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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王府孩童 高澄喜欢谁 ...

  •   深秋长风越过重檐,铜雀三台的帷幔时卷时舒,廊桥下铜铎相击,清响声声,散入苍茫平野。

      台上正设诗会。

      邺下文士依次列坐,几案间陈着酒盏、笔墨与新折的菊枝。有人吟至得意处,席间便响起击节声,风翻过案上诗笺,将菊香送进佳酿。

      高演与高湛坐在上席。高演听得专注,遇到佳句,便侧身同文士论上几句;高湛大半时候只转着茶盏,偶有入耳的,才抬眼看看吟诗的人。

      孝瑜随两位叔父登台,听了半日秋雁霜菊,早已坐不住。趁众人正听诗,悄悄从席后溜出去,小跑到朱栏前。

      漳水横过台下,烟波浩渺,斜阳碎成满河金光。

      远处枫林里忽然驰出两骑。

      孝瑜盯着那匹白马看了一阵,转身跑回席间,扯住高湛的衣袖。

      “九叔,快来看——那是不是父王?”

      高湛被他拉到栏边。隔水望去,白马上的男子玄衣迎风,身形太过熟悉;旁侧女子纵着一匹红马,绯衣在枫影间时隐时现。

      “好像是。”

      “那个女子是谁?”

      “看不清。”

      孝瑜踮着脚,胸口抵上朱栏。

      “父王这几日一下朝就去东柏堂,晚上也不回府住。孝琬成天闹,说父王只顾自己玩,都不管我们了。”

      他往高湛身边凑近些,压低声音。

      “还偷偷说了父王好多坏话,都是长恭告诉我的。”

      高湛偏头看他,唇边有了点笑。“他还当是秘密,哪知道已被你们卖过几回。”

      孝瑜抿嘴直乐。

      “你倒什么都说。”

      “九叔又不一样。”

      他仰脸答得理所当然。高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高演也离席走来,恰见两骑并到一处。马上男子倾身伸臂,将女子往身侧一揽,玄衣绯袖在风中交叠,旋即又分开。

      红马抢先驰出,白马紧随其后,蹄下落叶纷飞,像一线流火卷过河岸。

      “那是大哥吧?”

      孝瑜连连点头。

      “你父王倒是好兴致。”高演抚了抚他的后脑,“你祖母这些年不知劝过多少回,叫他在这些事上收敛些。”

      “那父王听了吗?”

      “你祖母的话,他总会听完。”高湛仍望着河对岸,“也只是听完。”

      “那不就是耳旁风吗?”孝瑜哈哈笑起来。

      高湛唇角微扬:“嗯,这句留着,当面说给他。”

      孝瑜立即摇头。

      高演忍俊不禁:“为何不说?”

      “父王肯定罚我抄《孝经》,那个我早就倒背如流啦。”

      孝瑜趴回栏边,仍追着那道远去的人影。

      “说不定还要十遍。”

      “多练练字有何不好?”高演牵起他,“我小时候,你父王也盯着我练字。”

      孝瑜跟着走了两步,忽然仰起脸。

      “父王教六叔的时候,也拿戒尺么?”

      “拿。”

      “那六叔挨过打吗?”

      高演唇角抽了一下,将那只小手牵牢。“回去听诗。”

      孝瑜一路低头看着六叔的手,好奇那柄戒尺究竟落没落过。

      高湛仍立在栏前。

      日影渐斜,漳水已由澄碧转作沉青,两骑早已没入枫林。只有风从河岸吹过,翻起层层红浪。

      那道歪斜的冠缨,似乎有了答案。

      *

      诗会直至天黑才散。

      孝瑜跟在两位叔父身后,走出没几步,又挨到高湛身边,扯了扯衣袖。

      “九叔,今晚去王府用膳吧。”

      “怎么又拉我陪你吃饭?”

      “不是陪我,是陪孝琬。”

      廊灯将影子投在阶前,孝瑜故意踩着他的影子往下走。

      “他前几日还问,为什么九叔总带我骑马,却不肯带他。”

      “他上了马,嘴就没停过。”高湛低头看他,“说到高兴处,既不肯让人扶,自己又不抓缰绳,谁敢再带他?”

      高演和孝瑜都笑出声。

      “他就这样,我早都习惯了。走吧,九叔,今晚我挨着你坐,不让他缠你。”

      高湛看了看被攥住的衣袖。“你先松手。”

      孝瑜仰着脸,偏不肯松。

      高湛想起孝琬追在身后喊“九叔”的模样,分明已经应了,还要一声接一声地喊个没完。

      “走吧。”

      孝瑜眼睛一亮,立即拽着他往前。

      “方才还说陪孝琬。”高湛道,“我看数你高兴。”

      孝瑜被戳中了,仰脸直笑。高演在旁听着,也跟着笑起来。

      夜风掠过高台,三人的衣影沿漫长石阶渐次而下,没入初起的灯火。

      *

      渤海王府内堂已设好晚膳。

      银鼎中羹汤轻沸,炙鹿肉、鱼脍与秋果盛在金玉盘中。侍女揭开食盖,热气迎着烛光散开,炙肉的香气漫过席间。

      元仲华居于上首,身旁空着一张食案。

      高湛才在西侧坐下,孝琬便挨了过来。

      “九叔,铜雀台今日来了多少人?漳水里有大鱼么?六叔作诗了没有?”

      前一句尚未答完,后一句已追到耳边。高湛索性端起茶盏,朝他的食案示意。

      “先用膳。”

      孝琬磨磨蹭蹭挪回去,刚拿起箸,又转头问:“大哥,今日出去玩,可有什么新鲜事?”

      孝瑜正给孝瓘剥栗子,闻言看向九叔。

      高湛隔着茶盏,也正在看他。

      孝瑜低下头,将栗仁放进弟弟碗里。又剥了两颗,到底没忍住。“我们看见父王了。”

      元仲华的银箸停在半空。“在何处?”

      “从铜雀台上远远望见的。父王在河对岸骑马,身边还有一个女子。”

      孝瑜又看了高湛一眼。“离得远,没看清是谁。”

      孝琬撑着食案蹦起身。“又是哪个女人?!”

      “孝琬。”元仲华唤了他一声。

      “父王好几日没陪我们用膳了!”他越说越委屈,“明明答应看我和四弟比剑,一次都没来,倒有工夫陪别人骑马!”说着,忽然转向孝珩。“是不是你阿娘?”

      孝珩一口汤险些呛住,忙放下碗。“不是!”

      “此事与你二哥无关。”元仲华声音不重,几个孩子却都停了箸。

      “孝琬,坐好。”

      他抿着嘴站了一阵,才不情不愿地坐下。见孝珩拿着汤匙不动,又夹起一箸菜,探身送进他碗里。

      “二哥,我没有怪你。我就问问。”

      孝珩看着碗里的菜。“我阿娘今日一直在院中。”

      “那就还有别的!”孝琬拿箸尖往饼上一戳。“说话不算数。忘了我们,倒没忘了出去玩,大骗子。”

      高湛刚送到唇边的茶又搁下了。“别在背后说你父王。”

      “可他说话不算数啊。”孝琬仰脸看他。“我生气了,为什么不能说?我生气了生气了生气了!!!就说!”

      高湛扶额深呼吸,转眼去找孝瑜。

      孝瑜赶紧低头扒饭,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孝琬没等到答话,又戳了戳饼。过了一阵,悄悄往高湛这边挪近些。“九叔,你会告诉父王,我刚才说他坏话么?”

      “不会。”

      “真的?”

      “你再问,我便改主意了。”

      孝琬立即坐正,低头戳了最后一下。

      孝瓘夹起一箸肉,放进他碗里。“三哥,吃这个,少说几句。”

      孝琬吃进嘴里,腮边鼓着,仍含含糊糊念叨:“等父王回来,还是得叫他看。剑都是他亲手削的,哪有削完就不管的道理。”

      孝瓘点头,将碗里的栗仁也拨给他。

      一只小手从旁伸来,攥走盘里一块点心。

      孝琬转头,延宗已将点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他笑,嘴角沾满碎屑。

      “又偷我的!”

      延宗立即往乳母怀里缩,两只手捂住嘴。

      孝琬等他咽下去,立刻扑过去挠他痒痒。延宗扭着身子直躲,没几下,两人便笑成一团。

      元仲华低头替贞言挑鱼刺,银箸动得很慢。

      她七岁嫁入高家,与高澄相伴长大,见过他的少年轻狂,也见惯了他的喜新厌旧。

      他喜欢谁时,从不吝惜宠爱,恨不得叫全天下都知道;等心思转向别处,也从不觉得往日种种还须给谁一个交代。

      孩子们的笑声仍在耳边。元仲华抬眼看向身旁,给他留的羹汤早没了热气,银匙斜搁碗沿,映着一点冷光。

      “撤了吧。”

      侍女迟疑:“若殿下夜里回来……”

      “不必等了,他回不来。”

      她语气寻常,像高澄只是忙公务而已。说完便低下头,又将鱼肉细细挑了一遍。

      等挑干净了,才想起贞言不爱吃鱼。

      *

      晚膳撤下,几个孩子仍不肯回房。

      后园残荷枯了大半,月光落进池中,被风揉成细碎银鳞。水榭灯火沿朱栏蜿蜒,阶前薄薄一层落叶,被几双小靴子踢得四处打旋。

      孝琬与孝瓘各持一柄木剑,隔着几步摆开架势。

      剑是高澄亲手削的,剑身尚留着深浅不一的刀痕,边角倒已磨钝。两个孩子看得比金玉还重,白日挂在腰间,夜里也要放到枕边。

      孝瑜站在中间,伸手一边拦住一个。

      “先说好,只许碰剑,不许打人。谁的剑先落地,谁就输。”

      “我的才不会掉。”

      孝琬双手握剑,像模像样地劈了两下,又扭头催孝珩。

      “二哥,快吹一支打仗的曲子。要很快、很响,一听就想往前冲的那种。”

      孝珩坐在栏边,横着短笛,听得直皱眉。“哪一支啊?你倒说个名字。”

      “我怎么知道?随便吹,快些就行。”

      孝琬重新举剑。

      “吹快些,我就能赢。”

      孝瓘在对面道:“二哥吹得再快,你打不着我也没用。”

      孝琬瞪他一眼,自己先笑了。

      “你就嘴硬吧,一会儿输了,谁哭谁是小狗。”

      “我才不哭。”

      孝瑜才放下手,孝琬便大喝一声,举剑冲了过去。两柄木剑迎面撞上,笃地一响。

      “我还没说开始呢!”

      孝瑜赶紧往旁边让。

      “已经开始了!”

      孝琬仗着力气大,一剑接一剑往下劈。孝瓘侧身避过,他收不住势,跟着往前蹿了两步,才站稳,又回头问:

      “大哥,看我像不像父王?”

      “父王劈空了,可不会把自己也甩出去。”

      “那是长恭躲得太快!”

      孝珩见两人已打起来,只得将短笛送到唇边,试着吹了几声。孝琬嫌慢,一面挥剑,一面催。他越吹越急,调子拐得自己都笑了,气息一散,笛音颤悠悠拖出半声。

      “二哥,你好好吹!”

      “你别催我呀。”

      孝珩抿住笑,重新举笛。

      廊下贞言拍手叫好,延宗也从乳母膝上滑下来,攥着她的手,又跳又喊。

      孝瓘不同孝琬硬碰,只守住身前,随剑势闪避。孝琬一时打不着,越发着急,嘴里还不忘问大哥,方才那招好不好。

      他才转头,孝瓘便从侧面一点。木剑擦过剑柄,碰上手腕。

      孝琬“哎呀”一声,剑险些脱手,忙抱回怀里,连退两步。

      “你偷袭!”

      “长恭,不许打手。”孝瑜上前,“方才说过的。”

      “失误,失误。”

      孝瓘收住剑,探头看看三哥的手,忍着笑道:“谁叫你一直说话,吵得我头晕,连二哥的曲子都听不清。”

      廊下一片笑声。

      孝琬揉了揉手腕,脸上发热,又将剑提起来。

      “反正他也是胡吹的!再来,这次我一句也不说!”

      话才落下,又喊:“接招!”

      孝瑜笑得弯下腰。“你不是不说了么?”

      孝琬只当没听见,追着孝瓘连劈数剑。两人一路格挡,退过榭前空地,木剑相击的笃笃声渐渐逼近池岸。

      水榭中的高湛搁下茶盏,起身走到栏边。“往里些,池边滑。”

      “九叔,我看见了!”

      孝琬答得响亮,脚下却没停。

      孝瓘侧身让剑,鞋底忽然一滑,指尖只擦过三哥的衣袖。

      扑通一声,池中月影骤然碎了。

      笛声戛然而止。

      孝琬的剑还举在半空。

      “长恭!”

      孝瑜冲到岸边,才要往下跳,便被高湛一把拦住。近旁侍从已跃入水中,乌黑水面翻涌几下,很快有人托着孝瓘浮上来。

      高湛俯身接住,将孩子抱上岸。

      孝瓘浑身湿透,乌发一绺绺贴在脸侧,咳得肩背直颤。好容易喘过一口气,便咬住嘴唇,生生忍着不哭。

      高湛解下外氅裹住他。“快去请医官,拿件干衣裳来。”

      孝珩慌忙脱下夹衣,要往弟弟身上盖。衣袖缠在腕间,越急越脱不下,小手抖着,扯了两回才挣开。

      孝琬这才如梦初醒,小手一松,木剑砸在自己脚上。

      他也顾不得疼,扑过来,哇的一声哭了。

      “长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里有叶子……”

      高湛抱着孝瓘起身,他便紧紧追在身侧,几次想碰弟弟,手伸到近处,又缩回去。

      “以后不追你了。明日就叫人把叶子全扫了,青苔也铲掉。要是还滑,就把池子填了,一点水也不留!”

      他抽噎着,忽然又改口。

      “不行,里面还有我们放的锦鲤。先捞鱼,捞出来再填。”

      高湛一晚上听他吵到现在,终于忍不住道:“别说了,让他喘口气。”

      孝琬立即捂嘴,眼泪还在往下掉。

      回廊灯影急晃,元仲华闻讯赶来,被裙裾绊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稳,连忙跑过来。

      “长恭。”

      孝瓘从外氅里抬脸。

      方才始终忍着,见到她,嘴唇却瘪了。

      “母妃……”

      元仲华将他抱进怀里,湿衣的寒意透过衣襟,激得手臂一颤。她拢紧外氅,将那张冰凉的小脸贴在胸前。

      “没事了,母妃在。”

      孝瓘揪住她的衣襟,终于漏出一声哭音。

      她抱着他的手还在抖,声音却稳稳的。

      “乖,咱们回去换衣裳。”

      侍从上前接过孩子,快步往内殿去。元仲华紧随在侧,一只手始终护着他的背。转过廊角,水还沿着她的衣袖往下滴。

      几个孩子立刻跟上。

      孝琬追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身跑回池边,捡起自己的木剑。才要走,又看见湿叶间躺着的另一柄。

      他弯腰一并拾起,紧紧抱在胸前,跌跌撞撞追了过去。

      水榭边终于消停了。

      高湛立在栏下,看着池中月影圆了又碎。

      方才那样的木剑,他也有一柄。

      后来换过许多刀剑,那一柄,却始终没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王府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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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