长恭,今日那一剑,你躲得很好。要是没有那片叶子,我不一定能赢。”
“嗯。”
“明日还是得叫人把青苔铲掉。”
“嗯。”
“池子先不填了吧,里头还有咱们放的鱼。”
“嗯。”
孝琬停了一阵,听着弟弟的呼吸,才有了些睡意,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大哥说的那个穿红衣的女人。等父王回来,我一定要问她是谁!”
孝瓘睁开眼。
“别问,父王会生气。”
“我才不怕!”
话才出口,孝琬自己先坐起来,往门边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
“他若真生气,我就找祖母。祖母最疼我。”
旁边小榻上,孝瑜翻过身,瞧着他笑。“祖母在晋阳,谁带你去?”
“我可以写信。”
“上回连涂带画,连个‘晋’字都不会,想叫谁看懂?”
“九叔会写。”孝琬立即道,“你去让九叔替我写。”
“九叔才不替你告父王的状。”孝瑜说完,转身咬着被角偷笑。
孝琬张了张嘴,闷闷躺回去。
夜风掠过窗外,枝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他看了好一阵,突然道:“我不喜欢父王这样,让我很生气。”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父王该回来陪母妃,陪我们。谁都不能把他抢走!”
孝瓘静了片刻。“父王本来就是我们的,父王最喜欢我们了,谁也抢不走。”
孝琬往他身边又挨近些,像是被哄好了,终于没再说话。
手臂搭过来时,还记着收些力气,睡意一沉,便全忘了。不多时,呼吸已绵长均匀。
孝瓘等了一阵,轻轻挪开压在胸前的胳膊,又拉回被他踢开的锦被,盖住肩头。
瞅了眼旁边小榻上,大哥也睡熟了。
殿中炭火渐暗。
两柄木剑并排倚在炉边,泥水早已擦净,剑身也已烘干。
深浅的刀痕映着最后一点余火,温暖发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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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长恭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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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