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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别迟到(一) 周二下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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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一点五十分,岑云舟提前十分钟出现在负一层心理科接诊台面前,静静的说出:“你好,我是妇产科岑云舟,根据院方的文件来接受苏无恙医生的督导。”
接诊的小护士脸上闪过一秒钟的惊讶,尽管早已经知道院方的安排,惊讶只是因为传闻中的岑医生没有穿白大褂,近距离直视时竟然有一种见到明星的即视感,浅色休闲衬衣下摆松松地扎进合身的黑色休闲裤内,清瘦修长的身材和无瑕的五官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哦哦,好的,岑医生,岑医生在第一咨询室”岑云舟微微皱眉,小护士才意识到立刻改口,抬手指示“哦不不,苏,苏教授安排在第一咨询室,岑医生请。”
“谢谢”岑云舟说完转身往前面的第一咨询室走去,边走边想“苏教授,他们都这样称呼她的?”
丝毫没发现,后面的小护士兴奋地拿起手机迫不及待跟小伙伴分享她见到传闻中的‘岑医生’了……
其实提前并不是她的习惯。在手术室之外的时间,她从不提前。准时是效率,提前是浪费——这是她一贯的逻辑。当她站在第一咨询室门口的时候,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还有6分钟,她的手指关节悬在门板前,迟迟没有敲下去。
负一层的走廊比上次来时更安静。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声从门缝里渗出,绵密而持续,像某种大型动物沉睡时的鼻息。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岑云舟一愕。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薰衣草的味道似乎比上次更浓了一些。苏无恙站在门框里,左手还握着门把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她今天穿了一件燕麦色的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内搭,整个人像一杯温热的燕麦奶,安静地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左手腕上的表盘折射着落地灯的光斑,在她腕骨处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
“你来了。”她笑了笑,梨涡轻浅,“提前了五分钟。”
“你说别迟到。”岑云舟说。
“我说别迟到,没说要提前。”苏无恙侧身让开门口,“不过提前也不是坏事。进来吧。”
咨询室和三天前联合疏导时的布置略有不同。那两把沙发椅被重新调整了角度——呈一个约一百二十度的钝角,两把椅子都微微侧向房间中央那盏落地灯。这个角度意味着坐在这里的两个人,可以自由选择看向对方还是看向前方,每一次目光接触都是一道选择题,而非强制。
桌上依然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纸巾。温水是给岑云舟的。
苏无恙示意岑云舟先坐下,她就近选择了离门更近的那一张,苏无恙笑笑坐进了另一张椅子,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二的距离——这是最舒适的社交距离,刚好够一个人的声音不需要抬高就能传到对方耳中,也刚好够对方在感到不安时可以微微后仰而不至于碰到椅背。
苏无恙摘下手腕上的表,放在小圆桌上,表盘朝上。秒针在安静地走着。
“今天没有预设主题。我们可以随意聊聊。”苏无恙开口,声音比平时在会议室里更轻一些,像羽毛落进棉花里,“五十分钟,你想从哪里开始都可以。”
岑云舟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和上次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肩膀平整,下颌微收。这个坐姿可以拍下来直接放进教科书——标准的“患者配合姿态”。
苏无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岑医生,”她说,“你知道你现在的坐姿叫什么吗?”
“标准患者配合姿态。”
“岑医生专业真不愧是行业标杆,你愿意听听在我的专业里,这样的姿势代表什么吗?”岑云舟轻轻摇了摇头。
“叫‘防御性顺从’。”苏无恙轻轻抿了抿唇,才继续“你用一个看起来完全配合的姿态,把真正的自己藏得更深。”
岑云舟其实没有认真听她说什么,目光追随着她抿唇的动作微微闪动了一下。这嘴唇怎么能像一种粉红色的玫瑰花瓣的颜色?难道是气血不足?这个想法一晃而过,就配合着回答。
“我坐在这里,是医院的决定。”
“对。”
“不是我的选择。”
“对。”
“所以你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象。”
“对。”
苏无恙连续说了三个“对”,每个“对”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个是肯定,第二个是鼓励,第三个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说“你说得很对,但这正是我想听到的”。
“你看,”苏无恙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你已经在用你的方式告诉我很多东西了。你用一个无懈可击的坐姿告诉我,你不打算让我看到真实的那一面。你用‘医院的决定’这四个字告诉我,你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需要帮助,而是因为你遵守规则。你用‘假象’这个词告诉我——你很清楚自己藏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左手食指在小圆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岑云舟等着。
“你藏的那些东西——是怕被我发现,还是怕被你自己发现?”
咨询室里的空气忽然变薄了。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声似乎也远了一瞬,又被拉回来。落地灯的光晕在墙壁上画了一个温柔的圆,圆里有两把椅子的影子,一动不动。
岑云舟看着苏无恙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问她话的时候没有审视,没有评估,甚至没有好奇。就是一种单纯的、干净的等待。像一口井,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苏医生,”岑云舟开口了,磁性的声音平稳,“你做心理咨询的时候,都是用问句来回答问句的吗?”
苏无恙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梨涡深深浅浅地漾开,眼尾也弯了起来。她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舒展。
“被你看穿了。”她说,“这是我的职业病。”
“你也有职业病?”
“有。”苏无恙点点头,“很严重的职业病。我的导师说我‘共情过度’,后来我带的学生说我是‘情感海绵’——别人倒进来什么,我就吸收什么。所以你看,岑医生,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医生。我也有我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她把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她在会议室里摊开病历的动作很像,但此刻没有任何文件在她手上,只有灯光落在掌心里。她的手指修长没有任何装饰品的痕迹,骨节线条优美。岑云舟没忍住看回自己的双手,上面布满薄茧和细小的伤痕。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治疗你。是为了让一个人陪你聊聊天。”苏无恙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
“我不擅长聊天。”
“我知道。”苏无恙又笑了,“但没关系。你可以不说话。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在这里坐完五十分钟就走。这也是我们的咨询方式之一。”
岑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眼眸低垂向地面,温暖的灯光将长长的睫毛投向鼻梁,显得更长更浓密。跟她妈妈一样,都是上天造化的脸,苏无恙内心一叹。此时她还能分的出心来看脸,全都亏了岑云舟没有释放出太多的情绪。
“那你呢?”
“我?”
“你陪着我,谁陪着你?”
苏无恙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到任何不是专门盯着她看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岑云舟的瞳孔在那百分之一秒内捕捉到了她眼尾的肌肉变化——那是一个微表情:被触动。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苏无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今天的咨询对象是你。”
“你上次说‘我也是’,”岑云舟说,“在天台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然后你说‘我也是’。那不是咨询技巧,对吧?”
苏无恙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腕表,秒针正在无声地划过第十二格。
“你说我的坐姿是防御性顺从,”岑云舟的声音依然没有太多起伏,但每个字的间距似乎比平时近了一些,像是不想让沉默从字缝里钻进来,“你一直坐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你时不时利用灯光隐藏你的脸,而我的脸在灯光下。你在看我,但我看不清你。这是不是你的防御?”
苏无恙抬起眼睛看她,并将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你对心理咨询的技术很了解。”
“我了解过一些。”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为什么学?”
“因为我觉得所谓心理学就是个骗局。”岑云舟只在心里回答。
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声忽然低了一度,又慢慢升回去,像一声被吞掉的叹息。桌上的温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纹丝不动。那盒纸巾还没被碰过,包装上的折痕还是崭新的。
苏无恙看着岑云舟的脸。五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无可挑剔的,像一尊被雕塑家打磨了无数次的大理石像。但苏无恙注意到的不是那些完美的轮廓线,而是她眼睑边缘那道极淡的带着疲惫的红。
“你很久以前学过心理学,”苏无恙轻声说,“在你母亲去世之后?还是之前?”
岑云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无恙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那个句子在空气里慢慢沉降,像一粒尘埃从高处落到地面,不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
“你怎么知道的。”岑云舟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声淹没。但那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是一句陈述。
“我看了你的档案。”苏无恙说,“不是偷偷看的。医务科的权限,合规查阅。”
岑云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抿紧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虎口的茧子摩挲着指节。
“你在学心理学。”苏无恙替她说了,“因为你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活得好好的女人,会从十一楼跳下去。”
岑云舟闭上了眼睛。
她闭眼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紧张的、用力的、把全部眼睑肌肉都挤在一起的闭法。她的眼睑轻轻落下,睫毛安静地覆在颧骨上方,像手术结束时关闭无影灯,干净、克制、无声无息。
但苏无恙看到了她喉头的滚动。一次。第二次比前一次更深,更用力,像是在吞咽一块锋利的碎片,吞得很慢,很疼。
“苏医生。”岑云舟睁开眼睛,那双结了冰的湖面依然完整,“你答应过给我五十分钟。现在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但她没有戴表。
苏无恙轻轻把桌上的腕表转过来给她看。指针显示,距离咨询开始刚好过去了十六分钟。
“你还有三十四分钟。”苏无恙说,“要继续吗?”
岑云舟张开嘴,正要说话——
敲门声。
两声,短而急促。不是咨询室应有的节奏。
苏无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在做咨询的时候,整条走廊都知道这扇门不能敲。这是心理医学科的铁律——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断咨询。
除非天真的塌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是护士长李玉梅,五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见过无数大场面的沉稳面孔上带着罕见的焦急。
“岑医生在吗?”李玉梅的视线越过苏无恙的肩膀,找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岑云舟,“急诊刚收了一个大出血的孕妇,二十八周,车祸。病人已经在手术室了,李主任在市里开会,让你马上上去。他说——这台手术,目前只有你能做。”
岑云舟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变了。那个坐在咨询椅里闭着眼睛、喉头滚动着吞咽碎片的脆弱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被重新激活的精密机器。她的肩打开了,下巴收紧了,目光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涣散到聚焦的切换。
“什么情况?”她走向门口,边走边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孕妇二十九岁,孕二十八周加三天。半小时前在高架桥上发生追尾事故,腹部受方向盘撞击。入院时血压九十/五十五,心率一百一十五,□□大量出血。B超提示宫腔内大量积血,胎盘后血肿明显,高度怀疑胎盘早剥。”
“胎儿心率?”
“一百零二,不规则减速。”
岑云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百零二的胎心,对于二十八周的胎儿来说,已经掉到了正常范围的最下限。不规则减速意味着胎儿在宫内已经开始缺氧。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无恙。
苏无恙站在咨询室门口,燕麦色的身影被暖黄色的灯光包围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去吧。
那个点头的姿势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我理解的。我没关系的。你去救她。我们还有下次。
但岑云舟看到了另一个细节——苏无恙在点头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做了一个轻触左手腕的动作,那里通常是腕表的位置。但她手上是空的,腕表还放在咨询室的小圆桌上。
这个动作别人看到了也不会多想。
苏无恙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摸腕表,而是在测自己的心率。高敏感体质,共情过度,每一次面对紧张的场景,即使是间接的,她的身体也会产生真实的应激反应。
她也会失控。只是她的失控不叫失控,叫“共情”。
岑云舟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李玉梅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还在补充病情细节。但岑云舟几乎没在听——她在脑海中已经完成了所有术前准备:出血量预判、备血方案、麻醉选择、切口设计、术中可能遇到的关键风险点。每一个步骤在她的思维里都被拆解成精确的动作序列,像一首排练过一万次的交响乐。
电梯从负一层往九楼走的时候,她把呼吸调整到了手术节奏——深、慢、稳。从这一步开始,她已经进入了手术状态。
负一层的薰衣草味道被电梯门夹断在身后。
手术室的门合上,无影灯亮起,雪白的光倾泻而下。