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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住东柏堂 “这间寝殿 ...

  •   高澄从金虎苑回来时,暮色已沉。

      东柏堂重门半掩,檐下独留一盏灯,照着阶前窄窄一段青石。马蹄踏进灯影,高澄翻身落地,将缰绳抛给迎来的侍从。

      王紘接过他解下的佩刀:“贵人还在内殿。”

      刘桃枝凑近,笑道:“内殿那盏灯昨夜亮到三更。贵人等没等大将军,奴不敢说,那蜡烛是真耐烧。”

      王紘横他一眼:“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灯,又没说人。”

      高澄已登上石阶,闻言回眸:“你这张嘴,孤早晚叫人给你缝上。”

      “大将军若真舍得,奴早没嘴了。”

      高澄笑了一声,将马鞭掷进他怀里。

      刘桃枝接住,躬身目送。直到那片衣角消失在廊后,王紘才低声道:“仗着大将军今日高兴,越发没规矩。”

      刘桃枝朝内殿努了努嘴。“唉,瞅着吧,今晚咱俩又别想换岗了。”

      *

      半个时辰后,浴殿水声渐歇。

      高澄换过衣裳,披着宽松外袍走进内殿,发梢尚有潮意。

      殿中未燃大烛,几盏纱灯照着琴案,沉水香从鎏金炉中缓缓升起。元玉仪坐在灯影深处,一曲《楚妃叹》正弹到半阕。

      乌发松挽,步摇斜插鬓边,金穗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颊侧轻轻晃动。

      高澄走到身后,她仍垂着眼,将余下的音逐一拨出。直到他俯身,影子覆上琴面,指下才停。

      弦上余音犹颤。

      “怎么不弹了?”高澄越过她肩头,看向琴弦,“孤还等着听,楚妃究竟要叹到几时。”

      元玉仪仰脸:“殿下既然回来了,妾还替她叹什么?”

      “说得倒好听。”

      高澄一手撑上琴案,贴近她耳畔。

      “昨夜留灯到三更,孤若再不来,你是不是还要作一篇《东柏堂怨》?”

      元玉仪侧过脸,他微湿的发梢几乎扫到她鬓边。

      “那盏灯是照琴谱的,不是替殿下照路。”

      “回东柏堂的路,孤熟得很。”

      “那昨夜怎么没有回来?”

      她问得轻,仿佛随口一提。

      高澄看着她。元玉仪已起身,替他解开外袍系带,低垂的眉眼间看不出什么。

      “殿下事忙,不记得妾,也不奇怪。”

      “孤去哪里,几时轮到你过问了?”

      系带从她指间慢慢抽出。

      “妾没有讨殿下的交代。”她抚平衣襟,手停在那里,“只是想知道,何时才能不必等。”

      高澄握住那只手。“不等孤,你还想等谁?”

      “谁肯来,便等谁。”他的笑僵在唇边。“有本事再说一遍。”

      元玉仪与他对视片刻,顺着他的力道挨近,另一只手攀上肩头,将唇贴到他耳畔。

      “殿下还真信了?这东柏堂里,除了你,还有谁能进来。”

      温热的气息拂得有点痒。

      高澄仍握着她的手。她也不躲,偏着脸瞧他,眼里含着一点柔媚。

      他终于笑出声,揽住她的腰。“你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殿下纵的。”

      元玉仪正要再说,目光却停在他手上。她托起那只右手,虎口留着一道新红,边缘微微肿起。

      “怎么弄的?”

      “今日在金虎苑击鞠,碰了一杖。”

      “谁还能叫殿下吃亏?”

      她看过那道红痕,抬起眼。“难道是陛下?”

      “猜得倒快。”

      “妾听说陛下天生神力,能挟石狮越墙,骑射也极好。当真么?”

      “什么石狮子,孤又没亲眼见过。不过他箭术确实不错。”

      高澄任她握着手,语气随意。“今日击鞠,还赢了孤一筹。”

      元玉仪有些意外:“原来殿下也会输。”

      “会啊,又不是输不起。”

      “妾还以为,殿下只许天下人都输给你。”

      高澄伸手捏住她的脸。“孤有那么自大嘛。”

      “哦,还没有。”元玉仪憋着笑,“殿下不爱听?”

      “爱听。”他的拇指从泛红的脸颊移到唇边。“尤其爱看你心里盘算着别的,到了孤面前,还装得一往情深。”

      元玉仪望着他:“既然这么觉得,为何还来?”

      “孤喜欢这张脸,也喜欢看你真真假假的哄人,还算有点乐子。”

      高澄俯下身,看进她眼里。“尤其是连你自己都快信了的时候。”

      她静了一瞬,随即笑起来。“妾喜欢殿下的直白,从不拿假话哄人。”

      “孤何必哄你?”

      “因为妾生得好看。”

      “好看的人多了。”

      “可殿下如今最喜欢妾。”

      高澄扬眉:“谁告诉你的?”

      “在猎苑折腾一整日,回来还有精力折腾妾,不是喜欢,是什么?”

      高澄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方才还说没等孤。”

      “没有等,只是灯恰好没熄。”

      “琴也恰好弹的是《楚妃叹》?”

      “这曲子好听,随手弹的。”

      他低下头,唇几乎挨着她的。

      “那孤倒要听听,你今夜还想弹什么。”

      元玉仪勾住他的衣领,笑意柔媚。“《凤求凰》如何?”

      “谁求谁?”

      “自然是谁回来,谁求谁。”

      高澄吻住了她。

      她向后退了半步,衣袖掠过弦面,迸开一串清音,随即又被揽着腰带回去。起初还含笑偏头,后来也不躲了,指尖攀进他尚有潮意的发间。

      琴弦渐渐静下去,只余衣袖交叠的影子,随着纱灯在漆面上明灭。

      故意漏出几声娇吟,让高澄吻的更深。

      直到稍稍退开,他的额头仍抵着她。

      “方才不是很会说,怎么安静了?”

      “妾在想,殿下究竟喜欢妾的脸,还是喜欢同妾调笑。”

      “都喜欢。”

      “更喜欢哪个?”

      他看了她片刻,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榻上慢慢告诉你。”

      元玉仪搂住他的脖颈。衣袖拨开珠帘,一片清响沿着帘穗荡开,两道身影掠过屏风上的锦绣山川,隐入低垂的帐幔。

      *

      寝殿外,甲士照常守夜。

      刘桃枝刚巡过一圈,坐回檐下,继续削那支蜡木箭杆。刀锋贴着木纹往前推,卷起的木屑落了一地。

      “收起来。”王紘按刀立在一旁,“刮得人心烦。”

      刘桃枝头也不抬:“里头那么大动静,你不嫌烦,倒嫌我削根木头吵?”

      王紘沉下脸:“少拿大将军说嘴。”

      “我说你耳朵灵,还敢站这么近,越听越精神,也是,反正咱都睡不成。”

      刘桃枝吹掉刀锋上的木屑,自己先笑一声。

      “大将军今日,精神真是好极了。”

      王紘低头翻开名册。

      巡夜甲士从长廊另一端经过,足音渐远。不知过了多久,寝殿窗纸透出的光终于暗了。

      “大将军从前带进东柏堂的人,没有一个住过三夜。”王紘忽然道。

      “可不嘛,这位早不止三夜了。”

      “你看她还能住多久?”

      刘桃枝将削平的箭杆举到灯下。

      “你问我,我问谁?有本事你问他去。”

      他眯起眼,沿木身看了一遍,慢悠悠道:“对他来说,美人关可比虎牢关难过。”

      王紘嘴角动了动。“你这张嘴,迟早叫人缝上。”

      “他忙着呢,哪有工夫听。”刘桃枝将短刀推回鞘中,“真能听见,我坟头的草早比金虎苑的栅栏还高了。”

      旁边一名甲士噗地笑出声,赶紧低头。

      王紘冷眼扫去,檐下顷刻肃静。

      刘桃枝靠回廊柱,打了个哈欠,又瞅了眼寝殿。“我哪句说错了?”

      *

      四更鼓过,内寝才渐渐安静。

      帐外烛芯已烧弯,残光透过绯幔,将凌乱锦褥照得昏软。

      元玉仪伏在高澄怀里,乌发散了满枕,颊上潮红未褪。他闭着眼,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呼吸渐渐平缓。

      她轻轻揉了揉腰,指尖碰过尚未褪去的红痕。

      静了许久,才问:“殿下明日还来吗?”

      “看心情。”

      “那妾以后不等了。”

      她才转身,腰间的手臂便将人带了回来。

      “灯可比你诚实。”

      高澄已经睁眼,残烛映进茶褐色的眸中,近得连光影都看得分明。

      “往后,你就住这。”

      “……什么?”

      “这间寝殿归你。”

      他说得懒散,仿佛不过随手赏她一件东西。

      “以后让你长住东柏堂。”

      元玉仪望着他,眼底渐渐热起来。

      高澄拨开黏在她颊边的发丝。“不是一直想留下?如今真留下了,反倒哑巴了,赶紧谢恩啊,快点。”

      元玉仪静了片刻,鼻尖还是酸的,“妾只是在想,殿下果然舍不得妾。”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悄悄滑落一滴眼泪。

      “少得意。”高澄捏了捏她的脸。“孤喜欢这张脸,也喜欢你知道怎么取悦孤。”

      “若有一日看腻了呢?”

      “腻了再说。”

      四个字落得随意。

      元玉仪唇边的笑停了一瞬,再抬眼时,已经接了下去。

      “那妾只好多想些法子,叫殿下一直腻不了。”

      “口气倒大。看你本事。”

      高澄握住她搭在胸前的手,修长的手指穿过指间,慢慢扣紧。

      元玉仪低头看着,忽然忘了原本还想说什么。

      从沦落风尘到一路流离,她早已替自己定过规矩。

      王公贵族,可以攀附。

      但爱上他们,就是自讨苦吃。

      尤其权臣高澄。

      可那些用来博取垂怜的算计,此刻竟都退得很远。她早已学会如何取悦男人,却还没学会,被眼前人这样握紧时,该怎样不当真。

      她试着抽手。

      才动了一下,便被扣得更牢。

      “躲什么?”

      “妾困了。”

      “那就睡。”

      高澄没有松手,将她重新拥回怀中。

      元玉仪闭上眼,脸颊贴着温热的胸膛。他的心跳很稳,一声,一声。

      数到第七下,便数不下去了。

      黑暗里,眼角凉了一线。

      她没有擦。

      箱笼最底层,那件狐裘依旧压在珠玉锦缎之下。

      今夜,她竟没有再想起。

      *

      翌日天色初明,府库送来的绫罗已堆上长案。

      青萝捧着新拟的侍女名册走过阶前,向守门甲士敛衽行礼。身后仆役抬着箱笼,越过门槛,铜锁随着步子一下下磕在箱壁上。

      刘桃枝刚交完班,佩刀未卸,手里还拿着半张胡饼。

      王紘望着接连送入堂中的东西,终于道:“这是真要长住了?东柏堂可不是王府内院,大将军平日议事、处置机要,都在这里。”

      刘桃枝又咬一口。

      “门都开成这样了,还看不明白?”

      “王府那些女眷,没有一个住进过东柏堂。”

      “所以这里认的,本就不是王府的规矩。”

      王紘转头看他。

      刘桃枝慢悠悠咽下饼,才道:“王府看名分,东柏堂看大将军的心情。眼下门开着,谁也越不过她;哪日门关了,可没有名分替她挡着。”

      王紘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身后殿门忽然推开。

      高澄已换好朝服,阔步走出。晨光照亮白皙俊艳的脸,颌下冠缨却斜着,衬得一身整肃越发显眼。

      元玉仪随在身后。他回身搂住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仰脸笑起来,眉眼在初冬的晨光里明媚如春。

      刘桃枝立即垂首,将剩下的胡饼往袖后藏了藏。

      高澄走下石阶,在他面前停住。“方才又嘀咕什么?”

      “奴在说,堂内人手新换,内外院的门禁总得有人主掌。”刘桃枝答得坦然,“贵人既要长住,往后出入还事事问王紘,未免麻烦。”

      高澄看了他片刻。“这张嘴,今日倒还有点用。”

      他朝王紘伸手。“诸门的钥匙,拿来。”

      王紘稍怔,随即解下腰间钥环,双手奉上。

      高澄接过,掂了掂,回身抛向廊下。

      “拿着。”

      元玉仪忙伸手接住,铜钥在掌中撞出一阵脆响。

      “以后在堂内来去自由,不必再问他们。”

      她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又望向他。

      高澄眉梢微扬。“收好了。若是丢了,孤可不给第二回。”

      说罢转身下阶。

      重门外,犊车已候在晨雾中,甲士随着他的脚步整队。直到车轮声沿长街渐远。

      元玉仪仍站在廊下。

      铜钥的齿棱硌着她的掌心。那点凉意,比昨夜任何贴在耳畔的话,都更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住东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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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