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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秋日驰骋 风从河面吹 ...
深秋长空澄澈,漳水映着日光,碧若琉璃。沿岸枫林尽染,倒影如天边落霞坠入长河,随着水波舒卷,一直铺向猎苑深处。
高澄勒马停在林间,玄色胡服的领口与袖缘压着乌黑貂绒,日光穿过枝隙,映亮他俊艳的容颜。白马垂首,鼻端拂过草梢,他松松挽着缰,任几片红叶旋落鞍前。
身后传来靴底踏碎枯叶的脆响。他循声回首,元玉仪正从枫树下走来,一身朱红骑装收束得利落,衣摆随着步履轻扬。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向一侧,她仰起脸,越过斑驳枝影望向他,笑靥在秋光里明艳如花。
高澄在马上愣了片刻。直到她走近,才懒洋洋地开口:“孤还以为你只会抚琴弄弦。穿成这样,倒像拓跋家养出来的野丫头。”
“殿下既带妾来猎苑,总不能叫妾穿着长裙,看你一人纵马吧。”
“是不是只能看着,骑过才知道。”
他以鞭梢向身后一点,刘桃枝便牵出一匹枣红马。那马筋骨匀健,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还未走到近前,便昂首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开一片枯叶。
“大将军,这匹昨日才把一个马奴掀下鞍,性子还野着呢。”
“孤叫你牵来,自然知道。”
高澄将马鞭插回鞍侧,偏头看向元玉仪。她的目光正随着枣红马起伏的颈线移动,听见他问“敢骑么”,才转回来。
“殿下特意替妾挑的,若说不敢,岂不扫兴?”
“摔下来可别哭。”
“哭了,才遂了殿下的意吧。”
“错。”高澄从马上俯近,笑意明晃晃地落进她眼里,“孤想看的是,到时候你怎么求孤接住。”
元玉仪睨了他一眼,接过刘桃枝手里的缰绳,没有急着上马。枣红马侧过头,鼻翼翕动,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手背上。她由着它嗅,顺着颈侧抚了两回,待它稍稍安静,便将缰绳拢短。
“那就看殿下追不追得上。”
话音未落,她已踩镫翻身,绯色衣摆掠过马侧,如一簇火落上鞍背。
枣红马骤然扬蹄,身后有人低呼,高澄却已一带缰绳,横马截住通往水泽的路。
枣红马落蹄便往前蹿,昂首甩背,鬃毛几乎扑上元玉仪的脸。她俯身贴近马颈,双腿夹稳,任疾风迎面扑来,一口气冲出数十步,待那股蛮劲稍泄,才收紧左缰,将马头带向临河那片疏朗的枫林。
耳畔风声正急,身后的蹄响已如闷雷贴地追来。
“才坐稳就敢跑,你是真不怕摔!”
元玉仪迎风回头。秋光映进她眼底,明媚肆意。
“殿下不是正等着看么?失望了?”
她说完便转回身,夹腿催马。枣红马沿着漳水奔出,身后随即扬起一阵清朗的笑声。
两骑穿过枫林,蹄下积叶翻飞。日光从层叠枝叶间泼落,玄绯两色在明暗间交替飞掠,身影忽而清晰,忽而隐入翻飞的红叶。
元玉仪迎风朗笑,漳水不时从林隙间闪过,粼粼碎金晃得她眼花,连身后唤她慢些的声音,也一并抛进风里。
她起初还占着先机,才越过一道浅坡,白马已从侧后赶来,不过数息便与她并辔。高澄俯身探手,直取她握缰的手腕,元玉仪瞥见他袖口掠来的影子,一收右缰,枣红马便贴着坡脊斜掠出去。
“殿下怎么还动手啊?”
“孤乐意。”
白马旋即追上,从她左侧贴近。两骑鬃尾交扬,高澄伸臂扣住她腰间的蹀躞,往身侧一带,扯得她半边身子离了鞍。元玉仪握着缰绳抵住鞍桥,另一只手下意识攀上他的肩。
“放手呀,殿下别耍赖!”
“追上你了,便算耍赖?”
风将两人的衣袖吹在一处,柔软的貂绒蹭过她手背,带着被日光晒透的温暖。
他偏头瞧她,手仍扣在她腰侧。元玉仪盯了他片刻,目光顺着他的衣襟往下一落。
高澄还未反应,她已借着鞍桥撑回身子,顺手抽走他鞍侧的马鞭,反手在白马臀侧轻轻一扫。
白马陡然蹿出。高澄松手收缰,才将马势稳住,枣红马已从旁掠过,朱红衣摆擦过他的膝侧,只留下元玉仪一声带笑的呼唤。
“殿下接好!”
马鞭打着旋破风而来。高澄抬手接住,望着飞叶间远去的绯红衣影,舌尖抵了抵颊侧,忽然笑出声。
他一振缰绳,白马长嘶着追上。
两骑沿河奔出许久,密林渐疏,河面豁然开阔,风从水上迎面吹来,带着草木与湿土的清气。直到三台的廊桥在水气间显出苍青轮廓,元玉仪才慢慢收缰。她气息尚未平复,几缕鬓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笑意明媚。
高澄随即赶到,也放缓了马步。两匹马喷着热气,并辔踏过水边长草,细小的草籽沾上衣摆,又随着马步簌簌落下。枣红马终于不再昂首挣缰,元玉仪顺手拍了拍它的颈侧,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还挺有本事。”高澄道。
她轻哼一声:“殿下方才分明等着看妾怎么摔下来。”
“嗯,是有点可惜。”
“你还说!”
高澄拿鞭柄拨去袖上一片碎叶,慢悠悠地接道:“可惜孤还没来得及接,你就自己坐稳了。”
元玉仪望着他。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接不住的。
秋光照亮高澄俊丽的侧脸,她看了一会儿,不由得翘起嘴角。
“这马若真将妾摔了,殿下舍得么?”
高澄转过眼,眸中浮着漳水的粼粼波光。
“舍不得,也照样让你骑。”
元玉仪一怔:“什么啊?!”
“孤就在旁边。”他理所当然地看着她,“你摔不到地上,顶多摔进孤怀里。”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恰好遮住唇角漫开的弧度。
两骑沿水缓行,长草拂过马腹,玄色与绯红的衣影在波澜中轻曳。
前方一片红叶随风离枝,悠悠落上水面,顺着那一河碎金,漂向秋光深处。
*
猎苑深处有一片旧练射场,几张鹿皮靶立在枫林边,靶面被日头晒得发白,架下积着厚厚的落叶。秋风穿林而过,几片碎红擦着靶脚翻飞。
高澄在场边勒马,指节敲了敲腰间的箭囊:“马骑得尚可。射箭呢?”
“不会。”
元玉仪答得干脆。他反倒笑了,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她马旁。
“自己下,还是要孤抱?”
“自己下。”
她才将脚退出马镫,高澄已托住她的腰,将人抱了下来。元玉仪脚尖落进枯叶里,双手还扶着他的肩,便听见他在头顶笑道:“晚了。”
她正要推他,高澄已经朝王紘招手,另一只手仍揽在她腰间。
“拓跋家的人,总不能连弓都不会开,是吧。”
“方才骑马时,殿下怎么不这样说?”
“方才只算过了第一关。”
王紘呈上一柄轻弓。元玉仪接过,学着平日见过的样子搭指试拉,弓身才略略弯起,弦已在指腹勒出一道红痕。她皱着鼻子松手,将弓往高澄面前一递:“拉不开,还是算了吧。”
“孤可没准。”
高澄没有接,反而取箭搭上弦,绕到她身后,托起她持弓的左腕。
“再高半寸。腕别折。”
元玉仪依着他的手势抬臂,他便顺势扶正她的右肘,衣襟贴上后背,貂绒轻轻擦过她颈边。她才偏了偏头,耳畔已落下他的声音。
“肩沉下去,腰背挺直——别动。孤说的是腰,没让你整个人往孤身上靠。”
“是殿下先贴上来的。”
“孤在教你,学不会就是笨。”
元玉仪忍着笑:“殿下若退开半步,妾兴许还能站直些。”
高澄非但不退,还将人往怀里带正,右手覆上她勾弦的手指。她顺着他的力道试着往后拉,方才怎么也拉不开的弓弦,终于在两人手中缓缓弯动。
“方才纵马的胆子呢?怎么孤一近身,就站不稳了。”
“马才不会故意贴着耳朵说话。”她缩了缩颈,“痒啊。”
“孤还没说什么呢。”
元玉仪转过脸,鬓边碎发擦过他的唇角:“那殿下想说什么?”
高澄低头在她侧颊亲了一下:“专心看靶。”
她忍着笑转回去,目光沿箭杆望向前方。高澄替她稳住弓,带着她将弦拉满,待她不再偏头,才低声道:“松手。”
铮然一声,羽箭擦过靶沿,斜斜钻进后方枯草,惊得几只小雀扑棱棱飞上枝头。
“没中。”
高澄已取出第二支箭:“这么不专心,能中才怪。”
“殿下第一次开弓,难道便能射中靶心?”
“孤不记得自己射偏过。”
元玉仪回头瞧他,分明不信,却顺着他的话道:“既然这样厉害,总该教会妾才是。”
“太笨的,孤可教不会。”
话虽如此,他已替她重新搭好箭。元玉仪低头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指节压过箭羽,将箭尾扣上弓弦,动作熟得几乎不用去看。
“殿下还教过谁?”
“几个弟弟,还有孝瑜。”
她“哦”了一声,目光仍停在那双手上。
是否也这样教过别的女人?从身后握住手腕,俯在耳边说话,亲昵得连气息都缠在一处。
元玉仪没再追问,指尖却在弦上挪了挪。有些答案,知道了反倒站不稳。
“怎么不问了?”
“问什么?”
“不是很有兴致翻旧账么?接着翻啊,孤等着听呢。”
“妾只是随口一问。”
“哦。”高澄笑着将她垂下的弓重新带起来,“问完了,就好好学。记好了,孤可没这耐心教旁人。”
元玉仪唇角悄悄弯起。他扶正她略偏的手腕,带着她再次张弦。这回她没有急着放箭,直到靶面在视野里稳下来,才依着他的示意松开手指。羽箭钉进外圈,白羽在日光里颤了几下。
“中了!”
“嗯,勉强有些样子。”
高澄说得挑剔,第三支箭却已递到她指间。元玉仪接过,这回自己将箭尾扣好,才抬起手臂,他便又低下头。
“又抖。是弓太沉,还是因为孤在你身后?”
“殿下知道还问。”
“知道才问。想听你亲口说。”
元玉仪抿着笑不答,只将弓握得更稳。他的手从她腕侧扶上来,带回略偏的箭锋,声音仍近在耳边。
“别看旁处。”
秋风穿林,红叶簌簌掠过眼前。元玉仪屏住呼吸,顺着箭杆看向靶心。高澄的衣襟贴着她后背,右手覆住她的手指,带着她将弦拉满。耳畔那声“松手”才落,羽箭已破空而出,笃地钉入靶心。
她立即回头,脸颊恰好迎上他落下的吻。
“记住了,是孤教得好。”
“明明是妾射中的。”
“弓是孤的,箭是孤的,连你的手都是孤扶的。倒全成了你的功劳。”
元玉仪转过身,长弓还横在两人之间。她仰脸望着他,眼中亮意未散:“殿下总爱把什么都算作自己的。”
“不然呢?连你也是孤在街上捡的。”
高澄拨开横着的弓,俯身吻住她。元玉仪往后退了半步,脚下枯叶轻响,她瞥见不远处的侍从,忙偏脸躲闪。他的唇擦过颊边,追到耳下,低笑道:“怕什么。”
高澄托起她的下颌,指尖顺着颊侧拂到耳后,拢住被风吹乱的几缕散发,低头又吻下来。
元玉仪这回没有再躲,握弓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胸口,渐渐攥住衣襟。他唇边溢出一声笑,将她揽得更近,柔软的貂绒拂过她的脸颊,明亮的秋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随着金纹流闪。
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一缕碎发从两人唇间掠过。高澄抬指替她拨开,呼吸贴在耳边,紊乱而清晰。
远处,王紘早已背过身去。刘桃枝仰头望了半晌的天,脖子僵得快不能转了。
待高澄稍稍退开,元玉仪的呼吸尚未平复。他拇指抹过她微红的唇角,眼里仍带着笑。
“好好说一遍。”
她望着他,攥着衣襟的手还没松。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妾是殿下的。”
高澄这才满意,接过她手里的长弓递给侍从,又牵起那只被弦勒红的手。替她理平袖口,低头收紧松动的腕带。
“回去以后,好好练。”
元玉仪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练到什么时候才算好?”
“能射中一只兔子。”
“练好了呢?”
高澄扣好皮扣,语气寻常:“孤下次回晋阳,带你去打猎。”
她眼底忽然一热。
晋阳是高氏的根本,也是他长大的地方。前些日子,他破例让她住在东柏堂;如今一句承诺,又在下一趟归程里,给她留了位置。
高澄已经松开手,她却仍低头摸着刚扣好的腕带。
“若一直练不好呢?兔子跑那么快,射中也太难了。”
“那就再说。”高澄瞥她一眼,“还没回去,就先替自己找上借口了。想去就好好练。”
“好!妾回去一定每日都练!”
“行。别把孤的侍卫射伤了。”
元玉仪抬起脸,眼中那点湿意已被笑意遮住:“若伤了刘桃枝呢?”
“那奴便站近些!免得贵人射不中奴,误伤了旁人!”不远处的刘桃枝故意将嗓门扯得很响。
高澄被逗笑,偏头看她:“听见没?他是赌你谁也射不中。”
元玉仪瞥向刘桃枝腰间的长刀:“妾明日就射他鞘上的铜环。”
刘桃枝低头看了看:“那奴明日换个旧刀鞘。真射坏了,大将军也能少破几个钱。”
“竟然想叫孤出钱?”高澄扬起眉梢,“等下辈子吧!”
“哈哈哈。”元玉仪笑出声来,高澄看她一眼,牵着她往马旁走去。
靶心上的白羽仍在风中轻颤,一片红叶贴着靶面滑下,落进层层叠叠的秋色里。
*
日影西斜,飞鸟越过三台廊桥,转瞬没入云影。漳水被夕照映得波光粼粼,远处楼台的倒影随水轻晃,渐渐碎进一河绵长的金辉。
两骑沿岸缓行。枣红马走了一阵,又偏头往草深处去,高澄伸手握住缰绳,将它带回自己身侧。
元玉仪道:“它已经肯听妾的了。”
“孤知道。”
“那还不松手?”
高澄侧过脸:“追都追上了,哪有再放跑的道理。”
缰绳在他掌中收短,两匹马挨得更近。元玉仪的衣摆被风吹起,轻轻擦过他的靴侧。她瞧着那只握缰的手,白皙修长,正带着自己的马沿河往前走。
夕照映亮高澄半边侧脸。元玉仪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摸了摸腕带,上扬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住。
走出一段,高澄看着前路,忽然道:“方才那句话,今晚对着镜子,多说几遍。”
“哪句?”
“行,居然敢忘。”
他偏头瞧她,眼里又浮起惯常的坏笑。
“今晚让你说点别的。”
元玉仪脸上霎时泛红,才唤了声“殿下”,他已转回去,装作没看见,仍牵着她的马不紧不慢地往前。
风从河面吹来,满岸丹枫簌簌起伏。两人的衣袖时而相碰,时而被风吹开,胡服衣影并辔没入绚丽的夕光。
马蹄过处,红叶一路碎向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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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秋日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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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